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青走进来。
沿着廊道往前走,看到有持剑赤裸着上身的人站在庭院里练剑,他们使用的是木剑,而没有太多固定的剑式,但是极为灵活和流畅,只陈远青看到的几个回合,步步为营,剑剑不离三尺方圆。
“拜见郎中令!”涉婴走上前。
陈远青微微躬身:“涉君!他是章邯的弟弟,我郎中令手下的郎将,能否帮我找个游侠教导他剑术。”
涉婴侧目看向章平,沉声点头:“嗯。”
不用须臾,涉婴找来一个身高穿着褐衣冠发不怎么整齐的人。
陈远青看着眼前的舍人,同样是身高七尺,对方胸襟十分扁平宽阔,朝着他微微躬身:
“我叫筑!”
“你真的是游侠吗。”
游侠被认为是虫蠡,在秦朝已经很少见,尤其是在咸阳。
“嗯。”
章平看见筑后难掩激动,也不像刚见到陈远青的时候。
章平跟着筑往前走,却看到角落里仍然躺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陶碗制作的酒瓶,不停往嘴里灌酒而没有人制止。
章平看向他:“他也是游侠吗?”没有想到在秦律严厉的咸阳,能够看到这么多游侠。
“他叫鲁句践,是府邸上剑术最高的人。”
“他的剑术也不会交给你。”
筑拉着章平的手离开。
陈远青走向廊道的更深处,看见了王贲忌坐在廊道下,微微躬身,然后走过去坐下来。
“我听说,咸阳要督造秦皇陵,要发戍二十万刑徒和五万徭员前往骊山,现在上郡在修筑长城,常年需要征召遥员。”
“我听说你举荐张苍,他能够减少多少徭员?”
原本想在骊山陵园里制造起重的器械。
辘轳就是起重机的原型。
它是一个更小版的水车。
将辘轳竖起来,加上木头横杆作为力臂,底座木桩套上石磨巨大的齿轮,以人力推动,来使力臂转动,制作简易的起重器械。
起重两百至五百斤。
未必能够减少徭役。
反而可能因为有先进的器具,诞生出更加多的工程。
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秦要修建骊山的皇陵,常年徭役者二十万,一年下来徭役的人会有五十万。寻常郡守公卿因为不懂得计算徭役,而多征派徭员。”
“张苍精通算数,可以减少五万人。”
第150章 这是好事
王贲目光平视前方:“秦人视死如生,地下的陵园,要和主人生前一样。”
陈远青说:“骊山陵和当初吕不韦规划的相比,大了数倍,堪比咸阳宫,修筑这样的陵园,没有数十万力役是无法完成的。”
王贲目光目光透过廊道,看向树木缝隙间章平身影:
“章邯知道兵法,是九卿中为数不多知道行军的人。”
“我的父亲也没有得到公候的赞赏。”
陈远青顺着目光看去,游侠筑正在矫正章平的握剑姿势。
“可惜章平和您的儿子王离一样。”
“身为公侯士卿的子弟,并不想去边戍。”
王贲缓缓开口:“你知道薛郡的形势吗?”
陈远青没有回答。
他又说道:“孔腾担任孔里的宗长,不允许薛郡的孔氏弟子和齐国的士卿往来。”
“孔里已经闭户。”
“只研读经籍。”
“孔里以外的事还没有平息。”
“儒家的士卿因此纷纷责怪王离,和当初我攻占齐国没有区别。”
“我的爵位能够达到彻侯,因此没有人敢议论。”
“然而王离并没有功绩。”
陈远青朝着王贲微微躬身:“当初没有知会公侯,是我做的不对的地方。”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
“您和王公因为攻占六国,在秦人当中名声很大,秦人知道您和王公而不知道王离。”
“秦统一天下以前,黔首只效忠自己的主君。”
“秦人并不会因为齐国的儒士辱骂和责怪,而敌视王离。”
就在这时,涉婴来到案几前对陈远青说:
“筑愿意做章平的老师!”
章平也来到身前。
目光看向他,因为对剑,他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痕,呼吸沉重绵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甚至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筑怎么样?”
“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您怎么不早点带我来呢!”
