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李丞相带着百官来见君侯,说是皇帝陛下决定要退位,如今让李斯来宣读传位诏书,请君侯入城登基。”
帐中众人闻言,一时间纷纷眼中闪着光,仿佛未来前途无限了。
就是冯劫,他也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时间有些难以坚持自己之前的原则,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可是扶苏却道,“且慢。”
“让他们在外面等一等。”
众人自然不明白扶苏为什么要这么做,“君侯,皇帝陛下居然同意退位,您为什么还要等待呢。”
邵平却站出来道,“我看这件事,怕是别有内情。”
“以我对皇帝陛下的了解,始皇帝绝对不会提出退位的主张。”
“如果,丞相李斯是来请君入瓮呢?”
陈平听到这个可能性,也是汗毛竖起,“确实有这样的可能。”
蒙毅吞了吞喉哽,“东陵侯的意思是,皇帝陛下是被他们胁迫所以才这么做的?”
扶苏听到胁迫二字,便知道嬴政这下是树倒猢狲散,彻底失去了人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冯劫直言,“像是李丞相这种人,为了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连自己的同门师弟都能够去杀害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作不出来的呢?”
不过这话多少有些私人恩怨在里面,冯劫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大事当前,他这般心态是否显得小肚鸡肠。
扶苏忽然间问众人,“李斯,很厉害吗?”
“秦国没有了李斯,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秦国了?”
扶苏望着众人。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最后,陈平站出来道,“我听人说,李丞相为人处事十分高明,自己有功劳就归功于皇帝,可是皇帝做了错事,就归到自己身上。”
“李丞相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深得始皇帝陛下的信任。”
“可是,这得到始皇帝陛下的信任和器重,与得到天下万民的信任、敬重、钦佩,我看是两回事。”
“是以臣以为,始皇帝陛下没有了李斯,犹如一个常人失去手足,无法正常行动,对皇帝陛下来说,是万万不行的。”
“但是对秦国来说,对天下人来说,多一个李斯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少一个李斯,天下也还是照样是那个李斯。”
“所以说,始皇帝陛下没有了丞相李斯便不再是始皇帝,但是秦国没有了丞相李斯,还是那个丞相。”
“过去秦国两百年里,没有李斯这样的人出现,但是秦国仍旧能够成为战国七雄,便是最好的证明。”
扶苏赞许道,“善。”
冯劫是听过陈平这个名字的,就是他劝说扶苏放弃李斯这个岳丈,转而另立新妻。
如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平,观其样貌,听其谈吐,果然不一样。
这个从魏国来的年轻人,确实有些本事。
蒙毅也是对陈平投去赞许的目光。
“好,说的好。”
“好个皇帝陛下离不开李斯,而不是秦国离不开李斯。”
“陈尚书实在是有过人之见地。”
扶苏望了望陈平的神色,又看看蒙毅,对陈平说道,“陈平,你看,就连蒙上卿都赞许你,可见你的才华非同小可啊,还不快谢谢蒙上卿。”
陈平意识到这是扶苏有意在给他安排,在给他牵桥搭线帮助他在朝中稳固地位,自然连忙起身作揖,“蒙上卿垂爱,平不胜惶恐,改日必定亲自登门造访。”
蒙毅心思敏捷,立刻意识到扶苏想要做什么,当即道,“你来到咸阳,怕是还没有居所吧。我家附近,有个宅子,倒是适合你这样的聪明人。”
“到时候你来了,也方便往来。”
陈平喜不自胜,当即对着蒙毅拜谢,“多谢上卿好意。”
蒙毅则道,“唉,你应该多谢东阳君才是。”
陈平望着扶苏,再次郑重承诺道,“君侯,我陈平在世一日,就为君侯筹谋一日。”
“大秦的敌人就是陈平的敌人。”
“君侯的忧虑就是陈平的忧虑,陈平一定帮君侯分忧解难。”
邵平站出来道,“好了好了,别现在的李斯还没解决,新的李斯又出现了。”
众人哈哈大笑。
冯劫笑道,“我们现在需要的,可不是给皇帝陛下拍马屁的能臣,也不是给皇帝陛下效忠的能人,要的是能够匡扶社稷,给天下人谋福祉的人。”
“我听说你有着均分天下的志向。”
“我们东阳君,想要在天下施行仁政。”
“易经上说,仁,无他,分均也。”
“分均,此为天下人之大愿。”
“如果你能够帮助东阳君,做好这件事,这才不枉费我们这么多人看重你。”
“像是李斯之流,这个世界上真的缺少这样的人吗?”
