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为了让陛下心甘情愿的亲自下诏，同时在太极殿名正言顺的传位。”高力士对着李隆基躬身，道：“起码他们认为陛下会为了贵妃这么做的。”
李隆基颤抖的身体一停，他的呼吸重了起来。
高力士站在一侧，心中轻叹一声。
江山，美人。
孰轻孰重，还真的不好说。
高力士了解李隆基，他宠爱杨玉环，宠爱到了不顾江山的地步，但是如果说，为了杨玉环，让他交出江山，他就未必愿意了。
或者更直接的说，权位，皇帝可以舍弃，可以毁掉，但别人不能抢，不能要。
但现在，有人抢了，有人要了。
而且，高力士看了李隆基一眼，他们看起来，将选择的权力给了李隆基，但仔细想想，他们真的给了吗？
“另外，如果他们在长安平叛失败了，诸将战死，太子战死，贵妃怕也活不下来。”高力士躬身，说道：“另外，蔡国公和老奴会护送陛下去九成宫，陛下可以在九成宫旁观长安战局。”
九成宫，就在歧州，往南走就是剑南，往西走就是河西陇右。
李隆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杨玉环的事情，在一时间已经被他抛之脑后。
高力士平静的躬身，说道：“太子和驸马，会率四千将士，赶回长安参战，永王和陈王，将会率领禁军，护送陛下去九成宫，同时，太子妃和皇太孙，也会跟着陛下一起去。”
李隆基呼吸重了起来：“也就是说，将来说了算的，是太子妃韦氏了。”
“是！”高力士点头，然后说道：“老奴知道陛下有所想法，但是陛下想想永王和陈王，尤其是陈王。”
李隆基的脸色微微一变。
永王李璘，是太子李亨亲手抚养他的，和太子关系好，但他终究是皇帝的儿子。
但真正麻烦的，是陈王。
陈王的母亲王美人，是王皇后的堂妹。
太子李亨又是王皇后抚养长大的。
如果说永王李璘和李亨在某些方面更亲近一些，但是在其他一些事情上，陈王和李亨更站在同一立场上。
尤其是在针对皇帝的问题上。
陈王向来是不遗余力的。
天宝元年的太上道君显圣之事，就是陈王参军田同秀做的。
在背后，就是李亨一系列谋划的一步。
如今终于到了李亨要登基的时候，陈王绝对不会让事情出任何的问题。
太子妃携皇太孙坐镇在后，稳定军心，陈王和永王两边盯着皇帝，下面还有千名参与逼宫的将士盯着。
李隆基，他实际上就是将被软禁到九成宫，他已经被人彻底软禁了。
……
李隆基抬头，看着高力士，终于，他有些艰涩的看着高力士道：“所以朕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了吗？”
高力士终于抬头，然后拱手道：“老奴自然是最忠于陛下的，哪怕是陛下让老奴即刻去死，老奴也愿意，但是陛下，你想想贵妃，想想天下社稷，再想想自己，真要再乱，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李隆基听明白了高力士的话，他身体不由得向后跌了两步，看向了房外。
房外，陈玄礼丝毫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李隆基无力的在床榻上坐下。
高力士这才上前，看了主动愿意替杨玉环去死的怜香，然后轻声说道：“陛下，‘贵妃’的遗体，需要妥善处置……要知道，外面的禁军卫士都以为贵妃已经死了，而一旦有任何不利的谣言传出去，那么那些将士，绝对不会去怪同样被欺瞒的太子，而是会怪陛下，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要杀的人，就不一定是谁了。
实际上谁不明白，外面的那些将领，最想杀的人，一直都是他李隆基，只是碍于他是皇帝，不好弑君而已。
一旦消息泄露出去，韦谅和李亨都走了，他们随时可能翻脸杀了李隆基。
反而在现在这个时候，永王，陈王，还有太子妃，反而成了李亨的保护符。
“呵呵呵呵……”李隆基突然有些悲凉的笑了，他没有想到局面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房外响起，随即，很快就消失不见。
紧跟着，陈玄礼从门外而入，然后他面色凝重的对着李隆基拱手道：“陛下，刚刚太子下令，将杨国忠，五马分尸。”
李隆基愣住了。
一时间浑身冰冷。
五马分尸，分的可以是活人，也可以是尸体。
就比如商鞅，他就是被杀死之后，才会五马分尸的。
如同现在的杨国忠。
李隆基终于低头，轻声道：“朕的这个儿子，朕真的是小看他了。”
到了现在，李隆基终于彻底的认清楚了局面。
逼宫，宫变，一切都真实的发生了。
如今，虽然一切不如玄武门之事，不过是因为安禄山叛军将要抵达长安，李亨不得不回长安平叛，而李隆基也没有如同李渊和李旦一样，被囚禁的在皇宫之中，但他依旧被囚禁了。
不过是地方，变在了九成宫。
而且从宫变的那一瞬间，李隆基就已经再没有了任何皇帝的实际权力。
更别说，他已经下诏让李亨监国，总领天下事。
而李亨，刚刚回了长安。
一个变相的“玄武门之变”，真切的发生了。
……
马嵬驿东。
