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内侧的内侍宫人,甚至左右史,也全部都退了下来。
韦谅跽坐在原地,他依旧能够听到几个隐约的呼吸声,在皇帝四周。
他知道,那些人是龙武军的高手,是用来保护皇帝安全的最后屏障。
……
“陛下!”韦谅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打算,神色肃穆的说道:“类似这样的粉尘爆炸,要么是在房中,大殿中,在极短的时间里,将粉尘布置到最佳程度,然后直接引爆。
要么就是在黑夜中,在类似夹城的那种环境下,有大量士卒密集的集中在一定的位置,提前布置,然后直接引爆。
条件要求虽然极度苛刻,但若是自己手上的兵力不足,这是最好的办法,可若是兵力足够,这东西还不如万箭齐发。”
李隆基听完之后,脸色一沉,随即问道:“人必须多?”
“是,必须多,多到那种几乎是放不下脚的地步。”韦谅拱手,认真道:“但也要小心,被人前后堵住,然后又用石块封死,上面又加盖,形成别样的封闭环境……”
李隆基神色放松下来,许久之后他才说道:“所以这东西可用在战场上,可实际可用不多,需要很挑剔的环境,而实际上如果有足够的人手,根本不需要这些,石头,木桩,甚至火攻,都能杀人。”
“是的,这东西也就是便宜省力,但威力的上限,需要敌人足够蠢。”韦谅不由得笑笑。
“嗯!”李隆基合上奏本,平静的说道:“那剩下的,就是防人进攻皇宫了。”
“是!”韦谅低头,说道:“若是对方人少,那么这是杀器,若是对方人多,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不顾生死的冲上来,也没有多少用,实际上也比较尴尬,这东西……”
稍微停顿,韦谅见李隆基注意过来,他才说道:“或许将来大唐后世有不肖之君,或许此物能作为最后延续江山的一重手段。”
李隆基眉头一挑,随后不由得轻叹一声道:“两汉四百年,也难免有不肖子孙,而大唐自然也难免如此,算了,就存着吧。”
“喏!”一侧的高力士肃穆拱手。
“至于战场上!”韦谅拱手,说道:“其实最合用的,是河东一带,还有巴蜀,这种山多的地方,至于其他,能有这种地方都得碰运气,而且还得对手足够蠢。”
“呵呵呵!”李隆基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这东西最多用来防御所用,对吧。”
“是!”韦谅轻轻点头,这东西在战场上,除非是特定的环境下,对手没有防备,才能够发挥作用。
想要在河北,河南,还有江南等大量的平原地带使用,极难。
甚至于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这东西也就是一次性的杀伤,对手只要人足够多,不顾生死,也就无所谓的。
实际上,只要有足够的弓弩,效果比这个要强的多。
……
李隆基将奏本交给了高力士,高力士很郑重的收了起来。
韦谅靠看了一眼,躬身道:“臣在研制煤粉时,无意间也根据其一些封闭的特性,制作了一些蜂窝煤,这东西可当做冬日里随行取暖的暖炉,也可以大量制作,供百姓所用。
因为材料便宜,所以冬日里能替代不少柴木,从而减轻百姓冬日严寒中的花费,让他们多留点钱,多买些粮食,这样能让更多的百姓,在严寒冬日活下来。”
李隆基转过身,他想了起来,韦谅的奏本中的确提到了这一点。
一开始他没有注意,但是现在,听韦谅这么一说,仔细细想的话,这东西有大用。
李隆基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感慨道:“三年不见,卿思虑越发的深远了。”
“陛下过奖。”韦谅笑笑,说道:“但是这火炉想要好好使用,也是需要特制的火炉的,还有这蜂窝煤,这些全都可以由少府去制造,也算是为宫里稍微添一些进项。”
“呵呵呵!”李隆基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许久之后,他才摇头道:“卿是谋国之人,这种事,只要略施手段,便可以让官民两便。”
“陛下过奖了。”韦谅稍微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坐直。
李隆基目光落下,落在韦谅身上,在韦谅这不经意的动作之间,他这才突然发现,相比于三年前,韦谅身体变得雄壮了许多。
李隆基有些诧异的说道:“卿这几年变了不少啊!”
韦谅注意到李隆基的目光,这才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苦笑拱手道:“此战之前,臣对和大食开战,并没有多少信心,所以才不得已增加身体重量,以图战场上能多几分力气。”
“这一战前后,卿很不容易。”李隆基感慨一声,说道:“你说朕此番的赏赐是不是少了些?”
