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句话说完,李兖猛然抬头,诧异的看着韦谅道:“这似乎和太保之前说的《论语》首句,学而时习之很像。”
“不错。”韦谅点头,笑着说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请太保教导!”李兖肃穆拱手。
“天下之事,首先取决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而《论语》教导的,就是应该怎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并且告诉世人应该怎么做,而《大学》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对《论语》进行了补充……”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
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
国治而后天下平。
……
韦谅细细的讲解着里面的道理。
他说的很认真。
基本都是他这些年,里外行事的真实感悟。
一侧的廊柱之后,有人在快速的记录。
李兖坐在主榻上,认真地记着韦谅说的每句话。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于韦谅说的这些,韦谅说的越好,他就越不想去想,去思考,去了解。
当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到了极致的时候,那么哪怕他说的话,是至理名言,一样也听不进一个字去。
终于,韦谅讲到了最后:“物格是一切之根,致知、诚意、正心是一切基石,修身、齐家、治国是通天大道,而平天下,则是最后的目标。”
李兖认真躬身道:“朕记下来了。”
韦谅松了口气,然后道:“如今时间有限,臣没有时间准备什么,等到过几年,河南东道的事情处理完毕,吐蕃也彻底灭国,到时候,臣便回到长安,好好的和陛下讲一讲格物的方法。”
李兖点头道:“那朕就等太保教导了。”
韦谅眼底不由得一冷。
李兖的话里,没有丝毫对韦谅所说的格物的好奇,探究,只有机械式的等待。
也就是说,韦谅今日说的一切,李兖依旧是一句也没有记下。
当然,他更加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东西。
韦谅神色温和的点头,说道:“臣也好好准备,儒家的东西,和道门佛家是很不同的。”
“嗯!”李兖轻轻颔首,任由韦谅发挥。
“道门之事,根本还是从道德经而论。”韦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后淡淡的说道:“臣对于佛门的东西了解的反而不多,只知道他们讲的更多是宿命轮回,因果报应一类的东西,行善积善果,行恶积恶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站在李兖身后的于令徽猛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韦谅,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李兖在一瞬间呼吸彻底的停了。
他在说什么。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又是在说什么。
一瞬间,不知道多少事情,在李兖的脑海中闪过。
似乎有什么他极度害怕的东西,要从头脑当中跳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开口道:“道门的核心又不同,道门讲承负,也讲功德,天功地德,人公道德,和佛门的因果之说差别极大,有的人,便是在私德上有什么亏欠,但只要他能在天地大事之上,做出成就,便是有什么亏欠,也无关紧要了。”
李兖猛然抬头,惊讶的看着韦谅。
心神松懈了下来。
韦谅叹息一声,继续道:“大唐近些年,实际上最毁誉参半的人,是玄宗皇帝,玄宗皇帝前有开元盛世,后有安史之乱,根本原因在于怠政,所以民间有言,若是玄宗皇帝能死在开元末年,则他是大唐能超越太宗皇帝的明君。”
李兖缓缓点头,他有些不明白韦谅在说什么。
“玄宗之后是肃宗皇帝。”韦谅抬头,说道:“肃宗皇帝是从开元末年到天宝年间,到安史之乱一路走过来的,历经艰险磨难,后来登基,平定安史之乱,整肃天下纲纪,清理土地积弊,是难得的贤明君主,所以是肃宗宣皇帝。”
李兖听的认真,这些事情也是他经历过的,。
不过在最后,他的脑海中升起来他皇祖父临死之前的一幕。
他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
“肃宗之后,是先帝。”韦谅侧过身,直直的看着皇帝:“先帝喜好文学,关心天下学子,同时又仁爱百姓,轻徭薄赋,所以天下有日益繁盛之象,甚至已经规划有封禅之事,可惜天不假年,最后薨逝,所以是世宗仁皇帝。”
