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玉真公主从帐外而入。
有资格进入后院的文人士子,已经全部在桌几之后站立,然后对着在主榻坐下的玉真公主,齐齐拱手道:“臣等参见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玉真公主很平淡的笑笑,抬手道:“诸卿请坐!”
“谢殿下!”众人这才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内院有精致的素色佳肴,外院也有人安排宴席,不过相比就要差上一些了。
玉真公主微微抬头,看向众人道:“天宝以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韦谅坐在左侧,张倜下首。
目光微微一挑。
玉真公主还是当年一样的性子,喜欢宴请文人士子,同时以科举入仕推荐人才的方式来吸引世人崇敬的目光。
不过贞元以来,她基本上就没有了推荐人才的权力,来这里的人就少了许多。
自然,玉真公主的坏心也不多。
她这个人,喜欢享受权力带来的目光,但是又不愿意太过介入朝政,以免引来世人的谩骂。
尤其,她当年是亲眼见自己的亲姑姑太平公主是怎么死的。
“如今天下鼎盛在即,诸卿要齐心奋力,为皇帝分忧,不可懈怠。”玉真公主稍微停顿,道:“诸卿有一二人能听得进本宫之言,本宫也算是对得起皇兄和先帝了。”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众人肃穆拱手。
“来,饮这一杯。”玉真公主举起酒杯,说道:“愿诸位今日能做好诗,以祈皇兄和先帝冥寿无疆。”
“喏!”众人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
放下酒杯,众人神色平静了下来。
玉真公主转身看向右侧上首的李白,笑着问道:“太白回京任通事舍人已经一月有余,内外感觉如何?”
李白微微躬身:“有赖陛下器重,授通事舍人,传宣诏命,呈递奏章,行朝见引纳与殿廷通奏事,职司沉重,颇为不易!”
韦谅侧过身看了上首的张倜一眼。
张倜微微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能够说出来。
大家都是历经仕途多年,李白言辞之中带着的一丝不耐,都能听的出来。
通事舍人的主要事宜,是传送奏本和引人觐见。
一般来讲,除非你本身有能力为皇帝所见,不然的话,关于朝政诸事,皇帝是不会让通事舍人参与的。
李白虽然是通事舍人,但同时兼翰林学士。
偶尔写作诗词,让皇帝开怀。
说深度参与朝政。
抱歉,李白没有这个资格。
这一次回京的李白,明显以为自己能够深度的参与朝政,但没想到,皇帝就是让他做个引来送往的门子。
这让他多少有些气馁。
张倜想要劝说李白,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通事舍人这个职司本身就不是给李白这个年纪的人准备的。
如果是担任这个官职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么通过引来送往,能够接触到无数的朝廷重臣。
为自己将来的仕途,奠定深厚的根基。
但李白不行,他快六十了。
他的仕途,基本上已经能够看到顶。
甚至他可能会做上十年的通事舍人然后致仕,其他中书舍人,给事中,六部郎中,等等,基本都没他的份。
他将来唯一的希望就是国子博士,而这一点,他侍奉好皇帝就足够了。
也不需要什么深度介入朝政。
所以现在的李白,在朝中,基本就相当于一个吉祥物。
内外重臣觐见皇帝的时候,多看李白两眼,然后赞叹皇帝会用人,能用人。
仅此而已,
“太白先生此言差矣。”韦谅轻轻抬头,看向李白,摇头道:“通事舍人的职司,都写在六典之中,照本宣科,按道理已经足够,但真正做官,不仅要精通职司内事,还要通晓职司外的潜规则。”
李白诧异的看着韦谅,拱手道:“还请驸马指教!”
