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韦谅竟然有这样的转折。
韦谅拱手,对着李僩问:“殿下可知道,大唐天下,改元大赦天下最多的是谁吗?”
“是高宗皇帝!”李僩点头。
韦谅笑着道:“高宗皇帝如殿下一样仁厚,所以常改元大赦天下,然后减免一些因为地方官员腐恶而造成的冤案,所以,臣建议殿下学习高宗皇帝,不是重大冤案,不是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有不同意见的,不要轻易涉足这些事情,殿下觉得不妥,大赦便是!”
李僩眨眨眼,看向一侧的李亨道:“但是父皇一直是贞元……”
“殿下何必迂腐。”韦谅摇头,说道:“大赦天下,改元是最好的办法,是除了改元,有祥瑞,陛下大寿,皇后大寿,都是可以请命大赦天下的,但根本不能变。”
李僩郑重的点头道:“孤记下了!”
韦谅转身对着李亨拱手道:“陛下!”
李亨神色淡漠的点点头,然后问道:“润州水灾的事情,你知道了?”
“是!”韦谅神色严肃。
“去跟他说说。”李亨指向李僩。
李僩一脸的茫然,他知道,那件案子朝野议论极大,但润州的事情,朝中反应不多啊!
韦谅低头,心中叹息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僩,拱手道:“臣知道殿下仁厚,所以润州水灾,殿下多发了两成赈济。”
“有什么问题吗?”李僩脸色难看。
“殿下仁厚,是百姓之福。”韦谅拱手,认真的说道:“但是,有可能,殿下多发的两成赈济,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
“不是有可能,是绝不可能。”李亨坐在一侧,目光落在了李僩身上。
李僩拱手,难以置信的说道:“父皇!”
李亨看向韦谅道:“你说!”
“是!”韦谅拱手,然后看向李僩道:“殿下,假如百姓需要八成就能活下来,那么地方的贪官污吏便会只给百姓留五成,自己贪到五成,而今年,殿下给了十二成,那么他们就会贪七成,这是今年!”
韦谅神色冷峻起来,说道:“那么到了明年,若再有天灾,那么他们依旧会贪七成,而最后只给百姓留三成,那会死多少人呢?”
李僩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的说道:“怎么会这样?”
“地方就是这样行事的。”韦谅摇头,说道:“本来这些事情,应该是今年东宫的官员到了地方任职,然后再一点点的让殿下知晓的,只是陛下不然犯疾,事情拖了下来。”
李僩回过神,看向韦谅,问道:“那么表兄,应该怎么做?”
“还是拨十成,同时从户部,御史台,大理寺,刑部,抽调人一起去看着。”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东宫,龙武军,地方十六卫的兵力,随同监察,有异样,杀人。”
“地方遭灾,不是所有人都遭灾。”李亨看向韦谅,说道:“是这么回事吧?”
“是!”韦谅沉沉拱手。
李僩站在一侧,一脸的茫然。
李亨看向李僩,说道:“好了,事情和你讲清楚了,回去监国吧,朕这里,和你表兄还有些事情要讲。”
“喏!”李僩肃穆拱手,然后躬身告退。
……
看着李僩离开的背影,李亨看向韦谅问:“怎么办,太子太宽容了,这不是好事啊!”
“陛下!”韦谅拱手,说道:“太子宽容臣虽然有些意外,但不是不能调。”
“怎么调?”李亨看着韦谅,道:“朕的身体看起来还不错,但太医要求朕长时间静养,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朝政交到他手里,怎么办……朕有时间,天下可不一定有时间啊!”
韦谅神色有些迟疑,忍不住看了皇后韦氏一眼。
“有什么话你就说。”皇后韦氏摇摇头,说道:“姑母这里,一切支持你。”
“是!”韦谅松了口气,说道:“太子的事情,虽然说是太子仁厚所致,但太子詹事,太子少詹事,太子中舍人,政事教导不利,也是有责任的。”
这些事情里面,没有韦坚的责任。
韦坚是太子少师,主导的是太子品行的教导,这种具体的政事,他是不负责参与的。
而李僩提出的这些方略,在提出之前,必然要和东宫的官员进行商议,但最后的结果,不管是他们没说,还是他们说了太子没听,这里面,他们都是有责任的。
李亨点点头,说道:“你说,怎么办?”
韦谅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今年江南水灾,臣看太子詹事裴遵庆是不是可以任江南东道黜置使,去江南东道看看,看一看灾情,看一看地方处置,看一看百姓的艰难,同时也看看他的处置手段。”
“好,就这么来。”李亨点头。
“还有,太子少詹事张巡通兵法,如今北地大战,让他兼任安北都护府,协助河东节度使薛徽,准备应对回纥南下作战。”韦谅低头,说道:“让太子多知晓一切军中的事情吧。”
“你是用他来分担你的责任。”李亨有些明白了过来。
“是!”韦谅点头,他原本在河北准备指挥河北,安东和河东的兵马,以待回纥南下,但现在他不在了,河北那边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河东方面,还是需要加强的。
“就这么来吧。”李亨点头,心中却在算着,裴遵庆去了江南钱粮重地,而张巡去了军中前线,韦谅对太子也算尽心了。
“至于太子中舍人左震……”韦谅一时间犹豫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李亨将一本奏本扔到了韦谅眼前,说道:“你自己看吧。”
韦谅赶紧接过,然后打开,但一眼扫过,韦谅立刻重新合上奏本,脸色沉了下来。
李亨叹息一声,问道:“你怎么看?”
