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通君和陈远青有诤,并呈递了两道简牍。”
秦始皇看着蒙毅,缓缓抬起头,宽大的手从袖口中伸出,缓缓将竹简打开,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嗯,可以推行。”
“唯。”
蒙毅小心翼翼将两份竹简卷起来。
博士宫外,一个诸生脱了鞋,每个步伐都很轻,蹑手蹑脚来到陈远青耳畔边禀报:
“禀告仆射。”
“两封竹简,已被谒者送到丞相府。”
皇帝颁行的诏、告、命、令等政令,先传达到丞相,再下达秩二千石的朝官和郡守。
这说明被采纳了。
第一卷是陈远青的奏疏,写的是一条礼制,家中父母亡故,朝中侯爵、卿、士大夫需辞官回家守孝三年。
这是用卿大夫的孝,来带动庶民的孝。
秦以法为基。
为什么会采纳?
要知道,儒家礼治的内在之义,是尊卑。君尊臣卑、父尊子卑、长尊幼卑。有尊卑才有等级,有等级才不使礼崩乐坏。
尊卑前提是守礼,百行孝为先,会被采纳并不意外。
文通君孔鲋写的另一卷。
是臣子朝见君王的礼仪,
从朝皆自十月朔,新增加月朝日朝,博采各国朝仪,日旦而朝,受理公卿奏事,处理日常政务。
在战国之前,秦国是没有月朔日朝,诸侯群臣朝十月朔,这也是一种等级,会被采纳也不意外。
四皓本来是潜心研究学问,无心参与博士宫的事,听到禀报后,愤懑的气才终于消了一些。
“真正专研学问的人,怎么会谈恋权势呢,真正顺助国家的人,怎么会排除异己呢?”
陈远青说道:“四位先生,怎么能这样评价文通君呢?”
此时博士宫,廊道中。
孔鲋和叔孙通二人,肩并着肩,沿着没有尽头的廊道走着。
“陛下采纳了老师和陈远青的奏。”
孔鲋自负,并没有看陈远青写的奏,只是感觉意外,“陛下怎么会采纳呢?我去找陛下。”
叔孙通连忙拉住,
“老师,不可!以学术作为借口摒除异己,贤士会非议您,
况且您刚入庙堂,何必惹陛下不喜呢?
老师的治式,也被陛下采纳,
这总归是好的!”
自己这位老师,学问很渊博,就是太刚烈。
从秦朝离开后,孔鲋参加陈胜起义军反秦。凭孔家嫡长身份不论谁做皇帝,都能恩赐封地,衣食无忧,在嵩山听说陈胜起兵后,毅然加入,后来在许县战败时,依旧不向章邯投降,最终战死,可见有多硬。
“老师,我认为应该先去长公子的住所!”
孔鲋不满地轻哼一声。
二人拐过廊道。
碰见去御史大夫府交文书回来的陈远青。
“拜见文通君。”陈远青说道。
听说扶苏公子在琢磨陈远青的学说,孔鲋突然转过身来,说道:“你与我一起,去长公子的宫殿吧?”
把我当成少正卯了?
陈远青愣神片刻,说道:“文通君的请求,我怎么敢推辞呢。”
第22章 撞见尉缭
陈远青来到扶苏的处所。
远远的,看到几个谒者站在肃穆宫廊下,宫殿大门紧闭,窗棂全部打开。
孔鲋双手作揖:“文通君孔鲋求见长公子!”
难道扶苏一直没有出宫?
事实上,切身体会一些格物诀窍,扶苏整日坐在宫殿中,很久没有前去章台宫问候,以致秦始皇偶尔想起也有微词,扶苏对此并不在意,爽性秦始皇终日忙于批阅朝政,也没有空暇管他。
谒者走进宫殿禀报:“长公子,文通君来了!”
不想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但诸生皆诵法孔子,孔鲋又是八代嫡长,这样贤士不能忽视。
扶苏拖着袍服朝着孔鲋走来的方向行礼:“扶苏拜见先生!”
“见过长公子!”
拉着孔鲋在宫殿中央坐下,命人倒了茶。
早就听说,孔鲋在孔里教导千余人,扶苏虚心请教:“先生有什么教导扶苏的呢?”
孔鲋坐下来就开始说道:
“万古帝尧,他恭敬节俭,明察是非,善理天下,道德纯备,光辉普照四方,思虑至于天地,他能发扬大德,使家族亲密和睦,这样的王德怎么获得?”
