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扶苏的手笔。
事情还没有去做,但是已经很多人听说了扶苏的心意,是以每每有人路过,都忍不住站在门口驻足观望。
只是大多数人,对于内里的情况,还是望而生畏,感觉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
长达数千年的压迫,奴隶制在法律制度上消失了,不意味着在精神上,在现实中会消失,总会在一些生活的日常细节中,看到奴隶制的残影。
很多妇孺,壮丁们,在看到这座高门大院之时,看到里面的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总是会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如人意,也总是自惭形秽。
对于里面的任务,其实他们并不觉得和自己有多大的关系,有一种疏离感,认为这些任务太过神圣了。
其实内里的人,彭喜他们,每天都待在屋子里,日夜做实验,不断地测试竹皮、竹竿,草类植物,几乎都要被草屑所淹没。
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也被拉得越来越大。
一种很新颖的称呼出现在秦朝,扶苏并没有推波助澜,可是这个称呼已经深入人心。
这就是工人。
这意味着,一个全新的职业出现了。
和之前的从事手艺的工匠不同,工匠毕竟是少数,而且地位排在农人后面。
但是这批工人的地位和声望,都比此前的工匠高得多。
此前说过,许许多多的人因为技术的更迭,自己丢失了饭碗,而另一方面,工人的地位却因此水涨船高。
虽然同样是体力活,但是一拨人是帮助提高生产效率,另一波人则是维持原有的生产力。
很明显,这波人会被淘汰。
要想在社会生存和竞争之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要让自己不断地进步,不断地变强。
这只是社会上一种现象,一种趋势。
常人,并没有发觉。
发现这件事的人,是邵平。
他虽然嘴上说自己不懂得那些科技的事情,但是他也有他的判断标准。他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九原城里的这些怪象。
他认为这件事非常可怕。
他在墨门内待了许久,发现内里的人完全沉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的人每天都在发掘探索物品的新功能,器物的使用,制作研发全新的产品。
而门外的人,却对门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差距一旦开始有,接下来就会滚雪球。
里面的人会把科技发展得越来越先进,而外面的人,一旦被甩开,将只能被动地应付,适配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世界。
古人只是古,并不是蠢。
眼下扶苏身边的臣子之中,只有邵平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以之为大祸患,他自然要亲自和扶苏郑重地谈论这件事。
来找扶苏的时候,邵平看到陈平正坐在扶苏身边。
他们二人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深衣,一个穿着蓝色的深衣,坐在一张案上,两个人挨得非常近。
穿白衣的,自然是扶苏。
蓝色,是陈平喜爱的颜色。
席位上,扶苏很是高兴,而陈平则有些不安。
见到邵平前来,陈平感到如释重负,伴君如伴虎。扶苏是未来的储君,虽然年轻,可是一点也不好对付。
扶苏对陈平的要求自然是一次比一次高,还必须要想办法让他完成,陈平的压力巨大。
只是邵平的到来,并没有分走扶苏的注意力。
扶苏只是很平淡地让邵平坐下,之后仍旧盯着陈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扶苏为玄武门继承大业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万万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坚定心志。
为了给自己先制造声势,扶苏花费了重金,专门交给陈平去办。这个声势,当然是公理道义上的,为了让自己继位合法,显得光明正大。
玄武门继承法,本来就是父亲做的不好,儿子取而代之,很正确的做法。只是偏偏里面掺和着兄弟相杀,立嫡长子还是立贤之子的问题。
到了扶苏这里,他是不存在这个难题的。
在扶苏看来,上天让他穿越到公子扶苏身上,实在是天命。
现在,马上就要进行最终的行动了,只是要做好群众的铺垫,让天下人都知道朝中发生的事情,免得庶人云里雾里。
说到底,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人有权知道到底内部发生了什么,至于谁来做这个皇帝的位置更好,相信庶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现在,扶苏也想挑战一下,当年汉高祖刘邦进入咸阳时,咸阳城的百姓箪食壶浆,站在街道两侧欢迎刘邦的大事。
得人心和不得人心,全在继位这件事上体现出来了。
若是开局顺利、良好,接下来诸事皆顺。
人生的爽文,是自己打造出来的,奋斗出来的,琢磨出来的,可不是想着碰运气,等待,意淫,幻想就能得到的。
是以扶苏信心满满,就等着丰收,自然笑得灿烂。
