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都明白，御医说的三日，实际上很难，甚至就连今日想要撑过去，都很难。
李亨看着皇后，神色一下子疲惫了下来：“该交代的，朕基本都交待过了，太子在前朝有众多朝臣辅佐，你不需要担心什么，日后你是皇太后，联络各家王妃，公主和女眷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朝臣在台前为国效力，但是在他的背后，还有各家妻子儿女。
这虽然是平日看不见的地方，但是这些力量一旦整合起来，也是很强的。
这些事情，应该是将来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去做。
但是她太年轻了，根本做不成。
皇后韦氏眼中的泪光不由得落了下来，她用力的点头道：“妾身明白。”
李亨神色柔和了下来，然后说道：“是朕有些对不起你，这几年，也没有让你和朕过几年好日子。”
皇后韦氏没有多说什么，紧紧的握着李亨虚弱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李辅国从门口接过药汤，神色急切的走了过来。
走近了，他又尽可能的放松脚步，说道：“陛下，再喝一碗吧。”
李亨看着碗里的药汤，轻轻点头：“好！”
皇后韦氏立刻接过药汤，小心的在喂李亨喝完药汤。
但这一次，李亨已经喝的有些艰难了，但他还是坚持着喝完。
稍微缓了缓，李亨看着韦氏说道：“说起来，朕最对不住的，还是晋国，她的婚事，在天宝年间就开始商量了，但一开始盯着的杨国忠，朕才一直拖，好不容易去年……唉！”
晋国公主的婚事，也是一直忐忑。
好不容易定下窦家子，但偏偏又牵扯到贵妃谋逆。
之后又是李隆基之死。
李亨如果又病逝，那么晋国公主的婚事还要再迁延一年。
“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好好找。”李亨叹息一声，说道：“总要给她找一门她最合适的婚姻，才算是对得起她。”
“嗯！”韦氏点头记下。
李亨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子女的事情，说着说着，他停了下来，轻声道：“朕好累啊！”
韦氏握着他的手，说道：“累了就好好歇……”
“不能歇。”韦谅出现在门口，身后的御医捧着一碗药，李辅国赶紧接过，然后递给皇后，皇后这才赶紧喂李亨喝下，但这一次，李亨喝了许久才喝了半碗，甚至有不少都洒在了胸前，他人的眼神也有些涣散。
“陛下！”皇后韦氏有些慌乱了起来。
“父皇！”李僩也恐惧了起来。
“雍王！”韦谅的声音在皇后韦氏和太子李僩的身后大声响起，这个时候，李亨的眼神也再度凝聚起来，看向韦谅。
韦谅侧身，看向李辅国道：“去将雍王请过来……不，不仅是雍王，诸皇子，公主，还有他们的母妃，都请过来，另外，还有朝臣，郭子仪，陈王，永王，还有阿耶，赵国公，一个个都叫过来。”
转过身，韦谅跪倒在长榻下，看着李亨，恳求的说道：“陛下，现在不能睡，不能睡啊，哪怕是强撑，也要强撑过去，过了今夜就好了，过了今夜就好了……”
看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韦谅，李亨轻轻笑笑。
他对着李辅国点点头，然后才低下头，尽管艰难，但还是将药费力的喝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韦谅泪水终于不由得滑落了下来。
……
一身红衣金甲的郭子仪进入殿中单膝跪倒，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陛下！”
郭子仪是第一个被叫进来的。
殿外，朝中三品以上的群臣已经被叫了过来，还有诸皇子嫔妃等等。
全部都无声的站在大殿之外。
各个眼中泪光闪动。
李亨有些疲惫，但还是强打着精神，说道：“郭卿，日后在西北，就要和韦卿相配合，稳定边疆。”
“臣明白。”郭子仪用力的点头。
李亨稍微松了口气，说都：“其他的，朕也不多说，将来灭国吐蕃之后，你们陪同太子一起封禅。”
“是！”郭子仪低下头，已经哭了起来。
李亨轻轻抬头，李僩这才上前，将郭子仪搀扶起来。
郭子仪看了李僩一眼，点点头，然后才对着李亨沉沉躬身，转身走出殿中。
第二个进入殿中的是韦坚。
韦坚脚步沉重的走到了床榻之前，然后在李亨身前跪倒了袭来，还没有说话，人已经哽咽了起来。
“你啊！”李亨叹息一声，说道：“当年我们那些人，也就剩下你和朕了，如今朕走了，就剩下你了。”
“陛下！”韦坚忍不住的哭泣起来。
其实在韦谅进入李亨的核心之前，韦坚已经是李亨核心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和王忠嗣两个人，一个在陕州，一个在朔方。
前前后后，一东一西的鼎力支持住了李亨。
后来，李隆基几次要对韦坚下手，就是要削弱太子府的力量。
韦坚好几次差点中招。
而他一旦中招的下场，就是家毁人亡。
