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所以在民间一直支持陛下,其实也为的就是今天,利用陛下支持分封的主张还有分封诸位公子去到南越的实际行动,为他们封侯拜将寻找礼法支持。”
“他们想要借助陛下您的旗号,给他们的造反寻找最为合理的借口,如此才可出兵。”
“名不正言不顺,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士卒们是不会跟着他们出兵的。”
扶苏忍不住赞叹,“皇后貌美,难得竟然还如此聪慧。”
“陛下又取笑臣妾了,这哪里是什么聪慧,不过是一个女子的直觉罢了。陛下这个时候去见太上皇,本身就意义非常。”
“全咸阳城的人,上上下下都看着呢。”
皇后柔声说着。
扶苏想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倒也了然。
“那你说,朕和六国的人开战,天下人是支持朕呢,还是支持六国人呢?”
“就用你的直觉来看看。”
皇后望着扶苏,“这……岂能是妾身能够回答的?”
扶苏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回答的。你之前不是说的很准吗?”
冯静姝脸颊绯红,“陛下,您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关心陛下,自然会有此猜想。若是让妾身说别的,妾身实在是不会。”
扶苏坚持,“说说看,朕看你比朕的丞相都聪明啊。”
“陛下还是不要这么说了,丞相听到该生气了。”冯静姝撇过脸去,回避扶苏。
“皇后难道肯忍心弃朕于不顾?朕可是皇后的夫君啊。皇后难道不爱朕了?”
冯静姝一听这话,就知道皇帝心里没底,又或者是其他原因,想要问政于自己。
但是冯静姝已经不敢干预后宫朝政。
原因有二。
第一,冯静姝仔仔细细想了李夫人被废黜的原因,无非是李茉作为扶苏的夫人,却总是插手干预朝政。
李茉和大臣们之间来往密切,完全不亚于扶苏。
这是让扶苏忌惮的一点。
第二,皇帝问政于自己,自己若是回答了,皇帝只有采纳和不采纳两种结果。
不采纳,那么也没有后续的事情。以后估计也不会再问。
采纳,那么就是应验或者不应验两种结果。
不应验,以后也不会再相信他,不会再询问他政策的事情。
而若是应验了,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以后皇帝一定会再三追问她。
若是对了,皇帝归功于自己,说他英明,懂得不耻下问,向女人请教。
若是错了,皇帝责骂她,认为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嘲笑她。
所以,冯静姝选择了不回答。
“陛下,还是不要难为妾身了。”
扶苏双手从冯静姝腰后伸过去,皇后顿时脸色羞红,“陛下,这是在马车上。”
“朕知道。皇后就告诉朕一次,就一次。”
“朕保证,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冯静姝心里埋怨,大色狼,死骗子,我信你个鬼儿。
在皇帝的软磨硬泡之下,冯静姝还是勉为其难地回答了。
“妾身回答问题也行,只是要陛下也回答妾身的问题。”
“什么问题?”扶苏问。
冯静姝问道,“大秦攻打六国余孽组织的军队,陛下有几成的胜算呢?”
扶苏问:“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若是陛下不愿意如实相告。那妾身自然也不愿意回答。”
冯静姝撇着嘴。
扶苏意识到,这冯静姝毕竟是丞相的孙女来的,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虽然年纪才刚刚十九,但是却继承了丞相冯去疾的智慧和基因。
两人回到宫中。
扶苏这才私下相告。
“朕有十成的把握,让这次大战胜利。”
“但是朕也有顾忌。”
“这次大战会很惨烈,天下一共两千万人,大战结束后,怕是只有一千四百万人。”
冯静姝听到这个数字,也是手指微微颤动。
“怎么?皇后害怕了?”
冯静姝回答说,“损失这么大,这战争算是赢了,还是输了呢?”
扶苏大笑起来,“朕也是这么想的。”
“死这么多人,这战争是赢了还是输了?”
“所以朕在想一个万全之策,否则牺牲这么多人,这天下还有什么可以治理的?”
“如果一个人有问题,就把这个人杀掉,那么到底是解决了问题呢,还是解决了人?”
