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张苍整个人蜷缩着,身躯拥着一件褐色厚棉衣,坐在榻上,身前摆放着木牍片,还有一杆笔。
“先生来了!”
他站起来躬身。
“苍在看什么?”
“推演商功,先生让我算少广,苍算出来了,先生看看怎么样?”
他用手指,在铜盆里点了点水。
画出一个正方形。
在正方形里,又分割出来一个正方形。
“这个图形,广为二,从为二,它的积里是四。”
“这个图形,广为一,从为一,它的积里是一。”
“剩余图形的积里,是四减去一。”
北宋时的增乘开平方法。
张苍推演的方略是面积切割,先画大的正方形,在里面切割出小正方形,剩余的图形面积得出一条面积和边长的等式。
这是对的。
“我想了很久,才想出这样的方法。”
“写到九数里吧。”
张苍抬起笔,把刚才说的写进九数里。
陈远青看着张苍屋室,两盏矮小的青铜灯,搁置在矮案上,仆从和女婢的身影不见。
“苍啊,幸呢?”
张苍茫然地看着陈远青。
“我去把幸叫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褐衣的黔首,来到身边。
陈远青记得他,善制作量器和农耕,因为兄长寄信回来,想让自己帮忙读兄长的信。
幸朝陈远青躬身:
“拜见公子!”
“来御史张苍的宅院,有多久了?”
“三个月。”
“知道算数吗?”
幸抬头看向张苍,张苍心虚不敢看他。
“张御史教过我几日,我的算术虽然不如主父高深,也知道一些。”
“可以写出来吗?”
幸在地上写,是原始的九数计算公式,从方田到方程。
第121章 你知道民力吗?
“先生,那我就不挽留了。”
张苍面色不自然挠挠头。
陈远青走出简朴的正堂。
老妪拿起竹竿,挑下桑树上等待风干的雁肉,提着五条脩肉:
“我听您常常来教导张苍,这是一定要感激的,请这些脩肉请先生拿回去吃吧。”
先秦时很注重礼仪。
张苍来自三晋,韩国称为天下之枢,战国时游学的各家学士,都会经过那里,导致黔首也有士卿的精神。
陈远青躬身拱手:“我听说,长者的赏赐,是不能够推辞的。多谢母。”
递给身后的喜。
走出庭院,余光看向刚才还挂满脩肉的桑树,麻绳下已经空了,张苍的大部分俸禄用来买竹简和经籍,宅院里没有多少仆从,都由母来操持,她还要再次腌制挂上去。
“公子我们去哪里?”
簪袅手拉着驷马牵引的高大轩车。
“去见腾公。”
到了内史府,走进正堂,陈远青躬身。
“腾公!”
内史腾稍微抬起眼皮,看了陈远青一眼:“过来坐吧。”
抬眼望去,十九个计吏,每人一张矮案占据半丈,在内史府正堂中,堪比自己博士宫诸公聚集起来辩论经籍的场面。
内史腾全神看着竹简,不被陈远青的到来打扰。
“腾公,我来确认杜邑的食邑。”
内史腾抬眼。
计吏闾递过来一卷竹简。
打开,陈远青大致看了内容。
大意是记录自己的爵位以及食邑户数,上面刻有秦篆,食邑是杜邑纳栗的窿、奋、渠、禾、婴等三百民户。
把籍的竹简还给计吏闾。
“腾公,咸阳纳栗的士族,纳入了多少户?”
内史腾眼睛皱起来,目光里很是疲倦:
“第一天来内史纳粟的,有两千士族,现在入仓,不过粟二十万,稷十五万。”
“得爵者,三百人。”
粟米要先倒入桶里,称量完成后再倒出来,按照粮食的种类运往咸阳仓,这样进度很缓慢。
陈远青想了想:“怎么不请御史来统计?”
“这是会僭越的事。”
内史腾说。
陈远青想了想说:“按巴忠前往枳邑算,现在已经抵达巴郡,就算巴氏运送一百万石粮前往越地,抵达桂林郡也只有七十万石粮,您什么时候派人前往百越?”
内史腾脸色没有多少变化:
“咸阳已经征召五万人前往上郡,押送粮食前往越地,势必还要征召徭役,一定会伤害农桑。”
腾公这个人,对于爵位没有多大的追求,但对于内史的治理和政令很严格。
…………
章台宫。
青铜凶兽环抱青铜巨柱,这样的青铜柱子有很多,谒者被遣至很远的地方不敢打扰。
进入腊祭了,偌大的宫室因为空旷变得寒凉。
扆座后面是一堵火墙,微微温热气流逸散出来。
蒙毅蹲在矮案前。
“君上,内史府呈递的一卷竹简。”
“恳请运输粮草。”
秦始皇缓缓打开,看完之后,把竹简搁置在一边:“先发往瓯越。”
看了一眼章台宫外的天色。
“咸阳城何如?”
蒙毅开口:“还在纳粟。”
“叫赵高来。”
自己在宫中并不辅助出行,君上只有要乘坐马车时,才会吩咐赵高。
秦始皇张开双手换上玄色的华丽便服,束着一顶带玉的武冠,来到咸阳殿外,赵高站在一辆驷马牵引高大轩车的车辇上,等候在章台门前。
章台宫。
看着披甲戍卫五人一伍,十人一什行走在宫殿群间。
李由披着黑甲,手执长剑,不徐不缓走在章台宫和章台门间的复道,戍守的卒士低头朝他行礼。
望着在黑暗中的章台宫。
“左中郎将,君上要夜巡。”
君上喜欢出巡,王贲出征魏国的时候,到函谷关相送,王翦出征楚国时,君上到亲自到灞上相送,天下统一后,君上向西巡狩陇西,向东巡狩泰山。
然而,夜里君上要到哪里去巡游呢?
“唯。”
李由向前走,却听到身后的谒者说:
“左中郎将不用穿戴黑甲。”
来到宫中禁卫郎将集结的宫室,换上华丽的丝袍,拿起长剑来到章台宫前的广场。
一辆公卿常坐的驷马高大轩车。
赵高手拉着四匹青骢马的缰绳,单独一辆车驾,没有士卒跟随,甚至车辇里是否有人也看不出来。
忽然听到赵高和秦始皇的声音。
“君上,要前往哪里呢?”
“到咸阳城里巡视。”
车毂滚动,青铜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天黑了,咸阳没有宵禁,市肆的市人仍然在旌市中叫卖,直道和大街没有灯火,只能依靠天光和市肆透出的光来照明。
李由骑着马跟在后方。
到了渭水大桥的南边,只见车帘缓缓撩起,秦始皇满是威严的脸看着前方。
中车府令赵高似乎知道君上要前往哪里,也并不询问,只是驾驭着马车。
马车从咸阳直道,一直前往咸阳渭水的南岸,这里安置着大量六朝的旧族,重楼飞阁的密集程度,堪比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