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级主事，主书，通事舍人，中书舍人，中书侍郎，都有各自的值房。
中书令李林甫的值房，在中书省最深处。
不停的有官员进进出出，将一摞摞的奏本送进值房，然后又有人搬出。
……
韦谅被引入大堂，又被引入左值房内。
一身紫色官袍的李林甫，正在桌几之后，处理着奏本。
主书走过去，对着李林甫拱手，李林甫这才回神，他对着四周摆摆手。
两侧的众人，这才相继退出了房中。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韦谅和李林甫。
韦谅立刻肃穆拱手，道：“下官尚书左丞韦谅，见过右相。”
“不用多礼。”李林甫抬头，看着韦谅道：“最近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韦谅拱手，说道：“除了朝中的事情，也就是家中在清洗京兆府的暗探。
说实话，下官从来不知道，京兆府竟然还在诸府之中安插暗探。
泄露消息不说，还引人潜入杀人。”
韦会之死，虽是他自己泄露了消息，但先是公主府中的侍女泄露了消息，然后又引入京兆府的人将人掳走，最后将人杀死又送回府中，最后除了公主府的人之外，没人知道。
里面京兆府的暗探制度起到了极大作用。
但这个制度，随着韦会的死因曝光，也彻底的曝光了出来。
“长安各家，恐怕也是在做同样的动作吧。”李林甫不由得叹息一声。
说各家以前完全不知道也不是，只是他们从来不知道暗探制度竟然能导致自家身死。
他们不动手才是怪事。
韦谅拱手，说道：“人，不怕做事，就怕不做正事。”
李林甫微微笑笑，不由得感慨一声。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轻声问道：“韦郎可知每日有多少奏本从天下各郡，六部九寺五监，十大节度府送到某的案头吗？”
“大概一百多本？”韦谅猜测的拱手。
“不，三百多本。”李林甫叹息一声，说道：“这些奏本涉及人事，户税，刑律，工缮，礼学，军况等诸多方面。
某每日必须处理一遍，然后抽取其中大概是十分之一最重要的，送到圣人那里。”
也就是说，皇帝李隆基每日需要处理大概三十本奏本。
不，是正常的朝政奏本。
其他还有很多奏本是不经过李林甫而直接送到李隆基手里的。
但这依旧极大的节省了皇帝的精力。
然而韦谅对李林甫没有半点同情。
朝中有制度，尚书左右仆射，尚书左右丞，中书令，侍中，两个中书侍郎，两个黄门侍郎，其中还有内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朝中宰相，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位。
十几位宰相同时处理天下朝政，虽说彼此会有争吵，但对天下事的处置，却是最好的。
是李林甫专权，是李隆基怠政。
这才有了如今这些局面。
李林甫说自己忙碌，但实际上放在每一本奏本上，他能用来思考的时间很少。
所以别看处置了奏本，但是在地方，在民间，问题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多少。
李林甫就是忙，也不过是忙了个寂寞。
……
韦谅低头，掩盖眼底的冷嘲，认真诚恳的拱手道：“右相为天下操劳，天下皆知。”
李林甫看着语气诚恳的韦谅，他温和的点头，然后叹声说道：“就是因为有这么多事，所以用人不当，就会出事。
就比如王鉷，不查不知道，一查才明白，这么些年，他一直都在多方压榨百姓。
尤其是前往军前宿卫的士卒，他们有的因战败而死，但偏偏军前没有奏报，所以，王鉷就重复多征其家人的赋税。”
韦谅沉默了下来。
这是军中恶习，一般将领遇到败战的时候，是不会将死亡战士的名单通报给兵部的。
人已经在军前死了，所以也就不用担心会被将士回到家乡之后报复，自然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韦谅这些人对外征战，从来没有失败过。
唯一接近失败的一次，还是高仙芝的事情。
所以实际上，在原本的历史上，高仙芝怛罗斯战败，实际上也是给大唐天下带来了沉重一击。
“好在军前大胜，丝绸之路恢复了，同时也清查了王鉷的弊政，不然天下会更难。”李林甫特意的点了一句。
韦谅眉头一挑，原来是这样。
丝绸之路断的那两年，是王鉷倚靠盘剥百姓，才让朝中继续的。
韦谅神色恍然，但心底却暗暗骂了一句。
狗屁。
王鉷盘剥百姓得来的民脂民膏，率先进了皇帝的少府，最后才到了户部。
……
“某原本以为，王鉷死后，圣人会将户口色役使交给萧旻去处置，没想到，你弹劾了萧旻一下，圣人将户口色役使交给了杨钊去处置。”李林甫抬头看向韦谅。
韦谅拱手，说道：“右相错了，这件事，圣人不可能会交给萧尹的，从一开始就不会，萧尹处理长安尚且如此不利，一旦插手户税之事，恐怕极容易出错，一旦被人弹劾……”
“是啊，被人弹劾。”李林甫抬头，冷笑道：“某原本想着，他最多和王鉷争一争，没想到，他竟然早就盯上了户口色役使一职，王鉷当中，他上蹿下跳，做了不少事情啊！”