“有德行的人,他们不必刻意思考,察万物则无所不通,兴事功则无所不能。”
“老夫告诉公子,如何获得这种德行。”
倒不是孔鲋讲述的圣王道理不精深,相反,多年显白道理的灌输,已经知道文通君接下来要说什么。
扶苏感到很失望。
等到孔鲋和叔孙通全都走后。
扶苏看着一直跽坐在席位上的陈远青,说道:“扶苏想请教长青先生。”
也不等陈远青回应,他继续说道:
“父皇派遣数十万壮士前往南越要塞,兴修河渠,按理说筑渠修堤是兴盛国力的事,但数十万青壮离开,田亩撂荒,又是衰败国力的事,到底是使国力兴盛还是衰败呢?”
执着的扶苏啊!
他在宫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先前跟随蒙毅学习律法,现在逐渐思考一些制度,自从销锋偃武铸兵为犁后开始注重田事,商鞅变法时就废除了井田制,以田作为恩赐奖励鼓励耕种。
但董仲舒认为,商鞅废除井田制后,土地开始可以买卖。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庶人富者累巨万,贫者食糟糠,这引发了土地兼并。
陈远青想了想说道:“若出生的人数,多于终寿的人数,国力一定是兴盛的!”
弊政是暂时的,等到河渠发挥作用后,耕地变多人口又是上升的,就看扶苏怎么理解了。
咸阳宫的另一头,
远远看去仿佛桥梁连接空中的廊道上有几道人影,是孔鲋和叔孙通几人,讲授完学问却不见长公子追出来询问,却听到身后跟随的谒者说道:
“公子在宫殿中请教长青先生。”
孔鲋皱着眉头,停下来喟叹说道:
“公子这是使我难堪啊!!”
陈远青那个家伙,不知道又和公子说了什么,老师可不能离开都城啊!叔孙通忙劝慰,公子只是宠信陈远青一时,将来与公子相处的时间还长,老师何必要置气呢!
孔鲋质问他道:“怎么能留在这样的地方呢!”
叔孙通说道:“陈远青固然可恶,但老师多教导一分,公子就能多受益一分,不正是公子需要老师的时候?”
说着已经来到章台宫。
一缕具备安神功效的白烟,缓缓升起,在大殿中散开,这香气使得站在角落的谒者们精神抖擞。
静谧中殿门打开,赵高进来说道:
“陛下,文通君在外头!”
“文通君和陈远青去公子的宫殿传授学问,公子只请教了陈远青。”
秦始皇看向殿门外,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疏,开口说道:
“让他进来。”
孔鲋来到宫殿中央,对着秦始皇就行礼,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孔家施展抱负的地方吗:
“老夫老迈,先前听到陛下征召贪图名声而不顾病体来到咸阳,然而这样的躯体怎么能担任起教导皇子的重任呢,受了封赐却不能做出功劳我已没有颜面待在咸阳,恳请陛下准许老夫回乡!”
“老夫听说,陛下对待老弱宽容,姚贾和茅焦以老请辞,您都准许了,也请陛下恩准臣的愿望。”
秦始皇开口:“安排马车,将文通君送回孔里。”
听说孔鲋请辞,哪怕平日尊师重道,
叔孙通也忍不住说道:“老师您太冲动了!”
本来以为陛下会叫长公子来教导一番,教他尊师重道,没想到陛下直接答应了老师的请辞,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啊!
…………
从扶苏的宫殿回来。
走在咸阳大街上,陈远青在想,我要不要弄一辆马车?
咸阳皇宫距离陈家的住所步行需要两刻钟,市集有马车售卖,价格不便宜,需要用到金镒交易就是了。
回到陈府。
脱了鞋,走进正堂,一个叫喜的仆从端上茶,然后惴惴地说道:
“公子!”
“在田亩劳作时,一个奴隶抢了其他隶臣的衣裳和豆子。”
以前这些事由主父管。
陈家益田十余顷,种着黍稷,买有十余奴隶负责田事,这个奴隶经常抢夺一些弱小奴隶的食物,每每禀报时主父总是心软不忍惩罚他,现在主父离开咸阳,自然要公子拿主意。
“我把人带来了!”
“不知道公子要怎么样处置他?”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杀死呢?”
到了第二天,陈远青来到博士宫,刚脱了鞋来到矮案前坐下,就听到东园公唐秉说道:
“孔鲋离开咸阳了,听说公子愿意听你的道理而拒绝文通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