巷子口就有三个人提着灯笼,正朝着他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几人看到赵野,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径直走到他面前。
为首一人脸上堆着笑,对着赵野拱了拱手。
“可是赵伯虎当面?”
赵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打量着眼前这几个人,衣着不凡,气度沉稳,不像是寻常人物。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是?”
为首那人连忙自我介绍。
“在下谏院右司谏刘建。”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
“这位是左正言陈源,这位是右正言李清。”
谏院的人?
赵野脑子飞速转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可以确定,自己跟谏院八竿子打不着。
御史台和谏院同属监察体系,前者纠察百官,直属皇帝。
后者规谏皇帝,点评朝政,两边业务不同,往来并不多。
他一个实习御史,怎么会惊动谏院的三位谏官?
刘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脸上的笑容更盛。
“赵御史莫要见怪,我等是慕名而来。”
“今日在垂拱殿,听闻赵御史仗义执言,直斥新法之弊,振聋发聩,我等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故而特来拜会,想与赵御史结交一番。”
这话一出口,赵野心里就全明白了。
来了。
这帮人绝对是旧党那边的,而且是奉了司马光或者文彦博的命令,过来拉拢自己的。
想把自己推到台前,当成一杆枪,去跟王安石那伙人对垒。
他心里门儿清,脸上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
“几位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言官本分,说了几句心里话,当不得如此谬赞。”
他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在盘算。
刘建几人又是一番吹捧,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赵野是百年难遇的忠臣楷模。
客套话说完,刘建才状似无意地问道。
“看赵御史这身打扮,可是要出门?”
赵野顺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不瞒三位,下官尚未用饭,腹中饥饿,正准备去街上买两个炊饼充饥。”
他这话是故意说的。
你们想拉拢我,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一顿饭,不过分吧。
果然,刘建一听,立刻拍着胸脯开口。
“哎呀,这可巧了!我等也是腹中空空,正商量着去何处用饭。”
他热情地发出邀请。
“不如我等做东,请赵御史同去樊楼小酌几杯,如何?也好让我等一尽仰慕之情。”
樊楼?
赵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可是东京汴梁城里最顶级的酒楼,销金窟一般的存在。
自己这三十五文钱,怕是连樊楼的门槛都摸不到。
现在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
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早就扛不住了。
这个时代一天只吃两顿饭的规矩,对他来说,可太难受了。
“这……如何好意思让几位破费。”
赵野嘴上推辞着,脚下却已经做好了挪步的准备。
刘建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直接上前一步,半拉半拽地揽住他的胳膊。
“赵御史切莫推辞!今日能与赵御史这等人物结交,乃是我等的荣幸,区区一顿饭,算得了什么!”
陈源和李清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赵御史,同去,同去。”
赵野便不再客气,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着赵野,朝着城中心最繁华的所在走去。
夜幕下的汴京城,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鲜活。
御街两旁的商铺酒肆,灯火通明,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腾的声浪。
赵野跟在刘建身边,看着这幅景象,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就是《东京梦华录》里的大宋都城,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楼宇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东西南北各有楼门相通,皆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无数灯笼高悬,将整座酒楼映照得金碧辉煌,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燃烧的宫殿。
正门之上,一块巨大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樊楼”。
楼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富商权贵。
见到刘建一行人,门口的伙计眼尖,连忙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刘官人,陈官人,李官人,几位贵客可有日子没来了!快里边请!”
刘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络地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赵野,对那伙计吩咐道。
“去,把你们这最好的雅间‘天字一号’给老夫备好,再将你们的看家菜都准备一份。”
“这位赵御史,是我们的贵客,切不可怠慢了。”
那伙计看了一眼赵野。
见他虽然穿着朴素,却能与三位谏院的官人走在一起,心中便有了数,态度愈发恭敬。
“得嘞!几位官人楼上请!”
伙计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铺着红毯的楼梯。
雅间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推开窗户,便能俯瞰大半个汴京城的夜景。
几人分主次落座,立刻有侍女送上香茶和各色干果点心。
赵野也不客气,他实在是饿坏了。
他拿起一块枣泥糕就往嘴里塞,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刘建三人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
在他们看来,赵野这不拘小节的样子,正是出身寒微、不通世故的表现。
这样的人,才最好拉拢控制。
第9章 不得不变。
吃了几口点心垫吧了没多久。
一道道菜肴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烧羊肉,烤鹅,卤鸡,另配着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
酒是楼里最好的“琼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着光。
刘建亲自为赵野斟满一杯酒,双手举起。
“今日得识赵御史这般风骨之人,实乃我等之幸。来,我等敬赵御史一杯。”
陈源与李清也连忙举杯附和。
“敬赵御史。”
赵野端起酒杯,与三人轻轻一碰。
“三位前辈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说完,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建见他喝得爽快,脸上的笑意更浓。
“赵御史好酒量。”
他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鹅肉,放进赵野碗里。
“快,动筷。奔波一日,想必是饿了。”
赵野也不客套,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樊楼的菜肴名不虚传,那烤鹅皮脆肉嫩,入口即化。
他吃得风卷残云,刘建三人只是含笑看着,偶尔举杯共饮,却不怎么动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野腹中有了食,吃东西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刘建看准时机,又一次为他斟满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伯虎,今日在殿上,你那番话,真是说到了我等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