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回头看了满脸愕然的柳勣,然后看向杜有邻,叹息一声道:“有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女婿,杜卿,你如何想?”
杜有邻低着头,半响,他终于抬头看了李隆基一眼,然后再度叩首,心里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对不起你的女儿。”李隆基抬头,看向整个殿前的整个兴庆宫,平静的说道:“你对不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今日,你的长女被逐出太子府,你的次女从今往后,也要一个人了。”
杜有邻一愣,身体忍不住的颤抖。
他终于知道今日之事,为什么了结了。
他的女儿,太子良悌杜氏,被彻底的驱逐出太子府,和太子断了关系。
如此,太子才能度过这一劫,而他们杜家也才能度过这一劫。
“杜卿,你不适合再留在长安了,去安西吧,去庭州做一任长史。”李隆基平静的摆摆手。
杜有邻跪在地上,然后用力的在地上叩首,发出“砰砰砰”的声音,然后才起身,声音艰难的说道:“臣告退,谢陛下大恩。”
“去吧!”李隆基摆手,杜有邻这才拱手离开。
李隆基看着杜有邻的背影,轻声叹道:“他这个人,没什么大的野心,平生最好的,就是天文之理,偶尔还和太史令探讨一二,没想到却看错了人。”
李林甫站在一侧,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李隆基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回去之后,将话传出去,是太子妃将杜氏从太子府赶了出去,和太子没有关系,而且因为此事,太子和太子妃还闹了别扭。”
李林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诧异的抬头。
“另外,京兆杜氏在长安城中官员不少,找几个有错的,全都贬任地方。”李隆基淡淡的一句话,趴在殿中的柳勣惊愕的抬头。
但这个时候,李林甫已经反应了过来,拱手道:“臣知道该如何做。”
如何做,不就是将杜氏子弟被贬官的原因,全部都放在吏部侍郎韦陟的身上。
加上太子妃请命,将太子良悌杜氏赶出宫,还有这些事情,足够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因为这些事情而闹起来了。
是的,李隆基的目标很清楚,那就是让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因为这件事情斗起来。
李林甫在操纵吏部内外操纵,最后达到同时打击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的地步。
最后,所达成的,当然是削弱太子势力的目的。
殿中的柳勣,听到皇帝这么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件事情竟然还没完。
……
“还有,太子府在长安的官员,再放一批出去,平调吧,到地方去好好任职,再等个十几二十年再调回来。”李隆基看向李林甫,说道:“记得,找人及时替补。”
“臣明白。”李林甫神色平静的拱手。
之前太子在的时候,李林甫便已经从皇帝的话里品出了一点味道。
皇帝如今虽然种种原因对太子大加赞赏,但实际上,针对太子的手段,却是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还有,北海太守李邕,快七十了,还不安分。”李隆基无奈的摇摇头,说道:“让他就地致仕吧,不要再来长安,直接回扬州去吧。”
“臣领旨。”李林甫肃穆拱手。
“宗正寺卿李巨,调任魏郡郡守。”李隆基转身,说道:“还有其他涉及这件事情当中的所有人,全部调出长安,正常调就好。”
“臣知道了。”李林甫肃穆的拱手。
这件事情,太子虽然最后摆脱了罪名,但是太子在长安的实力,眼看着几乎就都要被皇帝彻底清洗干净了。
甚至皇帝还在未来埋下了京兆韦氏和京兆杜氏相斗的大局。
这就是皇帝。
