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满意的看着韦谅,道:“听说表兄这一年在河南东道清查隐田,进展如何?”
韦谅想了想,拱手道:“回皇太后,清查隐田诸事,事关天下赋税,每多查出一亩隐田,送往长安的赋税就多一份。
臣在河南东道行事,隐田清查并不如在河北,河东和剑南快捷,如今臣清查七州,不过二十万亩而已,请皇太后治罪。”
“二十万亩?”王氏惊讶的看着韦谅,道:“如此之多吗?”
“臣不过是用了好听的数字罢了,实际上不过两千顷而已。”韦谅沉沉拱手,道:“臣有愧!”
王氏摇摇头,说道:“表兄能查出如此土地,已经是极大的功勋了,本宫若是记得没错的话,表兄应该是在三月去的河南东道吧,今年第一次,里外行事能够铺展开,还能够有如此成就,已是不易了。”
“多谢太后夸赞。”韦谅沉沉拱手。
王氏叹息一声:“是啊,不到十个月,便已经是物是人非,兖儿为贼人蛊惑,妄行不端,如今他被废,也是咎由自取,本宫这件年知道表兄对他教导极深,天下亦是尽力,如今的一切,是无可奈何之事。”
“臣惭愧!”韦谅沉沉拱手。
王氏摇摇头,说道:“本宫这些日子,抽看了朝中编纂的表兄这些年对世宗仁皇帝,还有兖儿的教导实录,又请教了国子祭酒和朝中诸多学士,他们对驸马教导皇帝的内容赞不绝口。”
韦谅微微一愣,然后拱手:“臣惭愧。”
韦谅这些年,对李僩、李兖,甚至于对李亨说的诸多话中,核心其实都是“知行合一”这四个字。
虽然说如今的大唐,文坛远没有后明那么发达,但很多人都是这一学术的践行者,但韦谅能够总结出这么多的内容,足够他在文坛有相当的地位了。
王氏看着韦谅,道:“今日皇帝在这里,表兄依旧为太子太保,有什么建言给皇帝,让他可以用来长久的警示自身的?”
韦谅沉默了下来。
王氏,皇帝,韦坚,还有李岘全部都看向了他。
两侧的廊柱之后,有书写的声音在响起。
低下头,沉思许久,韦谅才抬头道:“《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李岘站在一侧,诧异的看着韦谅。
韦谅对着丹陛之上躬身,说道:“这句话,常言来讲,做人,要做君子,像天一样永远运转不休自强不息,像地一样渊德厚载,包容万物,但于臣而言,其实更应该是二者合一。”
身后书写的声音快了起来。
韦谅稍微抬头,说道:“做人,要像天地一样,刚柔兼得,既要增强自我自强不息,又要心胸广阔包容万物,这二者是一体的,是统一的,是缺一不可的。”
王氏坐在珠帘之后,点点头道:“本宫记下了,皇帝你也要记住表叔所言。”
李充立刻站了起来,对着王氏拱手道:“儿子记住了。”
王氏微微抬头,示意李充对向韦谅。
李充立刻转身,对着韦谅拱手道:“多谢表叔教导,充儿紧记于心。”
“陛下贤明。”韦谅认真拱手还礼。
王氏没有让李充坐下,而是看着韦谅继续问道:“充儿的事情,还需表兄日后多加教导,但兖儿的事情,现在也需定下处置结论,眼看就要年底了,本宫和朝廷总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本宫想听听表兄的意见。”
韦谅略微诧异,不过低头想了想,他开口道:“太后,其实这件事情的根本,还是在太后这里。”
“嗯?”王氏惊讶的抬头,道:“在本宫这里?”
“嗯!”韦谅拱手,说道:“先帝遗诏,李兖被废之后流放岭南,但遗诏原本以为,是他在十八岁左右才会忍耐不住,这样便是将他流放岭南,以他成年之身,也能承受,可如今他才十二岁,即便是翻过年也不过十三岁。”
王氏眉头一挑,随即点点头道:“表兄说的对,问题的确是在本宫这里,他十三岁,本宫如何能让他轻易离开长安跋涉三千里而到岭南,万一他在路上有个……”
王氏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甚至她有些心中疼痛。
李兖终究是她的儿子,哪怕是他被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也依旧是她的儿子。
如果他以十三岁之身流放岭南,万一死在路上,王氏自己心里就承受不了。
韦谅微微躬身,说道:“既然如此,哪怕就让李兖先待在长安幽禁北苑,等他十八岁之后,太后再给他主持成婚,等到留下子嗣,他这一脉有得传承之后,再让他离京前往岭南吧?”
王氏惊讶的抬头,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可以吗?”