章平对陈远青的称呼也从你变成了您。
“你的兄长没有早让你担任郎将,怎么责怪起我来了。”陈远青站起来看向王贲:“我先带平回去了。”
走出通武侯府,乘坐马车,马车在通武候府百米的地方停下来,陈远青聊起车帘,看到身穿褐衣的六国刑徒。
他们脚戴着镣铐,有刻字蘸墨而变得丑陋的,行伍中有人面部被切割而不忍直视的,尽管如此,大多都手脚健全。
他们从郡县被召集长途跋涉来到咸阳,再迁移到骊山去服从徭役,骊山陵修建十余年,他们当中有些人无法回到故地了。
陈远青凝视刑徒的时候,青铜马车驶动起来。
章平昂着头问:“上卿,通武侯府为什么这么多舍人?”通武侯府极大,刚才的庭院就坐着七八个舍人,他笃定往候府深处走,还有更多舍人。
“通武侯攻破魏国的大梁,燕国的蓟城,齐国的临淄,一大群舍人无处可去,纷纷投奔。”
“秦将游侠说客当成虫蠡,没有传和符无法通行,通武侯和武城候是彻候,可以给他们提供传和符,舍人都前来投奔。”
“那我也要当彻候!”
“现在没有担任彻候的机会了!议郎还是可以的!”
马车抵达章邯的宅邸。
章平询问:“明日我和您一起去吗!”
“你自己去就可以。”
陈远青看见章邯坐在正堂里,面前的案几摆放两碗茶,走过去坐下。
“你带平去哪里了?”章邯询问。
“平想见识游侠,我带平到通武侯府让他练习剑术。”
章邯看向章平,只见他衣襟还没有干透,额前的须发也粘黏到一起,眼中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目光看着章平向庭院后走去。
“你的智慧是一般人不能够比较的,为什么带平到通武侯府学习剑术呢?”
陈远青说:“想担任游侠的人往往能够替主君效命,我想让平担任议郎。”
……………………
李斯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笔,笔下写的是《田律十三》。
廷尉史申坐过来看到上面的字:“田时既至,县官当以田徒尽归田作,毋得留为他事。敢以田徒假人、私役、或留作他用,致延误田作者,罚二甲,主吏免官。”
询问说:“丞相要颁布新田律吗?”
“嗯。”
李斯点头。
廷尉史申说:“我听说王公给胡毋敬十顷黄壤在丽邑。”
“请太史令来。”李斯说。
不用须臾,胡毋敬来到案几前,躬身:
“丞相!”
李斯手收拾起案几上的笔墨,看向胡毋敬说:“好久都没有和您谈论了。”
“在栎阳担任狱吏的时候,我听说过您,一个吏能够把篆书写好,一定是有不同寻常的地方,后来你能来到咸阳。”
“我来到咸阳以后常常观摩您写的字,因为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所以读的经籍也越来越多,最终能够观察天象而能够担任太史令的官职。”
李斯说:“像胡君这样,能够担任太史令的人不多!”
“丞相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呢?”胡毋敬询问说。
“秦朝的刑徒已经发往骊山,咸阳赐封爵位的士卿很多,十二万大族迁徙来到咸阳分走不少的田亩,朝廷建造的离宫别馆占据大量地方规模。”
“现在咸阳征召刑徒发徭骊山,北方修建长城都需要很多粮食和口赋,我听说你在丽邑用十顷上好的良田耕种,需要黔首一百户,依照秦律,因使用而不产生粮食会受到惩罚。”
胡毋敬朝着李斯躬身。
站起身来。
在府门外坐上马车,来丽邑的田亩中。
条播田的粟,茎秆粗如竹筷,节节分明,颜色是深沉的碧绿。每株分出三到四个分蘖,叶片宽厚,朝上斜伸,叶尖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整片田望去,像是铺了一块厚实的绿毯,风过时,粟浪层层推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蚕在啃桑叶。
垄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粟叶从两侧伸出来,在垄沟上方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赤脚下到田里,拨开叶子看垄沟底,土还是湿的,溅他一身泥水。
然而往深处走。
粟株高矮不一,高的快到膝盖,矮的才刚过脚踝。茎秆细得像麦秆,有的撑不住叶子的重量,歪歪倒倒,像喝醉了酒。分蘖参差不齐,壮的一株能分出两三枝,弱的一株只有光杆一根,叶子发黄,边缘卷曲,像是没吃饱饭。
一侧的长势很好,一侧的长势不行,这是什么原因呢?
胡毋敬转过头:“负责耕种的蔷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