一时间,院中所有人都看向了韦谅。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若某做这通事舍人,起码在长安城中,一些有趣的事情,应该让皇帝知晓,同时偶尔在和朝臣往来之间,也要学会听一些他们的言外之意,将他们不方便开口告诉皇帝的,奏禀皇帝。”
每一个职司。
都有大量可以挖掘的地方。
李白还是为官太浅,为官太容易,所以缺乏了几分挖掘。
李白恍然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玉真公主满意的点点头,韦谅的一番话说出了她宴请李太白的原因。
李太白如今是皇帝的近臣,长安城中的事情,捡有趣的和皇帝说两句,就比如眼下内外院中的士子,他有看的上眼的,和皇帝举荐一二,这就是李白的用处。
同样的,玉真公主这里,就能够变相的像天宝年间一样,享受权力的味道。
天下女子,只要享受过权力,再想要脱手,基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
玉真公主笑笑,然后看向李白道:“太白这些年在扬州和冀州任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妨讲一讲。”
“好!”李白回过神,然后讲起了,他在扬州这十余年来的事情。
风流人物,一时繁华。
许久之后,他讲起了河北。
说着,李白看向了韦谅,感慨道:“驸马平定河北,终于让河北士卒归心,冀州州学一时间人才无数,世家,寒门,累有人才而出,厚积薄发无过于此。”
韦谅温和的笑着点头,说道:“这是为臣的份内之事。”
“其实最难的,还是河北的寒门子弟。”杜甫在一旁平静的开口,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轻声道:“世家子弟读书,有家族奉养,只需前去学就足够了,但是寒门子弟,千辛万苦,有的人甚至一餐只是烀饼泡水,极其艰难。”
玉真公主诧异的看着杜甫,随即缓缓点头道:“看得出来,杜卿在河北,是真的做出了一些事情的。”
“不敢得殿下如此夸赞,臣不过是在河北走的地方多了些而已。”杜甫摇头,说道:“在河北,越是中城大邑,百姓就越容易弄到一口糊口的东西,但越是到偏远之地,百姓就越难熬。”
杜甫稍微停顿,然后说道:“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是家常便饭,每到秋收之前,更是需要将土地抵押出去,才能换口吃的,甚至一家五六口人,却只有两套衣裳,谁出门谁穿……”
简简单单几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百姓艰难的日子,在杜甫的言语之中,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韦谅更是不自禁的抬头,紧紧握拳。
“便是如此,还有地方豪强,世家恶奴,趁百姓困苦之际,低价买田,抢掠儿女,最后弄的民不聊生。”杜甫咬牙,看着帐外的众多文人士子,眼神凶狠的说道:“所以,要杀!”
一个“杀”字,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扑鼻而来。
“有的人早就已经忘了,大唐是有律法的,有的人以为勾结一两个地方胥吏,就能藐视大唐律法。”杜甫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平静的说道:“臣做的,就是让他们知晓,冒犯了大唐的律法,欺压了大唐的百姓,必然会得到加倍的严惩。”
一时间,众皆凛然。
杜甫在河北做的事情,长安的官员和士子,之前是不知道的。
但今日,杜甫说的虽然并不是详细,可人们也已经知道他究竟是在做什么事情的。
尤其他在河北的时候。
背后是有韦谅在支持的。
天下人谁不知道,这些清查土地,安抚百姓的是韦谅在全面主持的。
杜甫,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如今杜甫回了长安,在皇帝身边任中书舍人,可想而知,他对皇帝的影响将会有多深,对天下的影响将会有多深。
张倜坐在一侧,惊讶的看着杜甫。
他是玉真公主的儿子,和诸王之间的关系很近,一些宫廷秘闻他是听说过的。
就比如,韦谅曾经在先帝和皇帝身边,都言说杜甫有宰相之才。
其他不说,杜甫的这份坚持和态度,足够他走到了宰相之位了。
张倜侧身看向韦谅。
杜甫是韦谅一手调教出来的,韦谅如何,从杜甫的身上,便能看到清晰的影子。
日后杜甫在皇帝身边。
韦谅在地方执行。
一内一外。
两人联手。
他们所行的改革,或许相比于宇文融,更能得到成功。
……
主榻之上,玉真公主目光在李白和杜甫两人的身上扫过。
他们两个人的性情,实际上从他们的诗作之上就能看的出来。
杜甫的三吏三别,不逊色于李白的任何一首文章。
是的。
虽然两世环境不同,但是常年奔波在荒野百姓家中的杜甫,还是将三吏三别全部都写了出来。
虽然细节有所不同,但对民生浓重的怜悯和同情,是一样的。
“今日是祭祀先帝和太上皇,这些沉重的话题,日后再谈。”玉真公主定调,稍微收回目光,然后看向韦谅和张倜,好奇的问道:“之前见韦卿和二郎,相谈甚欢,你们在谈些什么?”
张倜回过神,率先拱手道:“回母亲,是徐州的地方政事,土地民生,对了,还有恶钱事!”
“恶钱?”玉真公主一愣,有些好奇的问道:“恶钱和徐州有什么关系?”
张倜躬身,继续说道:“母亲,天下恶钱出淮南,而徐州紧邻淮北,一旦淮南恶钱泛滥,那么第一个波及的,就是徐州,对了,还有扬州,太白先生应该知道的,当年恶钱泛滥,扬州受害不浅。”
“是的。”李白对着玉真公主拱手,然后稍微侧身,看了韦谅一眼。
第五百一十章 步步紧逼,勒紧咽喉(2/4,求月票)
当年恶钱泛滥,不仅波及到徐州,扬州,甚至在整个北方都传了开来。
当然,最严重的是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