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咸阳城郊外,蓝色的天幕上几朵飘逸的白云浮着,太阳的光芒变得有些刺眼。
一处宅子外,被重兵在外围住,而宽大的院落里,摆放着一张席子,一个案。
一个身材不足七尺,相貌却十分端正的中年男人穿着葛袍,之后手持《奇门遁甲》研究。
只是听到门外车轮滚滚,大地在震动的声音,尉缭子就知道,又是那个喜好炫耀的大公鸡来了。
遍地播种不算什么。
关键是无情无义。
尉缭子将手中之书高高举起,之后又望着天空,眼中含着热泪,十分不安地道,“老天啊老天,你怎么老是折磨我啊?”
“我就想平平淡淡过这一生,容易吗我?”
“只是因为不想见到天下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出仕来到秦国,可是我怎么反而成了帮助秦始皇残害欺负百姓的人,变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刽子手呢?”
“老天啊,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人的手里,被他所折磨呢?”
尉缭子説着,竟然有些欲哭无泪。
旁边的士卒们正穿着厚重的皮甲,持着长剑、弩机在烈日下被暴晒,听到尉缭子做这样的感慨,一时间一个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
车轮滚滚的声音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近,尉缭子看到十几杆旌旗在飘动,之后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很快,嬴政穿着一身黑色的冕服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了尉缭子的院子里。
他的脸上带着些许高傲之气,仿佛打了胜仗归来,是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表面上的笑容,只是为了维持他自己是个正人君子的体面罢了。
嬴政来到院子里,有些兴奋,来到席子上就直接脱下了履鞋,之后穿着袜子走来走去。
“国尉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缭并没有行礼,也没有搭理他。
嬴政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但是他很快又作出笑盈盈的模样,“你啊,还真是老样子,但凡你能够懂得刚柔并济的道理,也不会落个今日的田地。”
“你的女儿都到了成婚的年纪,怎么,难道你还要赖在这里,拖延你女儿的婚事不成?”
缭仍旧一言不发,目光只是落在案上,至于一旁的《奇门遁甲》一书则如同小山一般堆积在上。此时尚为雏形而已,尚未得到整理,是以只有十几筒竹简而已。
嬴政望着尉缭子看的书,心中自然难耐,“还是国尉厉害,这上古时期,九天玄女帮助黄帝攻打蚩尤的奇门书籍,国尉都能看懂。”
“只是可惜,用不到该用的地方。”
尉缭子见到嬴政,却笑起来,“陛下还真是好学,又来我这里听学问了。”
“陛下不好好读书,整日忙着在美女之间周旋,听奸臣的甜言蜜语,想来如今是有所失去了,否则也不会恐惧,这才来找我。”
嬴政听到这话,顿时面色阴沉,一旁的虎贲卫闻言,个个脸色都变了。
缭却笑道,“不是我骂你,这是易经说的。”
“《易经》震为雷卦中说,人必惧后而有所失。”
“陛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可见是有所失去。有所失去,便想要弥补挽回。”
嬴政黑着脸,“先生不也照样有所失去吗?”
尉缭子道,“君子知错而改,我不会像是陛下这样,死都不承认自己错了。”
“那你就应该放下你心中那些可笑的想法,来到朕身边认真地辅佐朕才是,这样才不辜负你的所学,可是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嬴政看着不修边幅,十分邋遢的尉缭子,忍不住讥讽。
尉缭子却道,“小人当道,君子就要退而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为天下治世来临做准备。这是《易经》山地剥卦中的道理。小人盛,一爻到五爻都是阴,第六爻为阳。”
“阳,君子,第六爻,除了代表民心,还代表在野。”
“即为小人势力大,君子被逼到野外。”
缭直言不讳,外人看着缭,感觉他身上有一股什么东西,非常强大,直直的矗立在那,没有改动。
“而教书育人、著书立说这些事情,只因为《易经》地泽临卦中圣人有言,小人固然有气焰嚣张,气势强盛的一日,可是事情只要开始,就会变大。凡事事情有开始,就一定会有结束的日子。”
“所以即便遇到了困境,也不要害怕。因为困境也有个极限,困到最困,困到极限,往往到了第五爻,第六爻,就开始不困了。”
“如此便开始君子之道回复,便是地雷复卦。”
“复卦中言,君子要有频复之戒。切记来回改变自己的志向,今日想要对庶民好,明日想要为自己的欲望野心做事,终其一生,困顿不已。”
“现在,陛下就是这个样子。”
嬴政额头上三道纹路横起,手上更是青筋暴起,“够了!”