王鉷一案，实际上是李隆基在主导。
这一点李林甫刚才说过了。
丝绸之路通了，皇帝也就不需要通过苛责关中百姓来收取这部分不该收的赋税。
自然，在这个过程中，收敛了大量财富的王鉷要被祭旗。
雁过拔毛，手过留油，
哪怕是拿个一成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更何况，世上贪官，怎么可能只留一成。
鄢懋卿都敢动手拿两成，另外还有两成到了严世蕃的手里。
将王鉷当做是鄢懋卿，李林甫就是严嵩。
王鉷贪了多少。
李林甫手里就一样留了多少。
现在的李林甫已经是一个储满了无数银钱的储物罐。
“杨钊通度支，节省开销是做得到的，剩下的就是开源，有王鉷例子在前，他只要收敛几成，就足够让圣人满意了。”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他是贵妃的堂兄，甚至有些事情，他做起来，比右相还要方便。”
“是！”李林甫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看着韦谅道：“所以，你觉得他盯上了京兆尹？”
……
整个值房之中，一时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韦谅知道，自己让罗希奭插手介入京兆府的动作，让李林甫明白了过来。
“本朝以来，身兼多职本身就是常事，下官还是尚书左丞兼御史中丞，兼鸿胪寺少卿。”稍微停顿，韦谅说道：“而杨钊任户部侍郎已经两年了，只要圣人足够信任，更进一步是正常的事情。”
京兆尹。
杨钊的下一步目光已经盯上了京兆尹。
一旦让杨钊以户部侍郎，兼任京兆尹，然后兼任户口色役使，他的底盘就已经成了。
下一步，就是御史大夫，可以做宰相了。
“他的仕途太快了。”李林甫微微眯起了眼睛，轻声道：“太快容易不稳。”
“但，他错的起。”韦谅摇头，他有些厌烦了和李林甫的彼此试探，直接拱手道：“阿舅，想办法让萧尹离开长安吧，然后换一个轻易不可撼动的人物来做京兆尹，同时让罗希奭任京兆少尹，兼侍御史，这样能阻止他人窥伺。”
李林甫似笑非笑的看着韦谅道：“所以，这个京兆尹，是你吗？”
“原来阿舅以为外甥要做这京兆尹。”韦谅忍不住的有些好笑，摇头道：“外甥什么身份，阿舅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做京兆尹，甚至就连京兆少尹都做不到，而且这个位置太容易出事了，太子那边也不会感兴趣的。”
“所以，有什么轻易不可撼动的人可以做京兆尹来抵御杨钊的冲击呢？”李林甫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当然是宗室，找个有为的宗室子弟，圣人放心，阿舅也放心。”韦谅点了一下李林甫身后最大的依仗。
“宗室子弟，再怎么样，也不会对太子怎么样的。”李林甫看透了韦谅的打算，然后摇摇头道：“某想想吧……不过某问个问题，你这一次为什么要帮忙？”
“为了长安安定。”韦谅神色认真的拱手，说道：“长安需要安定，太子需要安定，而谁不安定，外甥就联手一方打另一方。”
“你还是为了太子。”李林甫轻叹一声。
韦谅是太子的内侄，是太子的女婿，他和太子府的关系不可能分的开的。
“也不仅仅是为了太子，也是为了天下万民。”韦谅拱手，说道：“长安安宁，那么关中就会安宁，关中安宁，天下就会清澈。”
李林甫轻轻侧身：“你想做什么？”
韦谅低头，道：“只有天下清澈下来，才能看清楚如今的天下有多少问题。”
李林甫的呼吸沉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外甥接下来一段时间，会率御史台的诸位同僚，巡查关中各处，革新弊政，让整个关中以最快的速度清澈下来。”韦谅拱手，然后抬头道：“阿舅若是有什么，及时嘱咐下面该收手收手，该清帐清帐，不然……”
“知道了。”李林甫看着韦谅，轻声道：“没想到，你三年不在长安，一回来，便已经是人心所向。”
韦谅无奈的摇头道：“其实若是有可能，外甥也不愿意如此，大唐终究不能这样。”
李林甫脸色沉底的沉了下来。
韦谅拱手道：“阿舅多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多稳一些，长久一些，才是正道。”
李林甫眉头一挑，缓缓点头道：“阿舅知道了！”
“外甥告退。”韦谅躬身，然后转身离开。
……
值房当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李林甫抬头，说道：“苑郎，全力去对付杨钊吧，针对他的每一个动作，亲近他的每一个人，全力去动手，摧毁他。”
“喏！”苑咸从一侧的帷帐后走出，肃穆拱手。
“权力的高位上，永远只能有少数人。”李林甫眼神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