李亨缓缓的催马而行，韦谅和李泌随在两侧。
李俶，李辅国，裴冕，徐承嗣，李宓，高不危，崔漪，韦伦等人分散落在后面。
更后面的是刚刚从马嵬驿整军而出的四千骑兵。
最后边的，甚至还在马尾驿当中。
随皇帝出京的，有三千骑兵，还有两千步卒，但，还有飞龙厩的九百匹好马。
李亨要回长安，这些东西，他全部下令征集了。
韦谅回头看了一眼，算了算，还得一回，等所有人都熟悉了骑马而行。
才能加速。
“臣最初想的，是带三千骑兵回去就好，如今多了一千骑兵，里外行事，就能从容许多。”韦谅认真的对着李亨躬身。
“你能将它们用好，击败叛军就好。”李亨感慨一声。
如今的大唐军中将领，李亨最能信任的，也就是韦谅了，其他高仙芝，郭子仪，其实都有些不如韦谅。
“殿下放心，臣必定不会不负殿下所望。”稍微停顿，韦谅说道：“长安的那些东西，殿下也该见一见了。”
“嗯！”李亨面色严肃起来，他已经从高不危等人的嘴里，知道了那些东西的确是存在了，心中对他的父皇不由得有些痛恨，有那些东西在，守长安根本不成问题。
韦谅低声问：“蔡国公那里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李亨叹息一声，说道：“本来大郎不来的话，就是蔡国公出面统领诸军，如今大郎来了，蔡国公也就不用在父皇和孤之间左右为难了。”
实际上说左右为难，多少有些不准确。
这一次的实质上的宫变，陈玄礼是完全站在了李亨一边。
正是因为有他的帮助和默许，李亨才能在悄无声息之间，掌握了两千精锐的龙武军，加上李宓率领的一千，加上韦谅到了，又将剩下的人全部裹挟了起来，最后彻底的掌握了局势。
很多人都说陈玄礼是为了自己的未来，或者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才选择站在李亨这一边的，背叛李隆基的。
但实际上不是。
陈玄礼之所以选择李亨，还是因为王忠嗣。
王忠嗣从小是养在宫里的，甚至后来做了皇帝的养子，成了李亨一个床榻长起来的兄弟。
王忠嗣在东宫有着很特殊的地位。
但很少有人知道，王忠嗣在宫里生活的时候，教导他刀马，还有兵法的人，一直都是陈玄礼。
王忠嗣后来更是大唐的兵部尚书，四镇节度使，大唐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有超过一半都出自他的手下。
也包括韦谅。
陈玄礼对王忠嗣有着如同父子一样的感情，甚至比李隆基还要更深。
但是，王忠嗣死了，被杨国忠毒死了。
所以当李亨找到陈玄礼的时候，他会怎么选，他能怎么选。
他只有一句话，只要你们不伤害皇帝，其他随便你们怎么做。
韦谅轻轻叹息，然后低头不语。
“对了。”李亨回过神，看向韦谅问：“贵妃呢，贵妃现在在哪儿？”
韦谅躬身，说道：“已经先一步送往长安秘密安置楼。”
李亨低声问道：“安置在了哪里？”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感业寺！”
“啊！”李亨神色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韦谅：“哪里？”
“感业寺！”韦谅躬身，说道：“如今的情况，她在长安城的那个地方，都需要朝中额外派兵力保护，而在宫中，叛军来袭，她的身份哪里不合适的，只有出家，而她早年先入道，后出道入宫，道门已经容不下了她了，只能让她去入佛门。”
李亨心思稍微沉定，然后低声问道：“要剃度出家吗？”
“自然。”韦谅很肯定点头，说道：“只有融入僧尼之中，才能更好的保护她，万一将来我等守长安不顺，那么一旦城破，僧尼的身份，也能够最大程度的保护她。”
“杨玉环入佛！”李亨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看着韦谅问：“大郎是如何想到如此做的？”
“在宫中不能待，宫外又容易暴露，道观佛寺是最好的选择。”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之所以是感业寺，就是因为感业寺是皇家寺庙，不过是因为陛下还在世，所以已经有很多年宫中没有嫔妃入驻了，安全又保密。”
李亨略微犹豫，但还是问道：“可是感业寺是当年曾祖母曾经出家的地方啊！”
“那不正好吗？”韦谅轻轻的看了李亨一眼。
“你是说惠妃？”李亨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些年的事情，她总是要反省反省的。”韦谅神色平静的看向前方。
李亨低声道：“若是她出家之后，不愿意再还俗，那么父皇哪边？”
“她总是能进宫的。”韦谅轻声开口，说道：“隔三五日，让她进宫见一次圣人，事情反而好方面控制一些。”
控制谁，李隆基。
可如果杨玉环真的不愿意再还俗，甚至不愿意再见李隆基，这里面的折磨和打击，对李隆基是最深的。
“也好。”李亨点头，淡淡的说道：“这些年的事情，总是要一件件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