“朕不是来听你变着法辱骂朕的。”
尉缭子却道,“我哪里辱骂陛下了,这都是《易经》上已经批好的。”
“陛下为何有今日的田地,一定是当初读书的时候,心里都惦记着美女,惦记着财货,惦记着权力,所以迷失了自己。”
“该记的没记住,但是把整人、利用人的这些事情都给记住了。”
“导致君子坐拥天下之后,毫无治理天下的才能。”
“你……”嬴政的面容扭曲起来,一时间整个人显得十分恐怖。
他按剑的手不安起来,真的想要一剑把尉缭子给封喉。
嬴政想起自己的来意,便认真地道: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象征着天下只有一个人是至高无上的君王。”
“但是,太阳每天都出现,也意味着,过去几千年来,一直都有君王。”
“而有的地方能够见到太阳,有的太阳见不到太阳,这说明,君王之威严可以遍及到某个郡县,但是却不能遍及到某个郡县。”
尉缭子则冷冷地道,“歪理邪说。”
嬴政再度气结,但是他已经极其有耐心地道,“朕真的不明白,上天生你,又送你来到我的身边,就是派你来和朕作对的吗?”
缭直言,“那肯定不是。”
“上天是为了让陛下醒悟,赶紧回头。”
“陛下只可打天下,不可治天下。”
“陛下根本就没那个能力,还是早早让贤吧。否则天下将败亡在陛下手上。”
“秦国将要灭亡。”
嬴政却笑起来,“每次朕前来,你都是说这些。”
“不过这一次,和从前不一样。”
“此前你解出的卦,朕也找其他人验证了,确实是这样。”
“亡秦者胡也。”
“如今,朕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尉缭子好奇地望着嬴政,“这不可能。”
嬴政却道,“怎么不可能?”
“朕灭掉了匈奴。”嬴政持着剑,非常自豪地説着。
尉缭子听到,先是呆了一下,之后继续望着案,毫无喜色。
嬴政看到尉缭子这般,之后就问尉缭子,“那照你的断言,朕这是解决错了?”
“胡,并不是指胡人?”
尉缭子不说话,只是拿着一把小刀,在一边削着竹片,十分认真,专注。
而缭的反应,却又验证了嬴政的一二猜测。
嬴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朕的十八子胡亥,前些日子,溺水身亡了。”
嬴政说完,用眼睛余光打量着缭的反应。
果然,缭竟然慢腾腾地停下来了自己的动作。
之后,缭竟然转身非常认真地询问嬴政,“陛下决定,册立扶苏公子为太子了?”
嬴政望着缭,心叹,难道这就是解决之道?
那他怎么不早说。
嬴政则道,“朕即将求得长生,立太子的事情,容后再议。”
缭闻言,却十分生气地道,“痴人说梦!”
嬴政却不生气,只是笑着说,“朕非但没有立太子,还让扶苏北上监军了。”
“现在,扶苏和蒙恬在一块儿,拥兵三十万,你看怎么样?”
缭闻言,只是冷冷地批驳道,“这必定又是你的宠臣赵高做的吧。他想要谋害扶苏公子之心,天下皆知。”
“只有陛下不知道。”
“陛下已经上当了。”
尉缭説着,却又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很认真地望着嬴政。
第141章 请陛下退位(求打赏月票追订!)
一时间嬴政变得神气起来,他望着尉缭子,有些再也用不着他了的得意。
尉缭子则缓缓地捋须,“这么说来,扶苏公子立下了大功,还亲自揭发了十八公子和赵高的阴谋。”
“好!”
“这是好事!”
“这下,天下算是有人来救了。”
嬴政颇为懊恼,“你这是什么意思?”
“扶苏能救天下?”
“按照你的意思,这天下朕治理不了,但是朕的儿子却能治理。”
“朕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朕怀疑你是故意的,故意设下这个局,故意告诉朕亡秦者胡也这样的话,故意让朕派兵去北方。”
尉缭子听到这话,却冷哼一声,“真正了解我的人,才知道我,我是厌恶战争的。”
“因为厌恶战争,所以才学兵法,习奇门。为的就是结束战争,让天下人都能够休养生息。”
“你倒好,穷兵黩武。”
“大秦就是败亡在你的手上,若是你肯放下你的私心欲望,不要再去做什么东巡的事情,天下人恐怕现在都盼着你当皇帝,都求着你当皇帝。”
嬴政听到这话,自然怒火中烧。
只是嬴政的修养极好,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他都不会发脾气,反而还笑嘻嘻地道:“那国尉怕是见不到那一幕了。”
“朕不日就要东巡。”
“不仅如此,朕还要攻打大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