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者端上来茶碗。
秦始皇说:“换成酒。”
谒者拿来三只酒樽,分别摆在王贲、秦始皇、王离面前。
“臣当年攻打齐国,还没有率兵攻破临淄,齐国大小贵族只是听闻风声,就背上包袱逃亡,所以没有听说田儋这个人。”
他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田氏在狄县拥有名声。”
“孔氏的学说能够号召人心。”
“两者融合能够聚集黔首。”
“田氏改变姓名隐藏在薛郡,收受士卿贡献的财物,不能确定他给田儋送信的心思。您认为呢?”
“匿形隐心,其心必异。”
秦始皇缓缓开口。
“把孔鲋的食邑更换为孔腾,田儋夷三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左传》里面的话,王离读过《左传》。
………………
陈远青站起身,向郎中令府外走去,在门口乘坐上马车来到丞相府,在谒者的引领下见到了李斯。
咸阳午后的光线正好,透过黑色巨大墙柱照在漆案前,陈远青走进正堂里,对着李斯微微躬身:
“拜见丞相!”
李斯主动站起来,来到廊道前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陈远青忌坐在他对面。
李斯看着陈远青说:
“你很有谋略,知道建议王离派遣舍人前往薛郡。”
“你怎么知道那里潜藏着齐国的旧族?”
“齐地距离秦国最远,君上每次前往齐地都遭遇暗杀,齐国的君王被困在松柏之间死亡,齐国的士卿一定会想为他复仇。”
陈远青看向李斯,担任博士后裹挟着尉缭、章邯、胡毋敬在大秦掀起诸多变革,李斯已经发现自己的治式和他并不完全相同,从担任郎中令后已经无法隐藏。
是要主动来相见的。
春秋战国以来,有抱负的士卿对于同门情谊看得很淡,孙膑和庞涓,苏秦和张仪,李斯和韩非。
抱负和主张不同立场不同时,同门也杀得。
李斯极具智慧,权力心很盛,是个狭隘的人。
李斯虽然没有直接杀死韩非,但他一定有办法助韩非离开秦国,而韩非死在廷狱中,说明李斯并无拯救的意愿。
自己尚且连李斯的同门都不是。
李斯对自己念及同门情谊是奢望。
“我劝王离派遣舍人到薛郡的谋划,比不上丞相当年派人到齐国收买王室,不用兵刃而战胜齐国。”
当年派人收买后胜也有李斯的谋划。
“丞相会怎么处置孔鲋的事?”
李斯看着陈远青,并不避讳说:“我想下禁私学令!”
他继续说:
“现在六国的黔首知道反抗,是因为他们读取了《诗》、《经》中的道理,如果不让他们开化,他们就只知道耕种而不知道反抗,秦禁止传播私学,只让士卿和吏的士子弟,进入学室学习,只学《工》、《任地》、和《狩》相关的书籍。”
“我听说现在四位先生在薛郡,宣扬《理经》,这是君上时常谈论起的经籍,李斯不敢禁止。”
“如果我下令禁止私学,将利于四位先生在薛郡传播《理经》,而《理经》是你所提,会让你非常快在薛郡和鲁郡积攒名声。”
陈远青说:“丞相的主张是有道理的。”
李斯看着陈远青询问:“你和张苍很相熟?”
“我只是和他探讨九数而已。”
陈远青站起来,朝李斯微微躬身。
第142章 将作少府(补1)
出了丞相府,陈远青对簪袅说:“簪袅,去张苍的宅院。”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院门前。
陈远青走下马车,叩了叩门,开门的仍是那头发发白的老妪:“阿母!”
跟着张苍的母亲往里走,庭院里的桑树枝头,挂着好些蜡黄的肉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株桑树种的越来越好了,所有细末之间枝条都有即将要破皮的绿点。
“阿母又做脩肉了吗?”
“张苍最近用的牍片比较多,我做些脩肉卖了给他攒钱买些牍片。”老妪说。
“阿母是否学习过耕种呢?”
这桑树,比漆园吏专门侍奉的都要更盛。
所以陈远青询问。
“张苍以前,在齐国跟随荀卿学习,齐国的枣树过冬前要浇一次封冻水,用石灰抹在枝丫的分叉处,我就知道树有脾性,把它的脾性侍奉好,就能够种出来。”阿母笑了笑,却是倾囊相授。
闲谈间已经走至正堂,阿母朝陈远青微微躬身,转身就去忙农事。
难怪阿母说最近张苍使用的木牍增多。
正堂里,围着几个齐腰高的竹架,像半个回字围住正堂,竹架上稠密又整齐的放置着牍片。这堆竹简里只坐着张苍一个人。
陈远青看着张苍说:“苍啊,你在干什么?”