所以后来，韦坚才一直躲在陕州，躲在洛阳不会长安，而他在陕州，在洛阳，李亨的根基就动不了。
这些事情，只有李亨是看在眼里了。
“朕了解你，这一次朕授你宰相之位，恐怕你已经在想着要辞去尚书右仆射，韦斌要辞去工部尚书，甚至大郎都想要辞去御史大夫。”李亨轻轻摇头，道：“你们啊，太谨慎了。”
站在一侧的李僩，诧异的看着自己的舅舅。
这一次，有了韦坚和韦见素两个宰相，韦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经是首屈一指的。
和之前他们的低调完全不同。
所以，一贯的，韦坚要辞去尚书右仆射，韦斌要辞去工部尚书，甚至韦谅都想要辞去御史大夫。
李僩想通了这些，看向自己舅舅的目光中带着不忍。
“你是有宰相之才的，当年父皇就要任命你为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那是亚相的位置，距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因为朕的原因，你直接辞掉了。”李亨微微苦笑，说道：“所以，你这个尚书右仆射，还有大郎的御史大夫都不用辞，至于韦斌……”
“让他去地方吧，岭南就挺好了。”韦坚赶紧抬头，沉沉躬身。
李亨看向李僩，说道：“一年后，工部尚书韦斌，调任广州都督，兼岭南五府节度使。”
“是！”李僩肃穆拱手。
韦家是他的母族，难得又异常的知进退，这一点让李僩很感动。
其实对于韦家来说，如果韦坚辞去尚书右仆射，韦谅辞去御史大夫，韦斌就能调任扬州大都督。
现在韦坚和韦谅不动，那么韦斌就得退一步，广州都督，兼岭南五府节度使。
实权不差，不过就是离长安远了。
李亨有些疲惫，但还是坚持着说道：“以后太子，朕就托付给你，好好的辅佐他。”
“臣领旨。”韦坚强忍着泪水，然后起身，退出了内殿。
这个时候，皇帝嫡次子，年幼的雍王李佺到了。
他刚入甘露殿，一脸恐慌无措的感觉，立刻让李亨心疼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
……
甘露殿门口。
和政抹着眼泪从殿中走出，看到站在右侧廊柱下的韦谅，小跑过去直接扑在了他的怀里，然后哭泣的叫道：“驸马，父皇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韦谅抱着和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的说道：“没事的，没事的，陛下没事的，只要熬过了今夜，一切就能好过来，没事的，没事的……”
和政趴在韦谅的怀中，不停的哭泣。
韦谅叹息一声，然后目光看向整个殿中。
不知道多少皇子，诸王，还要皇妃，宫中，重臣，将领，一个个都跪在殿外，等着皇帝召见，或者已经被召见过了。
人人不管是已经被召见过的，还是没有被召见的，全部都是一脸哀泣。
韦谅目光扫向身后，抱着崇徽公主的宁国正好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也满是泪水。
韦谅抱着和政，轻轻的靠在廊柱上，宁国公主抱着崇徽也紧紧的靠在廊柱上。
一瞬间，仿佛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韦谅的目光看向内殿。
……
随着一条条人影进入甘露殿又出来，时间移转天色逐渐的暗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见过皇帝一遍了。
李僩有些不知所措，皇后也有些不知所措。
李亨抬头，说道：“叫大郎进来吧。”
李僩稍微侧身，看向李辅国。
李辅国立刻快步走了进去，很快韦谅就快步进来了，他对着李辅国喝道：“怎么就停了，每个人再来一遍，实在不行还有那些外族将领，另外，参汤呢，参汤不能停啊……”
“好了，好了。”李亨靠坐在软靠上，疲惫的笑着看着韦谅，然后轻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韦谅愣住了，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李亨脸色苍白，语气虚弱的说道：“日后，怕是还要让你苦下去，别怪朕。”
“陛下！”韦谅扑在李亨床前，泪水不停的流，止也止不住。
李亨轻轻伸手，抚摸他的后脑，轻声道：“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有人扯你的后腿，至于朕。”
李亨侧身，看向窗外。
窗外都是跪倒的皇子，诸王，还要皇妃，宫中，重臣，将领。
每一个李亨都见过了。
“人生最后能够如此，朕满足了，满足了。”李亨目光上挑。
天上的圆月很亮。
在那月光中，一瞬间，从他生下来，做皇子，太子，天宝年来的一切如履薄冰，后来的安史之乱，还有今日的安定，全部浮现出来。
这天下，如今应该很繁荣吧。
李亨心中欣慰。
他看着月光。
仿佛在月光中出现了王忠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