李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躲避韦谅的眼睛。
韦谅依旧看着他,问道:“三年前,臣离京之时,先帝身体康健,正值壮年,然而仅仅一年,就缠绵病榻,最后不幸离世……
臣听闻陛下当初就在先帝榻前侍疾,所以冒昧的问一声,先帝他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会导致身故离世?”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韦谅忍不住有些咬牙。
一瞬间,整个大吉殿一片死寂。
于令徽抬头,惊愕的看了韦谅一眼。
韦谅猛然抬头,抓住了于令徽的眼神,眼底爆发出了猛烈的杀意。
于令徽吓的赶紧低下头。
韦谅这才神色冷漠的看向李兖,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的廊柱之后。
那里有轻微的衣裙之声。
韦谅冷笑一声,然后神色哀伤的说道:“从肃宗皇帝开始,到世宗仁皇帝,大唐两代皇帝,都在登基之后两三年内薨逝,臣就是想弄清楚这里面的问题所在,弄清楚世宗仁皇帝薨逝的蹊跷,从而避免以后类似之事发生。
所以请陛下告诉臣,先帝薨逝是怎么回事,还有之前的凌烟阁起火又是怎么回事,免得一切牵累到陛下,毕竟陛下登基也已经两年多了。”
于令徽站在李兖身后。
一瞬间,拳头紧紧握起。
韦谅在用最冒犯的方式,问最不该问的问题,但是,他却问的很巧妙,以关心皇帝安危为名,让人抓不住他半点把柄。
于令徽抬起头,看向身前的皇帝李兖。
满脸担忧。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此刻的李兖,人已经陷入了另外一个诡异的状态。
韦谅的声音,传入到李兖的脑海中,已经重新组合,成了另外一个问题,在李兖的脑海中不停回荡:
臣韦谅,敢问陛下,先帝是怎么死的?
敢问陛下,先帝是怎么死的?
……
声音轰响不停。
李兖久久无声。
第五百八十六章 谁在谋反?(2/4,求月票)
立政殿外,韦谅脚步有些踉跄的离开。
他的右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心口。
刚才,在殿中,韦谅再三询问先帝的死因,但李兖就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看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一言不发,实际上也是一种回答。
他知道,他知道的。
鱼朝恩害死先帝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甚至,他是默许的。
他杀了他的父皇。
他杀了先帝。
韦谅抓住自己心口的手,越发的用力,他的脸色越来越痛苦。
李兖不仅知道先帝是被鱼朝恩所害,他还默许了,甚至之后,他丝毫没有追究鱼朝恩的职责,还重用他,
他等于是在告诉世人。
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掌控。
是他杀了先帝。
是他杀了他的父皇。
甚至于将来,他还会用鱼朝恩,去杀更多阻碍他的人。
包括他的祖母,他的宰相,他的六部尚书,他的满朝重臣。
韦谅抬起头,眼底冷嘲。
大唐啊,你们总是一模一样的手段。
到了中晚唐,都在重用宦官。
你该灭。
……
甘露殿太极之下,韦谅稳了稳心神,然后迈步向上。
他是在离开献春门,准备出宫的时候,被叫过来的。
也是,他今日单独面圣,
内外关注的人很多。
太皇太后自然是最关注的。
韦谅神色缓和了下来。
他迈步进入甘露殿内,里面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仿佛住在这里的,依旧是肃宗皇帝,依旧是仁宗皇帝。
转身,韦谅进入内殿。
太皇太后韦氏坐在窗下长榻上,看着手里的奏本。
韦谅低头,拱手道:“臣侄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韦氏转过身,看向韦谅。
上下打量了一遍,韦氏才有些好笑的说道:“肃宗皇帝在世时,曾夸过你文采不俗,后来你自己也闯下了词宗的名头,不过好像你并不在意,后来甚至鲜少作词,不过如今来看,当初你若从文考进士,现在怕不已经是一代大儒了。”
“姑母!”韦谅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茫然。
“好了,知道你懂得的。”韦氏放下手里的奏本,同时将另外一本册本推到了韦谅眼前,然后说道:“这些是先帝让人整理出来的,你这些年,教导先帝,教导皇帝的一些文章,先帝批语,已是帝师。”
韦谅身体一顿,然后沉沉拱手道:“是先帝谬赞了,臣不过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