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好。”李岫看了一眼李隆基嘴角的血渍,低声问:“那个东西,要不要抹去?”
“不用。”韦谅摇头,平静的说道:“心脉受损,这么死是正常,保留原始痕迹就好,若是有人擦……谁擦谁倒霉!”
李岫眼睛一跳,他瞬间就明白,韦谅又开始布子算计了。
至于这棋子最后究竟会算计到谁,这就不好说了。
韦谅目光看向四周,道:“看看我们的痕迹,该抹掉的抹掉,若是没有了,就走吧。”
“好!”李岫点点头,四周查看了一遍,然后对着韦谅点头。
“走!”韦谅没有犹豫,直接朝着外殿而去。
走到了跃龙殿大门前,韦谅小心的拉开了殿门,殿门在一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紧跟着又是一阵响声响起,殿门被关闭,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然后远去。
整个大殿之内,一瞬间彻底的静谧了下来。
一刻钟,两刻钟。
“吱呀”一声,殿门再响。
李岫从殿外闪了进来,然后看向一侧的帷帐之后,问道:“怎样?”
韦谅平静的从帷帐后面走了出来,摇摇头道:“没事!”
李岫这才放松了下来。
这种事情,但凡有一点半点的风声传出去,那么他们不仅自己得死,就是自己的家人也得死。
韦谅神色平静的走到了大殿中央的桌几前,然后将盖着的木盖取下,放在了它原本的位置上。
瞬间,浓重的迷烟就散了开来。
韦谅转过身,朝着内殿走去。
走到了床榻之上,借着月光,他认真的看着李隆基的脸。
这一刻,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彻底的青白了下来。
李岫站在韦谅身后,心中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继续动了。
他从李隆基的脚边,还是仔细的查,稍微抬起他的脚,然后又轻轻放下,然后又抬起他的手,仔细的看他的手心手背,还有手掌旁边的衣服,手掌下面的被褥,身体旁边的玉饰。
韦谅查的很认真,很细致。
甚至是超乎寻常的细致。
这种事情,他一点粗心大意都要不得。
他不相信李隆基,这么一个做了一辈子皇帝的人,在最后关头,不会留下手脚。
这太不李隆基了。
终于,韦谅在李隆基的身体右侧,看到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一道像剑一样的褶皱,从侧面,直击李隆基的脖颈。
韦谅笑了。
他伸手,一点一点的将这褶皱抹平。
李隆基其实这个时候,应该最想的,是用嘴撕下一块碎布,这样哪怕是一点,也足够让人怀疑李隆基的死因了。
但是,韦谅一直盯着他的脸。
他整个人除了头颅,借助于侧头,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微小挤动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就是借助这一点点的挤动,李隆基还是做了手脚。
即便是如此,韦谅依旧小心的在李隆基的头颅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痕迹残留之外,韦谅起身,目光再度看了一眼整个内殿,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如常。
韦谅很小心的带着李岫退了出去。
退出的时候,他的目光紧紧的落在地面上,唯恐有任何一点不该落下的东西落下。
殿门轻响,韦谅小心的退了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上,然后从袖子里面拿出丝绢,在殿门上小心的擦去可能存在的指印,然后转过身,直接离开。
李岫一直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脸上的惊骇一直没停。
他没有想到,韦谅竟然细致到了这个地步。
……
终于,两个人来到了兴庆宫南墙之上。
整个南墙上空无一人。
靠在女墙之后,韦谅终于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李隆基死了。
李隆基死了。
韦谅心中一块最沉重的压力,去了。
到了这一刻,韦谅的手,才莫名的颤抖了起来。
不只是手,甚至他整个人的身体。
也在轻轻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韦谅身侧的李岫,低声问道:“谅弟,太上皇算是我们杀的吗?”