李隆基看向李林甫,说道:“太子有句话说的对,凡事都要真凭实据,凡事所行都会留下痕迹,右相,你这段时间太着急了,太没有耐心了。”
“是!”李林甫沉沉拱手,但是他心中却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想要做到完全的真凭实据,还要能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这样的事情,他不是做不到,但这样的布局需要很长时间去进行布局设置,远不是眼下一年半载就能彻底安排好的。
但是,皇帝现在划出了一条线,想要他再废太子,实际上也没那么难。
只要真凭实据,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就足够了。
这等于皇帝给他布置了任务,他的下一次动手,必须要作用天衣无缝才对。
“臣知道了。”李林甫沉沉拱手。
“嗯!”李林甫点点头,转身看向了丹陛之上,空荡荡的御榻,他轻声说道:“太子这一年变化了许多,而今日的这一件事,似乎早就有人在背后锻炼,查出这里面的东西来。”
“臣知道了。”李林甫沉沉拱手,李亨今日应对的言语,是李林甫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是韦谅教了太子什么,但仔细一想,韦谅离开长安已经半年了,那么怎么都不应该是韦谅,那么只能说明在太子的身后还有其他人。
“还有,便是土地的事情。”李隆基看向李林甫,神色严肃道:“军前大胜,朕记得之前清查土地的时候,有一批土地不知道原主是谁,很好,将这些土地,分发给军中的将士们,这些土地从今往后,完全归属军中的将士,谁想要抢……”
“军中的将士是可以杀人的。”李林甫躬身,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军前大胜,朝中有太多可以使用的手段了。
李隆基点点头,说道:“整件事情要彻底坚决的做下去,尤其是如今高原战事停歇了下来,朝中有足够精力去弄出田地的事情……朕不要有更多的进展,但眼下的这些东西,必须要全部归属大唐,然后分发给百姓,减轻赋税压力。”
“臣明白。”李林甫肃穆拱手。
“该交代的,朕都和你交待过了。”李隆基侧身看向殿中的柳勣,眼神带着一丝厌恶的说道:“拖下去,斩了吧。”
柳勣突然抬头,他惊恐的明白,皇帝说的那个要斩了的人是谁。
“陛下,陛下,臣是无辜的,臣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被人逼的啊……”柳勣的话刚说到一半,一侧的罗希奭便已经上前,紧紧的捂住了柳勣的嘴。
李隆基看了李林甫一眼,满是失望的转身而走。
“恭送陛下!”李林甫沉沉拱手,等到皇帝远去之后,他才招呼四周的龙武军将人带下去,然后柳勣这人会被送到东市示众,最后一刀斩杀。
……
看着柳勣的人影消失,罗希奭上前,对着李林甫拱手道:“右相。”
李林甫转过身,问道:“你可是觉得我们这次做错了?”
罗希奭摇头,说道:“方向是没错,但是……”
“方向没错就行,至于其他的你不用想。”李林甫看向殿中,平静的说道:“某何尝不知道这一次的准备不是那么的充分,但如果准备的太充分了,就会过于深入的影响世家……世家我们不能太碰,不然他们就会反抗,但圣人不同,”
世家畏威而不怀德。
他们畏惧皇帝,但是却并不畏惧李林甫这个宰相。
的确,李林甫这个宰相能够罢黜一个世家在朝中重要位置上的官员,但是,他能够罢黜一个,但很难罢黜十个,百个。
世家从来不是那种会直接和你相争的人,他们更多的是那种不作为的消极抵抗。
但这就足够让李林甫喝一壶了。
赋税,徭役,这个天下的世家,一旦他们在这些方面不配合朝廷,皇帝也要难受。
而且他们并不和你争一时长短,一旦你死了,或者失势了,他们会以最大的力量将你曾经的一切彻底掀翻,然后埋进十八层地狱里。
这就是世家。
“如果是我们动手,世家就会认为我们是针对太子,而只要我们真正的针对太子,最后以无意的方式扫到了世家,这样,他们才不会有太多的反抗。”李林甫的目光看向丹陛之上,轻声道:“圣人若是没有意外,也是如此,但是如今不同,大胜获胜,足够逼的天下世家不得不退后一步。”
罗希奭稍微沉默,然后低头说道:“右相,今日的事情会不会太巧合了一些,太子妃怀孕,还有高原战事获胜,一下子同时来到,会不会是有人同时在操纵?”
