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看着喜抱着几卷简牍出来。意外地看了随从的吏一眼。
双手把竹简打开,只见竹简上,一栏一栏写得很清楚:
第一栏,咸阳户人左庶长陈直善子公乘陈远青
第二栏,田一千八百亩,宅二十亩,食邑三百户,粟米三千五百石,钱八千四百…
分别记录户籍和财产,和官府写的一样。
他记录下来,然后把竹简还给陈远青:
“如果八月时案比有变化,仆射请派人到内史府通报一声!”
“告辞!”
陈远青点点头。
案比虽然交上去了。
但是大秦的各类统计很落后,基本是命令百姓统计,然后官府再统计百姓统计出来的数。
自己用算数虽然快,但是府上的收成变化越来越多,需要占据的心思也越来越多。
需要一个专门做统计的仆从。
张苍怎么样?
自从叫张苍清算黄金和青铜的比例,他就直接消失了。
陈远青对旁边的仆从喜和簪袅说道:
“用我的马车,去把张苍请来。”
簪袅问:“公子,张苍是谁呢?”
喜说道:“公子吩咐的话,不要多问。”
约莫半个时辰,张苍才出现在陈家的宅院中。
陈远青问:“怎么去这么久?”
簪袅挠挠头:“公子,去买羊肉了。”
张苍手里提着肉,穿着便服,显得很精神,朝陈远青微微躬身:
“先生身体怎么样?”
“无恙。”
“这是刚买来的羊肉,送给先生吃。”
“不用拘泥这样的礼仪。”
张苍跽坐下来,怀里揣着一卷竹简,是九章算术。
“苍啊,黄金和青铜比例算得怎么样呢?”
“我正有事告诉先生。”
看他这副样子,显然是算出来了。
张苍举目四望,很是兴奋,随后目光落在喜身上。
“请拿一镒黄金,一石粟米,一匹丝帛,十绺秦币来。”
喜不确定地抬头。
见陈远青点头,才转身带着簪袅到廊道尽头上锁的仓库。
一眨眼,喜拖着箩筐,簪袅扛着一袋粟米回来,箩筐里装着张苍需要的东西。
张苍说道:“黄金和铜钱的换算没有定价。”
不错,黄金和铜钱换算是变动的。
想要让士卿信服,需要把推导过程说出来。
不然就算推行到郡县,也不会有人执行。
“苍啊,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陈远青问。
张苍把四样物品放在矮案上,“一匹丝布,质量是很好的,如果放到市肆中,十匹能卖近乎一镒黄金,虽然不会有人用铜币来买,但是可以用粟米来换,三十三石粟米可以换一匹丝布,一石粟米三十钱。”
“所以一镒黄金,应该能换将近一万枚铜钱。”
嗯,货币的本质,是百姓基于信用普遍接受的交易媒介,这个媒介是粮食,所以换率会不断变动。
汉朝初年,一镒黄金换铜币是一万两千五百枚左右。
“写到九数中吧。”陈远青说道。
张苍认真说道:“先生,我虽然专研九数,没有您的启发,是不能这样快发现其中的道理的,咸阳大营屠宰牛羊犒劳军士,苍再来感激先生。”
陈远青说道就:“没必要这么麻烦。”
说完转头看向簪袅:“把幸叫来。”
片刻,幸来到身前。
陈远青说道:“苍啊,我的府上缺少一个精通算术的仆从,你如果想感激我的话,就教导他算数吧。”
第75章 王离升爵
张苍茫然抬头看着幸:
“你识字吗?”
幸摇摇头。
张苍脸色有些难办,随后露出思索的神色,在老师名下的弟子中,自己最不擅长教导别人了。
“那…那你先跟着我吧?”
幸说道:“小人听大人的安排。”
张苍抱着竹简,显然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托付而为难:“先生,我没有什么才能,要教导他什么才好呢?”
陈远青想了想,说道:“《数术》,等他可以独自计算田里的亩产、粟米的租税、刍藁的重量,你再带他回来见我。”
《数术》是学室里,弟子籍学的课,基本上都是粮食求数。当吏必备的课程。
张苍点头,又继续说道:“先生,我听说,咸阳城里的卫尉,和宫里的郎将,在抓捕行刺君上的人?”
