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秦国坚持儒者不入秦，那就是说我秦国坚持使用法家之学治理秦国。那么按照法家之学治理秦国，就应该把禁止五蠹入朝这件事贯彻到底。”
“倘若儒者不入秦，那么纵横家也不应该入秦。”
“可是如今上卿贾都已经入秦了，这就说明，我秦国是支持纵横家入秦的。”
“既然纵横家已经入秦了，那么同理，儒家也应该入秦。”
“所以，请天下儒家宗师入秦，为我秦国郡县教育出力，当然是可行的。”
“除非，上卿贾愿意以身入局，用自己的行为捍卫儒者不入秦这个铁律。如果上卿贾能够做到离开上卿的位置，那么我东阳君就放弃儒家入秦这件事。”
姚贾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活了五十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扶苏这样的高手。当初姚贾入秦，可是打着他是纵横家弟子的身份啊。
到现在，他都是这么做的，还为此收了不少世家子弟的后代，也给了他们纵横家传人的身份。
这样他在朝中就不是唯一的纵横家了。二十年过去，现在朝中的纵横家也有十来位了。
姚贾原为魏国人，父亲为看管城门的监门卒，社会地位低下。
姚贾一开始在大梁城内谋生，结果因犯盗窃不得不逃出大梁。
后来姚贾去了赵国游说，结果同样不为赵王所用，而被驱逐出赵国。
最后，姚贾来到秦国，在好友李斯的举荐下，得到秦王的赏识和重用。
可以说，李斯是懂得姚贾这样庶民出身的人要想有所作为，到底有多么艰难的。
李斯帮助了姚贾，也帮助了自己。
后来姚贾果然在秦王嬴政面前证明了自己高超的能力，当初秦国没有灭掉赵国之时，楚、齐、燕、赵四国准备合纵攻打秦国。
秦王嬴政召集群臣和门客共六十余人商议对策，群臣无人应答。
唯有姚贾毛遂自荐，表示愿意出使四国，瓦解四国联盟，阻止他们的进攻。
秦王大受感动，立即赏赐给他百辆马车、千斤黄金，让他穿上华贵的衣冠，佩带宝剑出使。
姚贾出使三年，不负使命，成功瓦解了四国合纵，并与各国建立友好关系。
秦王非常高兴，晋封姚贾为上卿，食邑千户。
这样的功劳，让姚贾一度在秦始皇心目中拥有非常高的地位，同样也让他在历史上名垂千古。
而韩非得知此事后向秦王进言，指责姚贾耗费秦国珍宝出使列国未必能真正瓦解四国联盟，而是借机结交诸侯。
他还揭露姚贾出身低微，曾是魏国守门人之子，在魏国行窃，后又被赵国驱逐，认为秦王与其共商国是有损君王威严。
秦王因此召见并质问姚贾，姚贾坦然承认用钱财结交诸侯，但辩称自己忠心为国，若不被信任，四国也不会接受他的游说。
姚贾用此前历史上忠臣良将的遭遇为例，劝谏秦王不要听信韩非的谏言，指责韩非完全是为了韩国，所以才这么说，其真实目的是为了阻止他完成破坏四国合纵的大事，到时候好让四国合纵，攻打秦国。
之后面对秦王对其出身的质疑，姚贾列举太公望、管仲、百里奚等贤士虽曾声名狼藉但终助明主成就大业的事例，说明君主用人应重实际才能而非过往污点。
姚贾说：“若只任用所谓‘清高之士’，则难以建功立业，贤明的君主应考察臣子的实际效用而非虚名。”
秦王被姚贾说服，并继续重用他。
以嬴政的个性，厌恶韩非对他的不忠，却又爱惜他的才能，原本是想等到灭掉韩国，让韩非再无退路，到时候好忠心于他。所以嬴政让韩非做过扶苏一段时间的老师，一是教导扶苏，二是保护韩非。
只是在李斯、姚贾众人的合力之下，韩非被弄去云阳大狱。
在秦朝，能进监狱的人都是极其了不起的人。
当初，还有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也住在这座监狱，那人就是发明了隶书的程邈。
后来韩非死了，嬴政只能作罢。
于是任命李斯为廷尉，让他去执行韩非之说，贯彻韩非的精神。
就这样，李斯除掉了自己最大的心头之患。
如今，十多年后了，韩非这个名字再次在大殿上响起，本身就是对姚贾的挑战。
姚贾眼里带笑，心里发怒，他紧紧地咬着牙齿。
不少臣子则望着这一幕投去了看好戏的目光。
大夫茅焦完全是乐了。他一脸兴奋地望着姚贾的神色，又望着如今气势全开的东阳君，好啊，姚贾这回是遇到对手了。
李斯和姚贾一贯来往密切，他作为扶苏的岳丈，姚贾的同僚，此时的他恨不得公子扶苏压根没回来。
他一回来，这是逼着朝中大臣站队啊。
李斯望着坐在上座的嬴政，又用余光看看英姿勃发的东阳君。
如果姚贾这回接不上话，可掉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面子，更有纵横家的面子。
更严重的，会让始皇帝陛下对他感到厌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姚贾身上。
只是都这个时候了，姚贾并没有去看扶苏，而是去看嬴政的神色，想要从嬴政身上得到一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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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用二百秦吏压七千万民（求打赏月票追读！）
只是扶苏逻辑严密，用姚贾出现在朝堂上这件事验证秦始皇已经不守规矩了，既然如此，那干脆就让秦始皇把不守规矩这件事贯彻得更加彻底。
姚贾望望嬴政，希冀从秦始皇那里得到什么指示。只是嬴政的目光则盯着扶苏，完全不看他。
“若只任用所谓的‘清高之士’，则难以建功立业，贤明的君主应考察臣子的实际效用而非虚名。”
姚贾一筹莫展之际，忽然间听到耳边响起这道声音。
这话实在是耳熟啊。
姚贾眯着眼使劲想了一会儿，顿时灵光乍现，这不是我十几年前说的吗？
姚贾侧目望向扶苏，扶苏亦然笑嘻嘻地望着姚贾，“上卿贾，您说这话对不对？”
姚贾抚摸着自己的大肚腩，非常兴奋地说，“当然应该如此啊。”
扶苏道，“好。”
“君父，您看上卿贾自己都同意让儒者入秦了，这件事就应该当朝通过啊，难道还要耽搁下去吗？”
姚贾顿时变了面色，“我何时同意儒者入秦了?”