韦谅瞬间平静下来,抬头开口道:“严格意义上讲,他是心脏衰竭而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稍微放宽一些,是李辅国使用酷刑,造成了他的身体损伤,然后放任不管,最后造成了他的死亡,但……”
“是的,他算是我们杀的,我们杀了他。”韦谅一句话,忍不住紧紧握紧了拳头。
站在一侧的李岫,靠着城墙缓缓滑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韦谅知道,他想起了李林甫,想起了自己全家。
如今,他终于为他们报仇了。
韦谅目光看向前方,泪水一样从他自己的眼角滑落。
整个天宝年间,韦谅一直在为李隆基效力,但在李隆基的眼里,韦谅所立的功劳,他都用官爵职位进行了封赏。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欠缺。
所以在李隆基试图下手杀死了韦谅,毁掉韦家全家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的迟疑。
君视臣如草芥。
臣视君如寇仇。
所以,韦谅对他下手的时候,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李隆基的实际身体死亡,是李辅国造成的,但他的精神死亡,却是韦谅一点点绞杀的。
他对得起原本的自己。
他对得起所有人。
整个开元天宝,无数被李隆基创造的冤案,害死的人们。
他为他们报仇了。
他为自己报仇了。
韦谅闭上眼睛。
……
许久之后,他再度睁开眼睛。
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变的完全平静。
他拍拍李岫的肩膀,轻声说道:“不管如何,事情了了,他死了。
这一页就算是彻底的翻过去了。”
“是!”李岫点点头,说道:“开元,天宝,就这么的在我们手上终结了。”
“不,开元,天宝,这些都是在他自己手上终结的。”韦谅神色严肃起来,道:“刚才的那句话,弟没有说过,表兄你也没有听过,太上皇的死,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弟今夜没有来过,你也在做自己的事情。”
李岫神色认真了起来,点头道:“阿兄明白。”
韦谅起身,站在城墙上,看了一眼跃龙殿的位置,说道:“明日,消息就会传到太极宫,太极宫会派人来收敛尸体,不会有人查出有任何异样的,等到他的尸体搬离兴庆宫,兄长你的职责就结束了。”
李岫轻轻点头,李隆基的死,在明面上,他的位置不近不远。
不知道真实发生了什么,但又和具体的事情脱不开关系。
是李辅国可以信任的人。
“到那个时候,李辅国不会空留兄长在兴庆宫,他会将你调出去的。”韦谅看向太极宫方向,说道:“最可能的是皇帝身边……”
“皇帝!”李岫神色严肃了起来,李隆基是死了,但李亨也好不到哪里去。
“皇帝啊,走一步看一步吧。”韦谅神色严肃起来,看着李岫说道:“兄长,若是他日有人问你太上皇的死因,你照实说就好,是李辅国下令,兴庆宫禁卫不必再巡逻的。”
李岫眼神沉重了下来,低声问道:“你是说,有人会怀疑太上皇的死因?”
“必然会的。”韦谅摆摆手,道:“太上皇的死,我们做的足够小心,李辅国做的足够小心,太上皇的身上查不出任何问题,但是,如果陛下那边身体不佳,难免会有人联想?”
“联想?”
“嗯!”韦谅轻叹一声,说道:“若是陛下长命百岁,便是太上皇是我们亲手杀的,也不会有一个人在意。
哪怕陛下只能活三五年也没有问题,就怕陛下年内病故,甚至是这个月内。”
“这个月内?”李岫呼吸重了起来,说道:“你说过的,陛下随时可能会死!”
“是的!”韦谅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然后说道:“一旦陛下一个月内病故,那么下任皇帝也好,下下任皇帝也罢,立刻就会怀疑太上皇的死因。”
“一个月内,两个皇帝接连病逝,而且太上皇还是那种极有安分的人,谁都会怀疑。”李岫突然抬头,说道:“但他第一个应该怀疑的是陛下才对,因为只有陛下只能资格下旨杀了太上皇。”
“太上皇该死,陛下也是为了大唐的社稷,天下的江山,这一点谁都明白,实际上谁也不会在意。”韦谅摇头,说道:“但是,谁亲手杀了太上皇,亲手杀了大唐皇帝,这就是以后的皇帝要小心的,他们害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
李岫顿时恍然:“所以皇帝没有让你动手,一方面是出于保护你,另一方面也是害怕你失控!”
“嗯!”韦谅摆摆手,平静的说道:“如果真的太上皇的死和陛下的死,靠的很近,那么一旦皇帝怀疑,他就要查,查这段时间兴庆宫发生了一切,表兄,你那个时候,是必然要被问的,李辅国传陛下口谕,停止兴庆宫巡逻的事情瞒不住的。”
兴庆宫停止巡逻。
整个兴庆宫的守卫全部都知道。
瞒不住。
所以到时候,必须要说出去。
“所以李辅国?”李岫轻轻点头,说道:“李辅国死定了。”
“那是他的事情了,日后,太子和皇太孙未必会如同陛下一样信任他,而他这个人,权力欲望很强的。”韦谅摇摇头,说道:“小心点,别和他一起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