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正四品上的太常寺少卿是例外。
韦坚如果就任六部侍郎,尚书左右丞,很容易下一步转任六部尚书,中书侍郎和黄门侍郎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是宰相。
韦坚为人性情坚韧,为人稳重,加之目光长远,任长安县令的这十年,长安繁华日盛,就是明证。
让他在正四品的位置上再做十年,再做出成绩,很容易再上一等,如果换做其他人,搞不好,真的能成宰相。
但韦坚!
李林甫摇摇头,他是太子妃的亲兄长,还是李林甫的表姐夫,这样的人,皇帝哪里会轻易让他做宰相。
即便是他的能力突出,也是一样,而越是如此,他为相的可能就越小,甚至趋近于无。
而且……
李林甫轻轻低头,眼神冷冽。
就是皇帝愿意,他李林甫也不愿意。
实际上相比于韦坚,李林甫更加担心的是王忠嗣。
王忠嗣不仅是皇帝的养子,还是太子在忠王时的忠王友,军中大将,地方节度使,立功无数。
一旦再有大功,王忠嗣很容易从地方调回长安为相。
从而增加太子得力量。
李林甫的脸色随即阴沉了下来。
太子。
在杨玉环入皇宫之前,李林甫和太子府的关系一度很紧张。
因为即便是武惠妃已经去世,但李林甫依旧在支持寿王李琩夺取太子位,甚至一度逼的很凶。
但是,当杨玉环入宫之后,李林甫彻底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能想到,圣人竟然将自己儿子的王妃纳入后宫。
即便是李隆基让杨玉环先出嫁为道,但以他对杨玉环的宠爱,将来也必然会将杨玉环纳入后宫。
民间舆论也好,朝堂喧嚣也罢,都难以动摇圣人的意志。
李林甫最是清楚这一点。
所以,杨玉环入后宫,甚至将来以正式的名分入后宫,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但这样一来,李琩的脸面就难看了。
皇帝不会允许其他任何和自己同享一个女人的男人存在的。
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漠视已经算是仁慈。
甚至当李琩的名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皇帝立刻就会发自从心底的厌恶。
皇帝根本不可能会让李琩做太子。
便是李林甫也担心李琩一旦做了太子,会不会某一日,直接杀进皇宫,抢回杨玉环?
所以,李琩做太子这条路死了。
所以,李林甫必须走其他道路。
但,因为当年的那些事情,李林甫和东宫的关系并没有多好,这些年关系缓和,也是因为有李琩的事情在中间,皇帝对东宫没有那么紧逼,李林甫自然也好多做什么。
但东宫对李林甫绝对没有好感,将来太子一旦登基,李林甫这个宰相绝对坐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有韦家在中间调和的缘故。
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而韦谅一旦成为了和政郡主驸马,不仅让韦家和太子府关系紧密,将来万一有什么,李林甫也可以通过这条线来保住自己。
只要有一个说话的机会,李林甫就能保证自己的未来。
但是,韦坚,他可以和东宫绑定,但不能掌重权,这样他才需要依靠李林甫,同样这也是圣人的要求。
李林甫提起笔,然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工部侍郎。
不接触实权,又足够有品阶。
工部侍郎最适合韦坚。
李林甫轻轻侧头,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警惕。
韦坚想做宰相吗?
想?
世间男儿谁不想封侯拜相。
但韦坚的机会几乎没有,可是,当今圣人……
李林甫的眼神微微阴沉,圣人行事不拘一格,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做什么。
李林甫手指微微颤抖。
他恐惧的不是韦坚,天下像韦坚这样的人太多了,他真正恐惧的,是圣人。
圣人才是主宰一切的人。
……
抬起头,李林甫将写着“工部侍郎”四个字和记录韦谅今日言行的本章递出去,同时说道:“送进宫里,交给高翁。”
“喏!”灰衣人接过转身离开。
李林甫微微抬头,看向堂外。
月光森冷的照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光滑如镜。
第十四章 安禄山,一介胡儿,也配觊觎我家明珠!
夜幕沉沉,李岫从前院而来。
来到书房门前,看着里面明亮的烛光,李岫低声道:“阿耶,儿子问安。”
“进来吧!”李林甫的声音从书房之中传了出来。
李岫进门,看了一眼坐在桌几后正在处理奏本的李林甫,他躬身轻声道:“阿耶,夜色太冷,儿子添些木炭吧?”
“嗯!”李林甫微微抬头。
李岫拱手,然后走到一侧,在火炉旁,将一侧的木炭放进了火炉中十几颗,温度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李林甫看着李岫,目光抬起,问道:“你今日见了安庆宗,觉得他为人如何?”