“陛下对臣已经极尽厚爱了。”韦谅摇头,说道:“臣并非不智之人,自然能看得出陛下对臣的爱护,以臣的年龄,如今在官场上已经是极限,若是贸然再进,恐怕是招祸之举……陛下爱护之心,臣感念至极。”
李隆基满意的笑了,很难得有韦谅这种透彻的臣子了。
“若是陛下真的要赏些什么。”韦谅笑着抬头,说道:“不如这蜂窝煤之事,让臣也销售一份……臣其实也不是图其中之利,只是这蜂窝煤之物一旦通行开来,那么第一受损之人,便是冬日里的那些砍柴之人,正好开个煤场,将他们纳入进来,让他们能活下来。”
看着韦谅说到最后认真的模样,李隆基一瞬间能够感受到他的真诚。
他点点头,看向高力士道:“此事,你们商量着办。”
“喏!”高力士肃穆拱手。
……
御榻之上,李隆基神色收敛起来,然后看向韦谅道:“说说西域的事情吧,卿真的以为大食不会再攻西域了吗?”
“不会了。”韦谅摇头,说道:“陛下,三万大食主力,五万回纥骑兵,全部损失在西域,对大食来讲,也是伤筋动骨的,尤其波斯也不过是其一个附属国而已。”
稍微停顿,韦谅躬身道:“臣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假如这一战,大都护麾下主力全部损失在西域,那么陛下觉得,大唐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安西的元气,然后又出兵西域,击败诸敌,恢复原本的秩序呢?”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臣做过职方郎中,以臣的角度算,若是第二年便抽调北庭都护府之兵,那么可以阻止大食窥伺,同时扶持葛逻禄,那么这一战本身就损失不小的大食将很难再窥伺西域,但是,葛逻禄起来了,便很难压下。”
稍微停顿,韦谅道:“没有十年的准备,没有满朝上下的全力支持,那么一切真的很难,甚至葛逻禄将会彻底成为西突厥之王。”
李隆基的脸色沉的可怕。
丝绸之路每年给大唐带来巨量的利益,如果就这么损失了,李隆基会心疼的可怕。
“陛下,如今的大食也是一样。”韦谅摇头,说道:“他们想要彻底恢复在波斯的元气,那么非得十年不可,而有十年时间……
大唐足够将西域打造的铁板一块了,所以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甚至臣敢断言。
明年,大食的使者,就得来长安求和。”
李隆基听到最后,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谋逆,谋逆,御史大夫王鉷谋逆案(2/3,求月票)
兴庆殿中,内侍小心的将韦谅桌几上的饭食取走。
然后稍微打扫干净,才退了下去。
韦谅这么多年任职,还是第一次接受到皇帝单独赐宴这样的待遇。
看到皇帝那边也被收拾了个干净,韦谅这才笑着拱手,说道:“陛下可还记得那位大食主帅萨利赫将军?”
“记得。”李隆基笑着点头,说道:“朕记得他在见朕的时候,脸色苍白的可怕。”
“他是被大唐军容所慑,也是为陛下高圣所服。”韦谅拱手,说道:“不过若臣猜的没错,若明年大食使者抵达长安,两人相见的第一句,萨利赫可能立刻就会劝说大食使者,千万不要再出兵大唐,不要再出兵西域了!”