“但是能够帮助东阳君,均分天下的人,我看恐怕是少之又少吧。”
众臣都望着冯劫。
这位丞相之子,在这种时候的谈吐,一言一行,都关乎着他未来的地位,还有人心所向。
扶苏自然是对他表示十分的欣赏。
第一,他能够和陈平、蒙毅这样的人来往,说明他本身不是什么小人。
第二,他支持自己的仁政思想,也同意均分。
对于现在的扶苏来说,这两点是最为难能可贵的。
帐中众人都笑着,只是帐外的李斯还有百官们,渐渐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
尤其是姚贾,他和李斯都在帐外等候。晚上气温低,空气又潮湿,再加上风大,他们出来都穿着袍子。
这时候,还没正式入夏呢。
“怎么这么久,还不见东阳君派人出来迎接我们啊。”
“难道君侯还在忙着接见蒙毅、赵成他们?”
“是不是,他们在君侯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啊?”
姚贾经验丰富。像是他们这个身份级别的人,一旦前来,东阳君不论事情大小,都应该第一时间接见的。
但是没有接见的,必然别有洞天。
这个时候,对政治高度敏感的姚贾,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他心里忐忑不安,可是此时的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莫名紧张起来。
李斯亦然感觉不妙,他微微捉了捉胡须,没有说话。
周青臣却凑上来,一脸认真地道,“丞相,上卿冯劫蒙毅要说什么,不用猜也知道,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听说他们出城了之后,紧跟着追出来。”
“只是我们毕竟晚来了一步。”
姚贾正色,“我看不是晚了一步,是晚了太久。肯定还有别人来了。”
周青臣道,“我方才怎么看到了公子将闾出城的身影呢,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莫非,诸公子们都出宫了,前来援助扶苏公子。”
姚贾黑着脸,“你怕不是早早想要依靠扶苏公子,所以一直就在城门口处蹲守着,所以才看到人家了吧?”
周青臣被人看穿,倒也不再掩饰,直接道,“我这也是为了给丞相分忧啊。”
李斯没有忍住,给周青臣犯了一个白眼。
其他臣子听着这小道消息,一个个都两腿战战,说到底,他们这连夜出城迎接扶苏,也就是未来新帝进城,多少是觉得不太妥当。
只是眼下不被接见,而且知道还有臣子比自己更早出城,一个个便都直言不讳起来。
“唉,来晚了,怕是功劳都被别人给抢了,坏事全部落在我们身上了,这下我们怕是成为万古不易的贼了。”
“是啊,来晚了,来晚了。早知道我就应该第一天就出来迎接东阳君入城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第一天就想亲自出来迎接,可是担心城中守卫射杀我,所以没敢出去。”
……
……
……
李斯身边的臣子你一言我一语説着,他却拢了拢胡须,随后冷哼了一声。
“若是真有骨气,也就不会等到我向皇帝陛下拿到了诏书,再出来了。”
众人听到这话,都背后汗毛一竖,齐齐对着李斯拱手作揖,“丞相——”
“兹事体大,岂能轻易就让东阳君进城。”
“无诏而率领重兵返回咸阳,乃是大罪,是为谋反。”
“我手里拿着的,是当今始皇帝陛下的亲笔诏书,上面写清楚了始皇帝陛下想要退位,让东阳君接替皇帝位置的诏命。”
“东阳君没有诏书,如何进城,进了城,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逼宫不成?”
“自古天下只有父杀子,没有子杀父的。”
“如果东阳君这么做了,那么他将永远洗不掉自己身上的罪名。日后发号施令,天下又有什么人会去听从他的命令。”
“我们就在这里耐心地等待就是。”
李斯一脸冷酷,在黑暗里,他像是个无情的刽子手一般,整个人双目无神。
姚贾见到李斯这般,忍不住道,“丞相不愧是丞相,出了事,总是能够镇住场面。”
几人在外面这样说着,其实也是给扶苏把话说明白了,类似于威胁。
看守李斯等人的虎贲卫,很快就有几个人离开了队伍,去向扶苏禀报李斯所说的话。
扶苏等在帐中,为的就是让李斯露出原型来。
只是让他在外面多等了一会儿,他们便自乱阵脚,可见他们的联盟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内部是一盘散沙,甚至很可能彼此仇视攻击。
“这么说来,他手里真的有一份传位诏书了。”
扶苏嘴唇上扬,略带玩味的问。
“回君侯,是这样。”
“去,把诏书拿回来。我要先看看,诏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扶苏抬头望着帐外的月亮。
“今晚真是个不眠之夜。”
陈平关切地问,“君侯可是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