韦谅拱手,说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中舍人左震可调任国子司业,另外,长安城的勋贵子弟,闲散的,让他们全到国子监去读书,同时要求国子监严格学子规矩,太子中舍人可是起个好头。”
“你是在为他打造班底啊!”李亨有些好笑的看了韦谅一眼,说道:“就这样来吧,让左震每日写一国子监学子的不法事给太子,让他自己看吧。”
“是!”韦谅松了口气,认真拱手。
李亨轻轻抬头,说道:“今日皇后在,有件事情,朕问问你,皇太孙的事情,朕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韦谅沉默了下来,今日,虽然很多事情没有提,但韦谅早就已经感觉到了些东西。
或者在很早之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太子也好,皇太孙也罢,都丧失了前进和谨慎的动力,这才是如今最麻烦的事情。
韦谅开口说道:“陛下,事已至此,任何大的调整,都不适合,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那你说该怎么办?”李亨盯着韦谅。
韦谅深吸一口气,道:“陛下如今在太极宫身体不安,说不定是太极宫风气不大好,请太子妃,带着皇太孙,帮忙回去整修一下太子府吧,而太子留在东宫监国。”
“这是对太子的惩罚。”李亨叹息一声,说道:“足够了,如此足够让他意识道,自己犯了大错。”
“陛下,是暂时的。”韦谅拱手,说道:“吓一吓太子就足够了,至于皇太孙,让他在崇礼殿,跟诸兄弟一起上课吧,是时候磨砺一下他的心性了。”
“希望能有作用吧。”李亨点头,然后看向韦谅道:“军中的事情,你不要放下,朕以你为漠北道行军大总管,筹备北地战事,不过你只能留在长安统领了。”
“臣领旨!”韦谅肃穆拱手。
“去武德殿吧。”李亨微微抬头,说道:“太子在武德殿监国,你在武德殿筹备北地战事,同时协助太子处理朝廷。”
“喏!”
第四百六十七章 天下兵权又到了韦谅的手上(2/3,求月票)
夜色迷离。
夏风燥热。
兴庆宫西北,安兴坊。
韦谅站在后院石亭中,眺望东南边的兴庆宫,他随时可以进入兴庆宫去。
“谅弟!”李岫从韦谅身后走上,低声问道:“皇帝的身体究竟怎样了,现在朝中风言风语的很多?”
皇帝的身体具体情况,之前人们不过是猜测而已,但韦谅突然从河北回到长安。
人们立刻开始意识到其中的严重。
如果皇帝真的……
韦谅看了李岫一眼,然后叹息一声,道:“愚弟回长安的时间不长,各方消息不多,只能根据手上的东西,稍作猜测。”
“你说。”李岫神色认真起来。
韦谅看向李岫,说道:“去年,皇帝生病,是定王病逝,缓了很久才缓过来,后来是知晓贵妃谋逆,处置了张清和齐王,但因为处在定王丧期,所以没有处置贵妃,这段时间,皇帝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
“嗯!”李岫点头,皇帝时好时坏,缠绵病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个时候,愚弟就在长安,陛下的身体虽然不是太好,但脉象平稳,稍作调理其实就能好,那个时候,不过是情绪冲击,没法缓过来,到了三月,基本也就没什么了。”
韦谅抬头,微微咬牙道:“但问题就出在陛下去见贵妃那一趟。”
李岫点头。
皇帝开始让太子大规模的介入朝政,甚至于之后的监国,都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愚弟所知,陛下曾经被贵妃在胸口上狠狠的砸了一下。”韦谅看向李岫。
李岫点头,说道:“为兄知道这件事情,原本贵妃是要用匕首的,但没想到陛下将她从承庆殿转移到了掖廷。
她原本藏在供桌之下的匕首,被留在了承庆殿,而她却还以为自己在承庆殿。”
这种消息,皇帝并没有特意的进行封锁,但内外对这一切控制的很紧,一般人,根本无法得到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
但那是对于一般人。
韦谅在宫中本身就有很深的根基。
而李岫则已经是禁卫中人。
禁卫虽然不会对外乱说什么,但他们相互之间,私底下对这种事情的讨论却并不禁止。
或者说,表面上禁止了,但是私下里,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们自己还是会议论的。
消息传到李岫这里并不奇怪。
“贵妃本身是冲着杀陛下而去的,所以那一刀很用力,即便是没有刀,仅仅是那一拳,也足够让人心脉受损!”
韦谅一句话确定了李亨的病情。
心脉受损。
李岫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问道:“确定吗,为什么太医没有查出来?”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人的心脉,全身气血总称之处,大小血脉窜连,若是大的血脉断裂,可能立刻一命呜呼,若是小的血脉断裂,可能暂时不会危及生命,而小的,甚至就连太医也查不出来。”
韦谅转身看向李岫,神色有些艰难的说道:“但这不意味着就没事,只是变成了什么时候会出事,没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皇帝随时会死。”李岫看着神色有些悲苦的韦谅,确定的问道。
……
韦谅沉默许久,坐在石凳上,抬头轻声道:“陛下是从开元末年做的太子,整个天宝以来,一直受到太上皇的猜忌,每日行走在生死边缘,所以他的精神一直很紧。
到后来安史之乱,长安差点沦陷,之后虽然反击,也每日战战兢兢。”
李岫点点头。
这里面很多事情,他都是参与者。
“后来即便是天下安定,但恶钱事,太上皇谋逆,赵王谋逆,楚王谋逆,定王病逝,贵妃谋逆,他的精神一直很紧。”韦谅摇头,叹声道:“他的身体并不是太好,尤其是这一下之后,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