“为何?”李隆基有些好奇。
“因为这一路从西域到长安太远了。”韦谅摇头,说道:“安西和西域诸国不说,高原,雪山,丘陵,还有好几座沙漠,折腾五千里才到敦煌,然后才是富裕的大唐内地。
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足够任何明智的统帅打消出重兵的心思了。”
李隆基一愣,随即缓缓点头。
大唐定下安西,威震西域,也不是一年两年就做到的,而是经过了上百年不停往复的作战,最终才成了。
光是这一路的艰难,就不知道付出了大唐多少儿郎的命。
……
“西域最大的作用是和大唐通商,一旦大唐关闭商路,大唐自己虽然损失不小,但大食,他们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韦谅抬头,说道:“所以,这一行来,萨利赫已经感受到了路途的艰难和大唐的强大。
而且,还有煤粉爆炸桶,臣相信,一旦大食明年派人花大价钱赎他的时候,他会告诉使者,出兵西域本身就是个大错。”
李隆基听着韦谅所言,缓缓点头,说道:“卿说的有理。”
“当然,事情从来都是只怕万一,不怕一万的。”韦谅笑着拱手,说道:“大食也的确存在和大唐再战的可能,不过经过这一战之后,臣以为,大食实际上也就那样。”
“哦!”李隆基忍不住的坐直身体,看着韦谅道:“卿细说。”
韦谅点头道:“陛下!臣与大食作战,发现大食人虽然身材高大,冲锋勇猛,几乎不逊色于突厥人,但实际上在冲锋作战的时候,他们的纪律性真的不好,找一个擅长骑兵作战的将领,拉长战线,能轻易的击溃他们。”
李隆基惊讶的开口:“竟然如此!”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突厥人也是在和中原数百年征战之下,才逐渐的学会了纪律和行兵方略,而大食人这方面还差得远。
他们此战所行的方略很简单,花大价钱收买葛逻禄,然后进行简单的设伏,最后围杀,就此而已,实在算不上有多高明。”
李隆基摇摇头,失笑一声道:“竟然如此。”
“是!”韦谅躬身,说道:“所以臣可以说,有了此战,大唐对大食有了足够的了解之后,那么以后再战,大唐可轻易击败大食。”
“很好!”李隆基这下是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不用再担心大食的威胁了。
不过很快,李隆基的眼神就冷了下来:“葛逻禄……韦卿,葛逻禄叶护伊那勒送来了其子施卓的人头,还有三千匹战马请罪,你如何看?”
韦谅摇头道:“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至于战马,若是葛逻禄掌控了整个西域,那么不算什么,但如今他们阴谋失败,恐怕这也是一笔不可忽视的代价。”
李隆基抬头道:“朕不想看到他们再成为大唐在西域的阻碍了。”
“陛下!”韦谅拱手,道:“葛逻禄虽然有背叛大唐之嫌,但这一战葛逻禄的骑兵杀死的大食人也不在少数,陛下不妨多封赏一些立下战功的葛逻禄中小将领,也分叶护之权。”
“继续。”李隆基神色平缓了下来。
“这样,大食人知道了此事,和葛逻禄之间,就很难再建立稳固的信任了。”稍微停顿,韦谅道:“没有了大食,葛逻禄便更难做什么了,至于剩下的,扶持其他势力制衡。”
李隆基似笑非笑的看着韦谅道:“所以,你选择了拔悉蜜?”
“是!”韦谅神色平静的躬身,说道:“拔悉蜜之所以没落,是因为回纥和葛逻禄的联手,他们两家之间,虽不至于仇深似海,实际上也强不了多少。”
“呵!”李隆基不由得有些好笑。
“拔悉蜜势弱,只能倚靠大唐,然后分葛逻禄在西域的影响力。”稍微抬头,韦谅拱手道:“拔悉蜜只是其一,臣其实是想请陛下允许,在石国以西的土地上,立一个国家。”
“立一个国家?”李隆基顿时诧异起来。
“是!”韦谅拱手,说道:“此战,最根本的罪魁祸首是石国,所以在石国两次被灭之后,臣将石国划分成了三块。
北面恒罗斯一带归属大唐,中间还是属于石国,但是石国西边的大片土地,要划分出来,然后在那块土地上立国波斯!”
“波斯?”李隆基诧异的看着韦谅,问道:“为何是波斯?”
“陛下何以忘了,这一战之后,有两万多波斯俘虏归入大唐,甚至曾经追随臣一起追杀过大食主力。”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所以这些人,基本每一个的手上,都有大食人的血,所以臣确定,这两万波斯俘虏,与其让他们消耗而死,不如让他们在西域立国。
以他们和西域各国之间的关系,他们会防备波斯人,波斯人也会防备他们。”
李隆基缓缓的点头。
他有些明白,韦谅究竟是在算计什么了。
以波斯和拔悉蜜,分葛逻禄在西域的影响,同时以波斯人来隔开私西域各国,让他们此后不能够再相互勾连,成为联军了。
“一旦大食再有战,以安西节度府为剑身,葛逻禄和拔悉蜜为剑刃,波斯人为剑尖,就和西域诸国的力量足够将大食人彻底击败了。”韦谅沉沉拱手。
李隆基抬头,听着韦谅的话,仿佛一瞬间,在他的眼前,西域已经成了一把利剑。
“不错!”李隆基笑着点头,说道:“卿的方略很好。”
“陛下过奖了。”韦谅拱手,说道:“臣只是提个大的方略,至于其中具体执行,还是要看安西方面会怎样?”
……
“安西,安西。”李隆基叹息一声,说道:“这一次若不是高仙芝乱来,局面也不至于差成这个样子,韦卿,若是让你选安西新节度使,你有什么想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