这家伙是监御史,知道宫里的消息,陈远青点点头:“凭借中尉和郎将大概是抓捕不到的。”
“为什么?”
“咸阳西以泰河为门,东以汧河为门,疆域扩大了一倍。”
“惠文王时,咸阳南临渭水,北临泾河。君上统一天下后,咸阳城不断的扩建,民户数十万,就算更改了姓名隐藏在咸阳中,也是寻找不出来的。”
“大秦的姓名制度落后,天下同名同姓者不知道有多少人,叫喜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官府的户籍记载了姓名和财产,却没有办法把画像刻在竹简上。”
张苍摸了摸下巴,憨憨地说:“先生说的有道理。”
看了一眼庭院中的天色,陈远青说道:“苍啊,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张苍乖乖站起来,作揖:“先生,那苍先回去了。”
天色青冥,一览无余的咸阳宫。
陈远青来到人头攒动的博士宫,刚坐下就听到谒者来禀报,秦始皇召九卿前往咸阳殿,片刻之后的咸阳殿。
宫殿中的氛围,一如既往肃静。
王绾、李斯、尉缭站在大殿两侧的帘账前。
王离一身黑甲,立于大殿中央,没有说话,身边站着一脸倦容的马兴,腰间系着一枚青绶的银印。
马兴这个人,祖父是赵国的名将赵奢,为了避讳改为姓马,在咸阳城中担任九卿之一的中尉。
秦始皇端坐在扆座上,目不转睛看着手中竹简。
直到蒙毅轻声提醒,他才缓缓抬起目光扫向大殿里的公卿:
“复辟的大族抓到了吗!”
王绾说道:“这几日还在搜捕,想复辟旧贼的确很狡猾。”
李斯想了想:“臣认为,旧贼可能已经离开了咸阳。咸阳北至甘泉,南至云杜,东至黄河,西至汧渭,这样的疆域很宽旷,可以从东西南北的通道逃离咸阳,甚至借助渭水逃脱;丽邑是东出的道路,那里的关口官吏,也比不上咸阳。”
“而且。”
“咸阳城里,官员眷属,编户之民,商贾,徭役者有七十余万人,很难搜查。
臣听说,有一群六国王族的任侠,国家覆灭后行走在各地之间,隐忍着为复辟的大族寻求机会。”
“再者,咸阳开放驿舍市肆,互通天下车马。”
“想要复辟的旧贼,也可以通过市肆的车马,离开咸阳!”
秦始皇眼里满是严肃,开口:“中尉马兴不任,处以枭首的刑法。”缓了缓继续说道:“王离有功劳,赐爵一级,为公乘。”
公卿的子弟在朝廷中担任郎将,等到父辈死去就能降爵继承爵位,像王离这样直接立功的还是第一次。
王离微微躬身。
李斯想了想,沉吟片刻躬身:“说到驿馆市肆,廷尉府有一件事想要禀告,有商贾因为抬高商货价格被关押到牢狱中,驿站市肆聚集的商货越来越多,黄金不足,商贾擅自衡定商货的价格。”
“怎么会这样呢?”优旃问道。
李斯说:“因为各国计算衡量的价格不同。赵国使用方足布,燕国使用明刀和尖首刀,楚国使用蚁鼻,魏国使用圆夸布,齐国使用圆钱,这些货币全都流入市肆中。”
大殿中陷入暂时的沉寂。
秦始皇缓缓开口:“博士宫呈递一份竹简,将黄金换为铜币的方法抄录在九数中。”
陈远青站出来一步:“臣有一个方略,君上和诸公听听怎么样?黄金只用于大宗商货交易,流入市肆的商货越来越多,黄金一定会不足,张苍已经算出黄金换取青铜的比例。”
“以粟米和布帛作为中间的货物,这样会有越来越多的铜币涌入市肆中,以弥补金镒的不足。”
秦始皇缓缓开口:“这是可以施行的!”
这是砍向六国贵族的第一刀,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旧朝货币,流入市肆中。
下一步,
就是将它们熔铸成秦币。
大殿中众公卿反应不同。
主爵中尉王序提起笔,记录下这件事。
……
陈家的宅院。
王离来找陈远青,他穿着一身黑色铠甲,嘴里叼着一根草,来到矮案前,坐下来:
“先生认为,六国的旧臣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