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平拱手而对,“君侯如今势大,和往昔相比完全是判若两境。”
“诸位公子自然会附会君侯之意。”
扶苏没有说话,“还有其他人能够办到这件事吗?”
“我总觉得不太可信。”
主要是,他们都约定好了要一起动手,可是刚说完那话,胡亥就死了。此举着实吓到了不少人,俨然是给他扶苏增添一股神秘的力量。
“这件事,总是弄清楚的好。”
邵平点头,“想来不久应该就水落石出了。做事之人还不是为了替君侯消除阻碍,又或者是站队。”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邀功。”
“这种事,不需要费大力气。”
邵平説着,看了眼扶苏身边这些属臣,又看了看陈平的脸色。知道陈平的计策失败,而且还招惹到了始皇帝,邵平却没有害怕和陈平在一起同室。
当务之急,是要让每个人都犯下包庇陈平的罪过。
只要人人都犯了这个罪,那便不算罪。
邵平的想法虽然没说出来,但是却和扶苏的想法是一样的。都是要借着陈平的性命,公开展示竞争权力。
以后这里面可作的文章太多了。
谁敢去举报陈平,那谁就是他的敌人。
扶苏所住宫殿,内有六个铜炉。此时仍旧烧着木炭,殿内十分暖和。
扶苏坐下不一会儿,便开始热的浑身流汗了。
其他人则是纷纷吃着匈奴那边进献过来的羊肉汤,室内飘着羊汤香气,还有吃羊肉时的咂嘴声。陈平自回到了这九原城,整个人便松弛了许多。
扶苏闻着羊肉汤的味道,又望着陈平,自然心中起了一计,“这军中士卒们,可能在冬日里人人喝上一碗羊肉汤?”
“如今这事该是君侯做主。因为整个军中的粮草供应,都是出自君侯的封地啊。”邵平提醒着。
他知道扶苏现在是缺乏直接下属官吏,导致他现在权责不清晰。
但是,权力并不是靠着老天赋予的,是天下人赋予给君王的。谁得人心,谁就拥有权力。
难道别人不给自己还不能去争抢了吗?
扶苏叹了一口气,“那怕是之前没有了。”
扶苏望着陈平,陈平却埋头吃饭。宫里日子虽然好,吃的是鲍鱼,可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在九原的日子虽然简陋的多,可是一碗羊汤却让他从头暖到脚,还心里踏实热络。
尹无齿正吃着,用胳膊肘搡了一下陈平。
陈平抬起头来,看到扶苏和邵平都望着他。
陈平竟是仍旧继续吃肉,慢慢喝汤,眼睛也和扶苏对视。
等到他吃完,扶苏这才相问,“我记得陈平你有个志向,均分天下,如今这志向可还在啊?”
陈平自然昂首,他知道自己只要能够活着回来九原,到时候必定要做大事。
陈平拱手,“昔年平为宰,分肉食很公平。父老乡亲们说:‘善,陈孺子之为宰。’那是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如今之日,也没有敢忘记当日说过的话。”
扶苏大喜,“好!大丈夫应当如此,穷且不改青云之志。”
“如今我给你一个差事,让你去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若是成了,你便在军中有了威望,到时候谁人也奈何不得你。”
“若是不成了,也不要担心。”
陈平忙道,“既然是君侯吩咐之事,陈平一定竭尽全力办成,绝对不会有不成的说法。”
“何况事情只要有了问题,有了困难,就必定有解决之道。”
“天无绝人之路。”
“任何局也都有破绽,只要找到破绽,就能破局。”
陈平很是从容。
尹无齿听着自然不大乐意,“等等,按你的意思,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难倒你陈平的。”
陈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不是这个意思,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在你陈平眼里,一切都不是事儿。”
“看你年纪轻轻地,说话比我们当今丞相都要狂。”
裴过也忍不住讥讽这陈平的轻狂。
“你要是谦虚点儿,谨慎些,少说大话,咱们做事能顺利地多。”
“你看看你,事情都没做成呢,先把话说的这么满。”
“还均分天下,你可知道,你说的话当今当今宰相都不敢说。”
“难道说,你以后要当大秦的丞相不成?”
陈平听着,倒是心里自然而然地起了一个念头,那我为什么做丞相呢?
