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孙先生进入博士宫已经三年,现在还是侍诏博士,你怎么能得出这样确定的言论呢?”
叔孙通有些偃旗息鼓,不再言语。
博士宫一片沉寂。
叔孙通来到陈远青面前,微微躬身:“通是很瞻仰仆射的。”
“叔孙先生的辈分很高,在博士宫中的威望很大,为何对我说这样的话?”
叔孙通却问:“仆射手能让通跻身为博士的方略吗?”
孔鲋不在朝堂担任官职,这对叔孙通并不好。估计秦始皇已经忘记他了。
“没有。”陈远青摇摇头。
上次说要教导将闾,像叔孙通这样根据判断时势而做出决定的人,真正下定决心是很难的。
叔孙通说:“通真诚请教仆射一件事。”
“如果教导将闾公子呢?”
陈远青说:“我有什么才能,叔孙先生教导将闾公子,没有必要向我来请教。”
————————
咸阳的城中。
一匹黑马走在直道上,马上的人戴着斗笠,穿着褐色深衣。
诸生暨的身上背着一个竹筒,循着记忆中的方向,骑马来到咸阳城中一座宅院门前。
摘下斗笠,在这家人家的门上轻叩了几叩。
听到里面有脚步声。
“仆射在宅中吗?”
喜打开门:“公子还没有回来。”说完看着暨手中的竹筒。
暨没有要交给他的意思,握着手中的竹筒:“你能否让我在宅院里等他?”
“进来吧。”
喜把他带进正堂里,倒了一碗茶。
离下值还有很久,要从早晨到傍晚,暨一直坐在正堂中,期间喜给他送了一碗麦饭。
黄昏,终于看见陈远青从廊道中走来。
走在廊道中,陈远青则是透过桑树看见,有人坐在自己常坐的地方上,是原博士宫的诸生,暨。
“鲍白先生有一封信,要我亲自交给仆射。”
鲍白令之去了闵中,闽中那样的郡县并不好治理,那里都是越人,因为交通不便利没有建造城池朝廷的控制很弱,乡邑这样的地方政令无法抵达,越人仇恨秦人。
竹简是用黑绳系好的。
陈远青打开竹简,内容也随之映入眼帘。
鲍白令之到了越地后,请齐人教导开垦田地,大量编制渔网出海捕鱼,教导子弟尊敬父母。
小范围的越人开始慢慢接受这样的教化。
东治县有粮食可以缴纳田租,已经建立了仓库,有一千石。
这是很大的政绩。
竹简承载的内容,十分有限,陈远青知道这是不容易的,放下竹简:
“鲍白先生身体无恙否?”
暨点头:“鲍白先生每日修习《日书》和《任地》,学习农事,教导越人耕种和辨别时令。”
回想起来,曾经还是鲍白令之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整日待在桑树下写奏疏,不来博士宫。
陈远青感慨道:“鲍白先生到了闽中,不写谏言了啊?”
暨点头:“先生说,发现了更能实现治式的事。”
第80章 大秦石室
诸生暨看着陈远青:“这卷竹简,鲍白公想请仆射交给王公!”
陈远青坐在矮案前:“既然是鲍白先生请求,我会亲自交给王公的。”
“暨多谢仆射了!”
诸生暨微微行礼,戴上斗笠,旋即离开陈远青的宅院。
第二天大清早。
陈远青来到相府,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廊道中,主簿、曹掾赤着足袋抱着竹简各自奔走,声音很轻。
陈远青看见王绾坐在正堂里,头磕在矮案上,正是当值的时间却睡觉,这在秦律里是要被论以“不任”的罪名,矮案两边堆着两箩筐的竹简,砚台里的墨也写干了。
王绾是个很勤奋的人,昨晚应该是批阅疏奏到很晚,撑不住了才小憩一下。
陈远青轻手轻脚,来到王绾面前的矮案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绾动了动,微微抬起头,睁开眼:
“来很久了。”
“怎么不叫醒我?”
“丞相府的曹掾和令史,都在因为怕惊动您而小心翼翼,我怎么能破坏他们的好意呢?”
陈远青从袖口里,把鲍白令之的竹简掏出来,
微微躬身:
“王公!这是鲍白先生呈递的奏。”
其他郡县偶尔会有疏奏传来,唯独鲍白令之去了闽中郡,没有消息。
王绾接过竹简,缓缓打开:
“鲍白先生到郡县推行治式,建立功绩,老夫会让王序记录的。”
陈远青看着王绾:“我听说闽中郡,还有很多像东治这样的地方需要治理,王公认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无诸还保留着越人的首领,他们是不服秦的。”
“鲍白令之先稳住东治,再者,未必不能施治于其他郡县。”
“你认为?”
“我也是这样认为。”
陈远青起身行礼,离开丞相府。
簪袅四处张望,跟在身后:“公子,丞相府怎么没有多少守卫?”
这话引得掾李和令史看过来,还以为他要对丞相府做不好的事,簪袅这样的黔首很少出入丞相府。
陈远青走在前面,说:“这是因为王公不蓄养舍人。”
回到宅院,陈远青来到正堂坐下来。
仆从喜上前禀告:“公子,大奴买回来了。”
廊道尽头,有一个戴着镣铐的奴隶,是个女子,很瘦,看不出年纪,应该和簪袅相近。
大秦也经营买卖奴隶的生意,还有那些士族巨室。
她们会被来回买卖很多次,直到彻底失去价值。
陈远青问:“哪里买来的?”
“隐官。”
“带下去,教导摘桑叶和织布这样的活。”
“是公子。”
喜点点头,把人领去杂房。
簪袅走进来询问,“公子,有个自称是谒者的人。”
“请他进来。”
簪袅带着一个谒者,穿过廊道走进来,那谒者见到陈远青就说道:
“长公子请您进宫。”
进入咸阳宫,陈远青跟随谒者来到石室。
石室里很昏暗,四周点着蜡烛,扶苏坐在地上认真阅读,地上满是翻乱的经籍,石室的墙壁上多像多宝架一样被挖出来的格子,里面藏放着经籍,用木笺作为标签。
看来昨天扶苏一夜都坐在这里,格物,格的自然是均输能使物价变低的方法。
扶苏很谦逊地站起身来,对着陈远青行礼。
“扶苏拜见先生!”
“见过长公子!”
果然。
地上堆砌着竹简,看起来很陈旧,是战国时的竹简,借助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盗》、《贼》、《囚》、《捕》、《杂》、《具》这样的字。
这是李悝的《法经》。
还有《吕氏春秋》和《韩非子》。
吕氏记载很少,在石室这种储存典籍的地方才能找到。
火盆旁边,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注释。
“公子这又是为什么呢?”
“听说朝廷下了一道政令。”
“扶苏不为向父皇证明建立功绩,只是想知道,物价下降的道理?”
“如果宫外有这样的道理,公子愿意去看看吗?”
“当然。”
“坐公子的马车,还是我的马车?”
“坐先生的马车吧。”
毕竟驷马王车,坐到咸阳城外很显眼,上了马车,沿着直道来到咸阳城外的杜邮驿舍。
这个地方不由让陈远青想起。
战国时,秦昭襄王攻击邯郸,赵国联合楚国、魏国抵御秦国,秦军屡战不利,秦王强令白起出征,白起三次婉拒。
这里是白起自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