而陈平,他就没有那么高兴了。刚刚从秦始皇的咸阳宫里逃出来,险些小命都没了。回头他又找了一大群行走江湖的人,其中不乏侠客,一心一意忙着给秦始皇身边的大臣们穿小鞋。
这次的信息透露,不仅仅要把扶苏打造成受害者,还要把扶苏的父亲秦始皇从一件件事中摘出来,这很难。
在寻找事实证据的时候,怎么都会看到秦始皇有故意纵容臣子打压扶苏,制约扶苏的影子,这让陈平在办事的时候,总是心里有些后怕。
帝王家的权力斗争,往往是非常狠厉的。
只是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再怎么斗争,通常也不会危及性命。
可是他们这些两派阵营里的臣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时候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姚贾、周青臣这些奸臣不死,李斯的势力不被铲除,他就要死。
所以陈平也是硬着头皮,非要帮助扶苏把这件事做成。
陈平一直都觉得,他是有大任务的人,未来一定要做了不起的大事,可是结果呢,居然是去扳倒始皇帝,一想到这个,陈平就感到压力巨大。
始皇帝那是什么人,灭掉六个国家,建立华夏历史上版图前所未有的国家,车同文书同轨,简直是男人之中的最强者。
但是在看到扶苏本人之后,陈平这种要去扳倒始皇帝的压力和紧张感就消失了。
主要,始皇帝倒了,接下来继位的人是东阳君,是比始皇帝都要更加受欢迎的公子扶苏啊。
如果是扶苏公子继位的话,那么扳倒始皇帝,也就没有什么了。
尤其是那一日,始皇帝要找他,扶苏力保他的时候,陈平就知道,扶苏这样的人是可以誓死追随的。
如果为这样的人出谋划策,即便是落个不好的结局,那也不算是有什么了。
扶苏听到陈平是怎么找人去宣扬朝中李斯、赵高、胡亥等人的坏话,又是怎么去说明上卿姚贾的罪行,还有当年韩非之死的事情,这让扶苏心情很快爽快。
“那现在,这些消息都传到了什么地方呢?”
陈平作揖,“君侯,刻意传递这样的消息出去的话,到现在,也只是让整个九原郡的人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只有一个九原郡的人知道。如今的九原郡面积扩大,地域内人口稠密。这是个半好半坏的消息。
消息的扩散速度,其实是指数级的。
消息的扩散方向,也是呈现放射状的。
一开始扩散得很慢,但是后期只会扩散得越来越快。
只是扶苏希望有些未来的敌人,敌人身边的人,可以现在就知道帝国内部的情况。
这也是为未来秦国和六国再次对抗所做的铺垫。
扶苏的目光扫了眼舆图,看到沛县在泗水郡内,便对陈平说,“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间,让这些事情,全部传到泗水郡去。”
“确保泗水郡,每个乡邑的人都知道。”
“两个月的时间,让这些消息传遍天下,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这些官员的名字,做了多少事,贪污了多少钱。”
什么刘邦,项羽,都等着,他马上就要继位了。
什么陈胜,吴广,也看着,他马上就要登基了。
“以后,帝国内部没有什么禁忌和秘密。”
“所谓的禁忌和秘密,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官员的蝇营狗苟。”
“怕被人揭发出来,耽误前程。”
“一个人活的光明正大,行事符合天理,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天下的人,也该换换思想了。”
扶苏原本笑着,谈到这些事,一时间自然神色凝重。
邵平来找扶苏,听到这番对话,自然对扶苏更加敬重。
陈平思索了一番,“官吏的腐败,是历来都有的。君侯若是要明察的话,势必会牵连招致他人的怨恨。”
“所以既然要揭发,那就要做出后续的对策来,一定要帮他们根除掉,否则便是给自己留下敌人。”
“所以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如今左丞相被罢免,右丞相李斯却不出言规劝皇帝陛下,是否有他的手笔?”
“再说,李丞相能从一介楚国人,成为秦国的丞相,难道说这么多年来,没有包庇过什么贵族王公吗?”
陈平的话一下就让扶苏茅塞顿开。
“你的意思是,趁机扳倒李斯?”
扶苏仔细想了想,不由得感叹,“真是个妙计啊。”
陈平直言,“我看寻常的事情,并不能够撼动李丞相。”
“但是眼下皇帝陛下罢免冯相,朝中只有李丞相,也就是说陛下身边只有李斯一人。”
“而君侯此前,想要废弃李夫人的位置,如今李丞相独大,试问,他会放过被罢免的冯丞相吗?”
“如果君侯是李丞相,那么君侯会怎么做呢?”
扶苏沉色,“如果我是李斯,我会为了保住我的地位,保住我的权力,彻底地除掉冯氏,免得再给他们机会。”
说到这,扶苏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只因为他忽然间想起来李茉的手段,后又想到那个在亭子里给自己弹琴的白衣少女。
扶苏不由得心里大惊,身上还冒了不少汗出来。
只是表面上,扶苏仍旧云淡风轻的。
陈平从头到尾是出谋划策的人,也险些丢了命,现在看到扶苏这般淡定的模样,反而知道扶苏真实的内心想法。
有些时候,不是你想要退出就可以退出的。
甚至,失败都不可以。
人生的道路上,几乎是不可以犯错的。
尤其是参与政治的人,一生都要谨慎克制,一点错都不能犯。
因为一个决定下去,一定会产生后果。而有些后果几乎是人所无法承受、无法承担的。
扶苏的一个决定,眼下可能给冯氏带来灭门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