李岫稍微擦了擦手,拭去手上的炭粉,然后躬身道:“儿不是太喜欢他,机心太重,别有所图。”
“图什么?”李林甫眼神轻轻眯了起来。
李岫稍微犹豫,但还是拱手道:“今日正月初二,本是家宴之事,他突然而来,怕是……怕是……”
“怕是冲着你六妹来的。”李林甫轻轻冷哼一声。
“是!”李岫躬身,有些话,他不好说的太明确,有些事情,韦谅不知道,不代表他不知道。
安庆宗今日送到相府的年礼,起码上万贯。
要知道,年礼,安庆宗已经代表他的父亲安禄山在年前已经送过一回了,如今又送,不过是以礼敲门罢了。
李林甫冷哼一声,说道:“一介胡儿,还想觊觎吾家明珠,看样子,安禄山这个平卢节度使还是坐的太安稳了。”
李岫稍微松了口气。
天下如今有十大节度使,安禄山这个平卢节度使,手下管兵三万七千五百人。
虽然安禄山能成为平卢节度使一方大员,李林甫作用很大,但有些事情,也不适合弄的太难看。
起码在李岫看来是这样,但李林甫却是完全不将安禄山放在眼里,随意呵斥。
“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了,阿耶会给安胡儿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轻重的。”李林甫淡淡的抬头。
“是!”李岫彻底放心下来。
李林甫看着李岫,继续问道:“那么韦谅呢,你怎么看?”
“表弟。”李岫神色沉吟起来,他微微抬头,说道:“表弟其实很有野心。”
“哦!”李林甫淡淡的点头,仿佛对李岫对韦谅的想法并不奇怪,毕竟这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长子。
“以往虽然不大见,但此番却能看出明显的不同。”李岫忍不住微微抬头。
“人胡思乱想是长不大的,只有遇到事情了,经历磨难,受了教训,才会长大。”李林甫微微摇头,说道:“一年不见,有所变化,不足为奇。”
“是!”李岫拱手,继续道:“表弟虽然说一旦成为驸马,就难以成为宰相,但实际上,一旦成为驸马,必然是四五品的官员,即便是五品,也是核心官员,毕竟表弟是太子妃的内侄。”
李林甫轻轻点头。
李岫放松下来,说道:“若是按表弟原先所言,参加制举,哪怕是一切顺利,想要走到四五品的位置,起码需要十年时间,甚至可能还会更长,而如今,他将这十年省了。”
“继续。”李林甫身体微微靠后。
李岫拱手,道:“若仅以表弟的身份,实际上想要做到真正有用的三品位置,不做公主驸马,恐怕起码也得二十年时间,甚至更长,但现在,可能五年,他就到了。”
李林甫轻轻点头,神色严肃。
“加上京兆韦氏的背景,太子妃内侄的身份,又是驸马,以表弟的能力和天资,哪怕将来不做六部尚书,恐怕在朝中也有不逊色于六部尚书的影响力。”李岫轻叹一声,道:“聪明人啊!”
“那你觉得他像谁,大唐立国以来,这么多驸马,他总有一个像的。”李林甫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
李岫想了想,说道:“封言道吧!”
“封言道!”李林甫琢磨着封言道的名字,脑海中不由得升起了封言道的履历。
封言道,高祖皇帝之女淮南公主驸马,武德年间宰相封德彝的儿子,起家太子千牛备身,历任太子通事舍人、司门郎中。
迎娶公主后,先后担任汝,汴,宁,齐,蕲,锦,虔等七州刺史,转都督都督广新韶等廿四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又任沧,瀛,青三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任怀,汴,贵,温,滁,淄,普,婺,宋九州刺史。
一生任二十一州地方刺史,甚至在后期,已经是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若非高宗病重,武后掌权,封言道应该更任重职才对。
可即便是如此,这位淮南大长公主驸马,愣是活到老八十四,大周圣历二年,才薨逝洛阳。
他的后半生,还有那位淮南大长公主,当年可是让武后都异常头疼的。
若是将封言道的背景换成有韦家背景的韦谅……
一旦如此,就是李林甫也会感到头疼。
“聪明人啊,不做宰相,免了宰相的危机,又以驸马任职多地,根基稳固。”李林甫微微抬头,看向李岫道:“和你这个表弟,关系走的近些,将来为父不在了,你们兄弟也能相互扶持!”
“阿耶!”李岫猛然抬头,神色惊恐,看向坐在桌几之后,鬓角斑白的李林甫。
现在的李林甫已经六十岁了。
实际上,李林甫比李隆基还要大两岁,李隆基两年后过六十大寿,而李林甫,今年六月,就要六十了。
“不用担心,为父起码还能再支撑十年,十年之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李林甫一声感慨,见李岫还要说些什么,他直接摆手道:“好了,去休息吧,为父过会也去休息。”
“是!”李岫无奈的拱手,说道:“儿告退,阿耶早些歇息。”
李林甫平静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