李林甫看了罗希奭一眼,摇头道:“先说后者,战场上的事情又哪里是那么轻易之间就能定论的,每一日每一刻的厮杀结果也不一样,没有人能那么准确的算计时间,谁也不行。”
“是!”罗希奭不得不点头赞同。
“至于说太子妃的事情,那个自然是早有准备的,不过是应该没有对外公开过,只有太子和太子妃两个人知晓。”稍微停顿,李林甫微微苦笑道:“但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太子妃有孕,那是皇帝的嫡孙,这一条就足够了。”
罗希奭无奈的点头,他们布置了再多,太子妃一有孕,皇帝就一点废太子的想法都没有了。
“这一招的确不错,但是,太子妃果断的将杜氏逐出东宫,这样不仅让太子脱身,同时也避免了太子的名声受损,这一手才是真正高明的。”李林甫看向罗希奭,随后摇摇头,说道:“而且,太子妃的位置也立足了。”
太子妃将杜氏逐出东宫,不仅是上面的那些作用,同样的,它也昭示着太子妃,这个如今天下最贵重的女人,开始在朝堂发声。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将她当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有点像驸马的风格。”罗希奭的声音低了下来。
“当然是他。”李林甫轻轻点头,转身朝外走,同时说道:“今日也看的出来,他只在意太子和太子妃的位置,对其他人不感兴趣,但这里面还有其他人……找出他们来!”
“是!”罗希奭紧紧的跟上。
第二百三十八章 韦谅的未来仕途(3/3,求月票)
高原草场,沙珠玉河在缓缓的向东流。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长槊挂在马侧。
千牛刀悬在腰间。
后面上千人在拉着马车,缓缓的跟着前行,他们要跟韦谅一起返回长安。
王忠嗣一身红衣银甲,骑马稍在韦谅身前。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沙珠玉河和黄河的交界处收回,然后看向韦谅道:“高原的战事虽然结束了,但一切才刚刚开始,如何经营这片土地,让这片土地成为化解天下危机的一颗重要棋子,这才是真正需要思考的。”
韦谅稍微抓住缰绳,说道:“这片土地,其实拥有大量的财富,盐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战马不仅是不属于盐,甚至还是超过盐的资源,其他还有木材,药材,矿石,还有玉石,这些都是蕴藏了多少年没有被真正开发的。”
王忠嗣点头赞同。
“太宗皇帝时,天下人口并不足,反而人人富足,并不需要这片高原的资源,但如今,天下人口暴涨,每一份资源都是很宝贵的,更何况这片高原紧邻丝绸之路,若是能将它完全的开发出来,那么天下的压力将能得到极大的释放。”韦谅看向长安方向,轻声道:“这里可不仅仅是一个天下人口压力的宣泄地。”
王忠嗣抬头,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扎根下来,好好的开发这里?”
韦谅抬起头,看向头顶的蓝天白云,轻声道:“积极改良土地,增加粮食产量,组织深山采药,卖给长安的药商,挖掘更多的盐矿,开采玉石,若是让小侄主政这里,这里会成为大唐人人羡慕的丰腴之地,但是,不可能,这里离长安太近了。”
一句“这里离长安太近了”,杀死了王忠嗣嘴里所有的话。
皇甫惟明为什么被算计,还不是因为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军统帅。
而且,陇右离长安太近了。
皇甫惟明如果这几年和太子府断绝联系,全心用在高原战事,那么他也不会有事,但……
韦谅即便是不清楚实情,但也知道,皇甫惟明,贺知章,还有他阿耶韦坚,在私底下有大量的往来。
甚至不仅仅是他们,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也都有深刻的往来。
还是那句话,陇右离长安太近了。
皇甫惟明离太子太近了,所以他必须离开。
韦谅离太子更近,所以,他根本没有来高原任职的机会。
他可以是职方郎中的身份参战领军,但他的麾下,绝对不会有任何一支固定的军队。
皇帝防他比防皇甫惟明还要更狠。
王忠嗣叹息一声,说道:“好了,不说这里了,长安的事情,你怎么看?”
韦谅稍微摆下马匹,沿着河边前行,同时说道:“还能怎么看,虽然说此番风险重重,但最终还是化险为夷,安然无恙,而且这一次之后,天下人或许会更清楚,圣人没有废太子之心,以后太子的危险会少上许多。”
“哼!”王忠嗣看着韦谅冷哼一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易,太子虽然这一次过关,但李邕被逼致仕,虢王贬任地方,杜有邻更是被发配到了安西,还有太子……他的太子良悌被逼休,他心里又是何等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