“这是朕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
冯静姝回答说,“陛下,这有何难?”
“问题是这个人制造的,当然要除掉这个人。这就好比,奸淫妇女者,按照大秦律法,一定不可以轻易饶恕。”
“又或者,有一类人,他们专门踩在律法的边缘,做一些挑衅法律、妄图逃过法律制裁,并且还要捞取金钱逍遥法外的事。”
“这种人,一定不可以放过。”
“为什么天下总是祸乱不止,就是因为有这么一类人存在,他们做了恶,却不为此付出代价,天下人自然寒心?”
“公平正义得不到实现,人人自然都对司法有所怀疑。”
“这种人,其实是在祸乱这个天下的。”
“而另外一类人,只需要让他们改掉问题的所在,就可以继续回去做人的。”
“毕竟谁人没有过错呢?”
“有些人作恶的心是不会改变的,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吗?”
“就让他们死掉好了。”
“而有些人,他们是误入歧途的。”
“律法的存在,不就是为了保护良善的人,并且约束那些很危险的人吗?”
“误入歧途者,当然还可以回来。”
“但是其他人基本上永远没有回头的机会。”
“陛下不是想知道这其中的区分吗?”
“那臣妾告诉陛下吧。”
“如果有人犯罪被抓,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行本身是不应该的,给这个世界上的人造就了痛苦,忏悔自己行为不当,那这类人,当然可以留有余地,让他改过自新。”
“可是,天下往往更多的罪人,从不为自己犯下的罪感到可耻,从不因伤害他人而感到羞愧,也从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们只会在被人发现,被人检举之后,十分懊悔。”
“懊悔说,当时如果作案更加完美,不要被发现就没事了。”
“他们从不后悔自己做过作奸犯科,谋财害命的事情,只是后悔自己居然被人发现了。”
“后者,就是该处理掉的人。”
“前者,是一些人该解决的问题。”
“陛下,您该不会,还心软到,想要试图用善良和爱去感化这帮畜生吧?”
扶苏闻言,连忙摇头,“不,曾经朕确实愚蠢过,曾经以为只要给他们时间和机会,他们还能改正。”
“但是后面朕就想明白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痛苦,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恰恰是因为朕的无明、朕的愚蠢造就的。”
“如果朕足够心狠,绝对不会让祸患滋生蔓延。反而因为朕心慈手软,所以让他们又造了恶业。”
扶苏很感激地道,“朕要多谢皇后,让朕明白了一件心事。”
冯静姝却道,“陛下,您虽然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事情,让您产生这样的困惑。”
“但是,妾身却都感受到了。”
“其实您应该感谢当初让您经历这件事的人,如果不是他们,您怎么会明白人性到底能够有多黑暗呢?”
扶苏感慨说,“是啊,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人。”
“朕只恨当时不能手刃对方,不过,以朕的个性,就算是把他们扒皮抽筋,也难解心头之恨。”
“不过君子十世之仇犹然可报。”
“计较这些眼前这些事做什么?”
冯静姝拉住扶苏的手,“陛下胸怀大志,早晚有一日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是陛下也该保护好自己。”
“凡事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位。”
扶苏叹道,“不,朕乃天命之人,你是不会理解朕的命运的。”
“没有人能够算得准朕的命,这就是朕的命。”
“在朕的任务完成之前,朕是不会死的。”
“上天会保护朕。”
“所以你就不用担心朕了。”
冯静姝忍不住道,“陛下还是不要大意了。小人是没有下限的。”
“小人,作恶那么多,都还没有死。我无作恶之心,又无恶业,怎么会死?”
“朕以前难过悲伤的时候,经常就用坏人激励自己。那些畜生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都还活得好好的,可见这个世界极大的包容性,怎么会容不下朕呢?”
“朕现在走出来,看这个世界那是一片光明,朕的前路也是灿烂无比。”
“你放心好了。”
即便扶苏百般安抚,冯静姝仍旧是不安心。
“陛下以济世安民为己任,妾身倍感有陛下这样的丈夫而自豪。只是时机不到,不可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