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沉默了下来,最后他轻声道:“若是能够如此,那就真的是大唐历代先祖庇佑了!”
“嗯!”
……
洛阳城,紫微宫。
宫城之中一片缟素,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宾天。
韦谅为东都留守,领东都百官,在应天门下,设灵位进行遥祭。
东都百官,有一大半都是韦谅曾经的部下。
要知道,他当年任天下平叛大元帅,管的可不仅仅是军中征战,粮草调配,官员派遣,百姓安居,地方安定,都在他的管辖之列。
只不过一直以来,韦谅只有一个黜置使的监察职权,所以,和这些人关系并不没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他名正言顺的任东都留守,这些人,全部都重新归到了他的名下。
洛阳也重新完全的归入他的掌控。
不过想想也是。
枢密天下兵事,和天下平叛大元帅。
的确很相似,也怪不得皇帝这么安排,怪不得内外反对声音极少。
紫微宫为皇宫。
皇帝不在洛阳的时候,常人不得随意出入。
东都留守府在天津桥南尚善坊之中。
东都留守其中一项职权就是祭祀。
在皇帝不在洛阳的时候,代替皇帝行祭祀事,太庙,天坛,地坛,恭陵,还有白马寺,龙门寺,以及嵩山诸祭祀之事。
这个时候,东都留守是少有的,可以光明正大带洛阳百官进入紫微宫的时候之一。
如今皇帝宾天,祭祀之事,在应天门进行,但皇帝灵位,距离应天门城门有三丈之远。
站在群臣最首的韦谅。
距离皇帝的灵位也有三丈之远。
一身白麻丧服的韦谅神色枯槁,他沉痛的抬起头,看向应天门内。
当年,他们是从这里,杀入紫微宫,逼退叛军,夺到了安禄山的遗体,然后斩首。
可是如今才过去几年啊!
李隆基死了,是他活该。
李亨死了,是他身体不好。
李僩又死了,这又算什么。
便是韦谅都不知道这该算什么?
是权力的死亡侵蚀吗?
要知道,韦谅离京都一年多了,可是长安城的风雨依旧不绝。
是人心的问题,还是朝廷的问题。
韦谅相信,天下很多人如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唐的天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究竟有多深?
暮色黄昏,百官缓缓的从紫微宫中而出。
宫门轰然紧闭。
韦谅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就像是皇帝在紫微宫中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不一样了。
……
紫蓬马车晃晃悠悠,朝着黜置使府而去。
李思顺坐在韦谅对面,轻声道:“东都留守府,某已经收拾出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搬到了河南府,你什么时候,想搬进东都留守府,随时都可以。”
韦谅勉强收拾心绪,点点头,然后说道:“有劳岳丈烦心了,小婿这里感激不尽,只是先帝宾天,心绪怎么都难以提振起来。”
“无妨。”李思顺并不在意。
“小婿这里已经上奏中书省,请命回长安祭拜大行皇帝。”韦谅微微闭上眼睛,轻声道:“他毕竟是小婿的亲表弟。”
“朝中不会让你回去的,他们让你任东都留守,就没想过让你回去,他们就是要让你稳定东都,还有半个天下。”李思顺微微摇头。
“他们不让,但某还是要上奏的,心意起码要做到位。”韦谅低头,然后微微苦笑:“岳丈你说,一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大行皇帝怎么就没了呢,去年最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一场风寒啊!”
“问题不在风寒,而在凌烟阁。”李思顺低头,说道:“凌烟阁被烧,所以皇帝昏厥,伤到肺脏,所以病逝。”
稍微停顿,李思顺说道:“某听到坊间传言,凌烟阁失火被烧,实际上已经伤到了大唐的根基,伤到了大唐的天命,所以,皇帝才会在一月之后,突然病逝。”
韦谅拳头一握,然后认真的看向李思顺,说道:“岳丈,这种事情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清查杜绝,必须要搞清楚,究竟是谁在大唐最艰难的时候,弄这种传言,其心可诛啊!”
“是啊,其心可诛啊!”
第五百五十四章 东都留守,掌东都六万精锐(2/4,求月票)
马车微微晃动。
韦谅看了一眼车帘外逐渐接近的黜置使府,然后对着李思顺道:“东都留守府,小婿明日就去看看,这里面的职司也不轻啊!”