扶苏说：“您是纵横家，能够为大秦的事业做出贡献。儒家有那么多人，若他们如今能为我大秦帝国的法治事业做出极大贡献，那么儒者当然也应该入秦了。”
“扶苏年少，德薄才疏，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您位高权重、功劳赫赫，曾退四国合纵，您说的话总该是对的吧。”
“只要对我秦国有用的人，都可以入朝堂，都可以为皇帝陛下效力。”
姚贾气愤地望着扶苏，可是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这个气给憋回去，腮帮子憋住，双眼瞪直，脸上好像吃了猪屎的表情。
扶苏则做出无辜之状，显得他最老实。
众臣听着扶苏的话，看姚贾被扶苏驳斥得哑口无言，一个个都面色镇定，只是哪个又不是汗流浃背呢。
“善。”
“是该如此。”
“纵横家有利于秦，就该封赏；如今儒家若是也能有利于秦，朕也会支持儒家入秦。”
“只是儒家如何能够帮助朕实现天下人人心之一统呢？”
嬴政对扶苏提出的新主张很感兴趣，帝国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在他耳边提过什么思想大一统，说的都是器物上的统一。
扶苏所说的，实在是让人感到新鲜，而且切合嬴政的需要。
“要让万民一心，自然是要归心于一人。”
“古之圣人发现天下人只有在做两件事的时候很专心，一是祭祀祖先，二是求神。”
“有些道理，古今不变。”
“要想让天下人归心，势必要让天下人人心都向着大秦帝国地位最尊贵的人。”
“臣以为，若是君王自己能够去做到神明的地步，让民众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完成政教合一，不失为一个办法。”
“就像是两千年前的商朝一般，挑选王室之中有德行的人，作为大祭司，负责统一管理民众的信仰。”
“而今我天下人信仰的神明不一，所遵循的理念不一，各行其是。各地的习俗都不相同，管理起来自然复杂。”
“只是如今我秦国坐拥万里河山，又并非当年商朝所拥有的地盘大小，单纯地照搬当初商朝的模式，势必是不行的。”
“我秦朝初立，百姓财力俱困，譬如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妥在安养生息也。”
“而这个时候，要让人心归顺，就必须从法度开始做起。”
“因为我秦国最大的特色就是依法治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天下所有人都遵循这个道理，人心自然就齐了。”
嬴政听得津津有味的。
只是偶然间，嬴政会感到恍惚，眼前之人，还是他那个真诚实在，不会耍心眼的傻儿子吗？
“君侯想要在天下推行法度，好完成人心一统，其心可嘉，可是这和儒家有什么关系呢？”姚贾追问，“君侯总不能强行把两件事关联起来。”
“天下人心当然要一，用的是秦国之法，可是为什么要引入天下儒生入朝呢？”
扶苏正色，“我秦国以法治国，必然要遵循用狱之道，要查清情况真伪，明白其中情理。”
“法最主要的就是设防，预防事情发生，还要教导民众明白是非道理，使他们在了解法律之后减少犯罪。”
“可是如今，我秦国上下六百万余人，会读书识字的人，三万人不到。”
“也就是说在我秦国境内，只有三万人了解我秦国的律法，而剩下六百多万人终其一生都不懂法律。”
“百姓们在犯法之前，不知道什么是犯法，什么是不犯法。等到犯了法，执法官吏才站出来说他们的行为是犯法，并加以惩戒。”
“这是为了让民众不犯法呢？”
“还是为了让民众畏惧官府呢？”
“如果要让民众畏惧官府，那么民心势必不一，他们永远都不会崇拜大秦皇室。”
“可是如果让儒家之士入朝，学习解读我秦国律法文书，向民众施教，让天下百姓都能够通晓法律，那这样的话，秦国境内的犯罪率就会真正大幅下降。”
“天下将安定，百姓不再畏惧秦国，而是崇拜秦国，热爱律法，敬爱皇帝。”
“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让天下儒生都入朝为官吏，让他们去做教化的工作。只是不让他们对百姓讲述儒家的那一套，儒家的那一套是对贵族们适用的，但是法律是对贵族和庶民们来说都适用的。”
“天下法家之士，不超过三千人。可是天下需要被法律治理的人，却有着六千多万。”
“我秦国人口实多，疆域又广，光是靠着秦国学室每年培养出来的弟子，去治理六千多万民众，怎么够用？”
“而这三千人，其中算得上是秦吏的，也不过八百人。除去在咸阳任职的秦吏二百人，再除去在各个监狱的秦吏三百人，实际到达地方的秦吏，在各个郡县主持大事的秦吏，不到二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