当初丞相李斯不也是楚国下蔡一个小吏么。
陈平梗着脖子没有回答。
扶苏却笑,“我的麾下,若是一个个都只想着做些小官小吏,那才是可怕。”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扶苏现在缺的就是有大志向,有大才华的人,眼下班底还是太缺人了。
尹无齿和裴过两人听到扶苏在这种事情上袒护陈平,自然各自留了个心眼。
照扶苏的意思,他以后还真的可能会让陈平当了丞相。
这倒是让裴过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裴过是见识过陈平厉害的,只是这次失败了,可是失败了却还是被君侯这般重用。
再说,明明是他先来的,怎么到了最后,陈平竟然得到这样的信任,这样的重用。
可是他竟然是扶苏心中认可的可以为相的人,这又让裴过心里紧张害怕起来。他若是日后真的成了丞相,那我如今这般挤兑他,未来岂不是会被报复。
裴过心里嘀咕。
尹无齿则在反思,这陈平不过尔尔,只是长得好看罢了,若真要说他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就是敢想、好反叛罢了。
没想到自己这些人最忌讳的事情,到了他手上,反而成了得到君侯青睐的地方了。
教唆君侯和李斯反目,竟然成了君侯的心尖宠;撺掇君侯和皇帝起冲突,竟然被君侯所重视。
哼——还真是被他抓住先机了。
不过这个人,也是危险至极。
他在做很大胆的事情,若是赢了,那真的是未来的丞相;可若是输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尹无齿倒是自从这陈平到来,慢慢地开始让位了。
他知道自己擅长的是什么,该做的就是听从差遣调用。
至于那制定方案,根本不是他这种人所能够参与的。没办法,他的脑子不够用,也实在是坏不到那个份上。
别看陈平这小子长得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看着如此正派,可是一肚子坏水,这人连秦始皇、丞相李斯这样的人物都敢算计,胆量也大的不行。
一时间尹无齿反倒是害怕起这陈平来。
因为他感觉以现在陈平在扶苏心目中的地位,只怕他若是在扶苏面前稍稍进言几句,到时候他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一时间堂中众人各怀心思,都望着这陈平。
就是邵平,他也感到陈平此人才华横溢,未来还可有大用。
不过,邵平更佩服的则是东阳君。
扶苏能用陈平,说明扶苏心胸宽广,心有大志,怀柔爱民,有识人礼贤之能。
陈平被一众秦人用目光审视,表面上当然没什么,可是心里又一次下决心。他一定要找一大帮六国才士在扶苏麾下,不然自己这日子也太难过了。
一言不合就被众人审视。
岂料,就在陈平沉思自己这境遇之时,扶苏却道:“陈平,你带着我的符印去往延郡一带,征调一批羊群过来,然后你想办法,分肉分汤给三十万大军。”
“我喝的上的,自然都给随我出生入死的战士们喝的上。”
“我吃的上的,自然都给随我出生入死的战士们吃得上。”
陈平听到这话,顿时心中那些小心思全部化为乌有,他一脸崇敬地望着扶苏。
而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下士,纷纷侧目望过来。
那一刻,扶苏就是他们心目中最理想的英雄。
什么战国四君子,加起来也抵不上扶苏这一个。
陈平当即答应下来。
“君侯放心,我必定办妥。”
扶苏又望着尹无齿,“尹无齿,你带三百虎贲卫护卫陈平,再在都尉李丰处去领三千兵马。”
“就说是我说的。”
“他若是不肯,你们能够自己处理的了,就自己处理。处理不了,就让他来见我。”
“这三千人,都跟着陈平,替他办事,若有什么人不配合,当场处置了。”
扶苏忽然间下了这道命令,众人个个都激动起来。
尹无齿自然大声答应下来,“诺!”
白典兴奋地摩拳擦掌,“好,终于要开始干活了。”
陈平则略显惊讶,他本来就想劝告扶苏先下手为强,切莫再为父子之情所困扰,最后贻误时机,反倒害了自己。
可是没想到扶苏居然先一步就做了这样的部署,而且此举哪里是去分肉那么简单,这是要夺取三十万大军军事控制权。
看来,这始皇帝陛下决定掉回五十万大军攻打大月氏的计划,触到了东阳君的逆鳞。
陈平也没想到,两人反目竟然是因为这个事情。
两人接了命令,自然就去办事。
扶苏却在殿内坐着,手中摩挲着赵佗给他的回礼。
扶苏现在才知道,他还是把始皇帝想的太好了。
这个人压根就没有什么感情,完全是一个政治机器,一生都只为了完成政治任务。
居然调动五十万大军回来,估计赵佗一开始以为始皇帝是良心发现,终于知道苦百姓之苦,忧将士之忧了,结果到头来发现秦始皇是要调遣大军去攻打大月氏。
这个变态。
这赵佗八成是被逼的急了。
再一想自己的种种举措,虽然给他们想要的军功,但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帮助他们保住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