“先生,苍在推演九数中的方程!”
张苍看见陈远青走进来,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站起来腾挪出坐的地方,目光有些期待看着陈远青。
在正堂的木板上,到处都是用刀刻出来的痕迹,还有墨丸在地上写的字,有些刻字已经渗透墨粉沁染变得黢黑难看,像一滩墨渍不断向旁边沁染,又被用力擦拭,反而留下更深的痕迹。
“这些都是你推演出来的?”
“嗯,地上的刻绘,已经没有办法擦去了。”
均输是合理合理摊派赋税,用衰分术解决赋役的合理负担问题。今有术、衰分术及其应用方法,构成了包括今天正、反比例、比例分配、复比例、连锁比例在内的整套比例理论。
盈不足实际是二元一次方程,秦人用盈加上不足除以差等于人数,主要用于经济和税收的调配,以及工程人数的摊派。
张苍把均输和盈不足的方法修撰算出来了。
现在在推演方程。
张苍用开方术解方程,整个秦朝都没有通解公式。
“我还没有推演出来。”张苍说
陈远青看着张苍写的竹简,拿起竹枝蘸了蘸水,想了想说:
“开方之术,以商乘隅,以次增廉、方,减实求新,实尽则根出,正负相随,位退续求,此开方之法也。”
“嗯,这是开方术。”张苍说。
“我发现。”陈远青说。
“方自乘得二十五。四乘隅得八,乘实得一,得八。以二十五减八,余十七,为解之实。”
地上写出许多细小的水渍,换成博士宫精通算术的阴阳家博士却不一定能够看懂。
它的终点,是一元二次方程的固定公式。
“苍啊,看看可以推演出来吗?”
张苍看着地上逐渐干涸的水渍,眼神逐渐痴迷,那种全神投入的神情就好像感觉不到陈远青在旁边。
“我试一试。”
张苍技真的开始算起来。
陈远青丢掉竹枝,在稍微干净的席案旁坐起来:
“苍啊,你多久没有去章台宫了?”
“我向冯公告假三日。”
“我已经升任郎中令,不在博士宫,李斯也已经任丞相。”
“先生想说什么呢?”
张苍抬起头,他不是傻。
“你不想升任秩三千石以上的官职吗?”
“现在秦的官吏很稀缺,你既像李斯精通律法,也精通算术,就算给你李斯的丞相之位,你也坐得。”
汉朝的许多核心官员,是秦朝沛县当地的官吏,萧何是沛县的掾吏,曹参是沛县的狱吏,秦的基层有多许能够担任能臣的官员,这句话并不是信口胡诌,甚至有案可稽。
“我结交你,并不是因为你知道回报,而是因为你有才学,精通四海图书,既懂得律法,又精通算数。”
“朝廷还缺将作少府的官职,你努一努力,是有机会担任九卿的!”
“秦国有很多工程,不论正在建造的还是没有开始建造的。郑国来秦国反间,消耗秦国建造郑国渠,却获得少上造的爵位,你精通算术,可以计算工程和徭役。”
张苍说:“先生,我的志向很小,担任御史已经是极限,没有担任过这么大的官职。”
“九章算数快要推演完了?”
“嗯。”
“你认为除了九数以外,天下还有值得推演的数吗?”
“我知道的,还有秦人的径一围三,黄金分割,股数生成,杠杆之理。”
张苍说:“先生说径一围三还有什么推演的?”
“有,还有更细小的数。”
“黄金分割呢?”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以黄金分割法,很容易找出像邹忌这样的人。”
“杠杆之理呢?”
“有权和衡,在衡上的一头悬挂货物,一头挂权。权虽小,却能把很重的货物提起来,以杠杆之理可以以很小的力气,撬动很大的货物。”
“这些道理都还没有形成理法,是需要人来推演的。”
“甚至可以独创称祖,著成经籍。”
“这些推演出来需要无数的竹简和牍片。”
“你的官俸是无法购置的。”
“如果你愿意,我愿意竭尽思虑而为你助力,你认为呢?”陈远青眼神认真看着张苍,说完这些后就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