东都留守。
一般是大唐官员晚年致仕之前所任的官职。
就比如之前的皇甫惟明,还有更早之前的来曜,裴伷先,基本上都是这样。
看起来是个虚职,但也并非完全是虚职。
东都留守的核心职司是统帅整个洛阳,还有四周整个河洛平原各州各关卡的军事防御。
超过六万精锐士卒。
已经全部在韦谅的掌握之中。
而且这些人,全都是他的旧部。
当年安史之乱的时候,他们都曾追随韦谅一起厮杀,之后更是韦谅亲手将他们安顿在洛阳的。
统帅东都及附近各州驻军,协调举办太庙祭祀,南郊大殿等等诸礼仪之事,修缮皇宫,进行粮草转运和储存等等,甚至还拥有一定的监察权。
东都留守能做的事情不少。
但是实际地方政务,他插手不多。
因为那些是河南尹的事情。
如今的河南尹是李思顺。
“人反正你也不陌生,现在地方也算安宁,所以权责虽然不轻,但实际上做起来,只要熟悉了,实际上也没多少事情。”李思顺稍微安慰韦谅。
“是!”韦谅不由得笑笑,然后看向李思顺说道:“岳丈倒是轻松许多。”
“嗯!”李思顺点头,说道:“以某的年纪,转任河南尹,两任下来,就该致仕了,也就不需要再为那些有的没的东西考虑了。”
李思顺之前的时候,心中还在患得患失的去想,皇帝会将他调到什么地方。
现在好了,不用去想这些事情了。
“也好,岳丈在洛阳,也正好做些事情。”韦谅神色严肃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李思顺诧异的看着韦谅。
韦谅笑笑,道:“洛阳天下之中,商贸最是发达,既然如此,那么最好就继续在这条路上深耕,修建官舍驿站,简化行政流程,加上地方治安管理,尽最大可能都做到公平买卖,最好是让洛阳的商贸繁华,能够超过长安。”
“超过长安?”李思顺没想到韦谅竟然这么说。
韦谅神色满意,然后道:“有些事情,岳丈可能并不清楚,如今洛阳如此繁华,除开安史之乱那些事,其实也有某的一份功劳,甚至于在天宝年间,某便已经开始落子了。”
“请教。”李思顺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韦谅。
“岳丈知道小婿在清查天下隐田,然而这些年,有大量的家族退入了土地,然后带着大量的钱财进入洛阳,河东有,河北有,将来河南东道,淮南,山南都会有。”韦谅低声和他解释了起来。
韦谅这些年清查隐田,实际上是分三类对待的。
一类积极靠拢的世家和地方家族。
虽然他们交出了很多的土地,但是韦谅尽可能在官场上都对他们进行补偿。
一类是比较中立的世家和家族,韦谅这里,一切按照律法行事。
这些人从土地上退出来,但人不能闲着吧,所以就开始经商,而经商最好的地方就在洛阳。
第三类,便是那些死硬分子。
对他们只有一个字——杀。
“所以,每当你在一个地方清理完土地,都会有相当多的人,带着大量的财富进入洛阳。”李思顺惊讶的看着韦谅。
“是的,其实小婿也是在为最后的河南西道清查土地之事做准备。”韦谅低头,说道:“天下土地清查,最难的是长安和关中,其次是江南,然后是洛阳。”
“江南为何还在洛阳之前?”
“江南和河北一样,官府记载了土地数目,和百姓实际拥有的土地数目严重不符,有的能有两倍之差,另外还有途中粮食损耗也要承担在百姓身上。”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要不是江南富庶,百姓早反了。”
李思顺用力的点头。
他虽然不是文官,但在听到三四倍的赋税的时候,弄死人的人的确起了。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所以,最后关中,其次江南,而再前就是洛阳,洛阳虽然权贵林立,世家纵横,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李思顺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然后说道:“是商贸?”
“嗯!”韦谅点头,说道:“洛阳商贸繁华,会引诱世家权贵将更多的钱财用在商贸之上,同时在加大江南的粮草贩卖,降低粮价,这样他们在土地上的贪婪之心就会小上许多,百姓就会容易一些,同时……”
李思顺微微沉吟,问道:“粮价降低,百姓的收获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人首先要活下来,所以粮食和金钱虽然等价,但粮食更重要,家中粮食哪怕不卖储存着也好。”稍微停顿,韦谅道:“同时,洛阳商贸繁华,那么自然用工就多,百姓在土地之后还能多做一份工,用来贴补家用,生机也就不会太艰难。”
“有钱的来源就好。”李思顺赞同的点头。
“粮食和钱财,尽可能的脱钩。”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这样某将来清查土地的时候,也能从容许多。”
李思顺缓缓点头,他看的出来,韦谅在这些事情方面,的确有很深的思考。
甚至于在最早清查土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而他最早清查土地是在天宝六年天宝七年吧,天呐,那至少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岳丈再有几年就致仕了。”韦谅看着李思顺,认真的说道:“趁着这个时候,发展洛阳商贸,这样自家的商队也能趁着这个机会走通南北关系,多积攒一些底蕴。”
“好,就听你的。”李思顺满意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