韦谅躬身,说道:“太皇太后,群臣担心的,李兖会被贼人所利用,实际上不过是因为皇帝还年轻,所以,他才有用,但是一旦八年之后,皇帝大婚,再过两年,皇帝自己也有了子嗣,甚至是有了太子,他的威胁就没有多少了。”
王氏瞳孔放大,随即用力的点头道:“表兄所言极是。”
韦谅拱手,说道:“而且到了那个时候,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李兖就算是流放岭南,皇太后出于爱子之心,额外的照顾一切,让他一路可以顺利,到了岭南也能安顿下来,开枝散叶,也算是对得起先帝了。”
“嗯!”王氏坐在珠帘之后,不由得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李兖虽然行事不孝,但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是她和先帝的儿子。
让她狠心对他,她也做不到。
韦谅松了口气,侧身看向韦坚和李岘,两个人都是平静的点头赞同。
韦谅用的是折中之法,却又能最好的解决各方的顾虑,安稳人心,再要阻止,皇太后该发火了。
珠帘之后,皇太后回过神来,对着韦谅感激的说道:“此番之事,多谢表兄,今日表兄刚刚回京,本宫这里就不耽搁表兄回家与公主相聚了,一会宫中有赏赐赐下!”
“多谢太后。”韦谅沉沉拱手。
王氏笑笑,道:“等大年三十吧,三十夜,在含元殿,在母后那里,和诸王诸王妃,诸公主驸马一起好好的畅宴一番。”
“臣领旨。”韦谅认真的躬身。
李岘站在一侧,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
……
从太极门下而入,步入宫道之上。
韦坚在前面已经走了,韦谅和李岘放松了脚步。
李岘目光看向前方,问道:“你在河南东道的事情做的如何了?”
“还行,算是理清了思路。”韦谅缓步前行,道:“河南东道隐田问题之所以看起来不严重,是因为河南东道的世家对百姓的剥削没有那么极端,而且那里的土地问题,与其说是土地兼并,不如说是主动投效。”
李岘眉头一挑,随即缓缓点头。
“一般而言,要清理土地,不仅需要朝中的介入,同时需要地方百姓进行配合,而没有了百姓的配合,做起事情会很难,事倍功半不说,甚至做了的都有可能会被人推翻。”韦谅微微低头,然后眯着眼睛道:“所以还是要制造矛盾。”
“所以你开始进行粮种和种植之法的革新。”李岘有些明白了过来。
“是在会交税的土地上,进行粮种和种植之法的革新。”韦谅特意的纠正了一句。
“那么那些不交赋税的土地……他们若是强要如何?”李岘认真的看着韦谅。
不交赋税的土地,这些东西,韦谅自然是不会给他们的,但是那些人眼馋之下,自然就会用种种方法来强行获取。
“要是绝对不会给的,偷……”韦谅轻轻冷笑,说道:“涉及盗窃官府财产,不管如何,先抓住了人再说,如果有有人敢持械反抗,那么正好可以杀人。”
韦谅想要在河南东道做的,就是名正言顺的杀人。
如果有人给了他这个机会,他绝对不会手软的。
“关键要看长安。”韦谅转身看向李岘,说道:“地方弟不担心,弟担心的是长安,长安不要釜底抽薪就好。”
“你放心,过几年要灭国吐蕃,这几年还要处理兴庆宫大火的后续,需要钱粮,而除了你正在做的事情,也弄不出更多的钱粮了。”李岘转身示意韦谅继续前行,同时说道:“过了这几年,河南东道的事情处置完,其他地方应该就没这么难了吧?”
“没了!”韦谅摇摇头,道:“河南东道是孔孟之乡,所以手段波折些,但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这样便好。”李岘轻轻点头,他叹息一声道:“其实贤弟并不清楚,有些事情在做了之后才知道艰难。”
韦谅诧异的停下脚步,看向李岘:“兄长!”
“皇帝废之前,人人都说他该废,但是废了之后呢,心中又觉得我等做的过了。”李岘看向韦谅,说道:“有些地方刺史,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暗地里的不满却通过公文清晰地透彻了过来。”
韦谅略微琢磨最后摇头道:“弟觉得他们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恐惧!”
“恐惧?”李岘惊讶的看着韦谅。
“是的,恐惧!”韦谅很肯定的点头,然后道:“兄长,这一次废帝的详情,他们不在长安,没有参与,不知道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兄长应该从长安派遣特使,携带先帝遗诏和废帝诏书,皇帝登基诏书,和天下刺史讲清楚这里面的事情!”
稍微停顿,韦谅轻声道:“顺带也查一下地方粮税刑案一类的事情,如此一来,大局可定。”
李岘看着韦谅,满意的笑了:“好,就按你说的来!”
“谢兄长!”韦谅认真拱手,然后才和李岘一起前进。
“还有皇帝一党的事情,年后就会公布众人的处置之法,贤弟想不想见废帝和元载一面?”李岘看似随意的问道。
“如果是换作以前,弟或许会见鱼朝恩一次,但是自从知道他被削掉两只胳膊以后,弟就没有再见他的想法了。”
韦谅平静的摇摇头,然后看向李岘道:“其他人都事情,弟都可以不管,但唯独一个人,弟要兄长讨一份人情!”
“谁?”李岘有些诧异地问道。
“王韫秀!”韦谅抬起头看向天空,轻声道:“大帅那里,弟终究是要有所交代的,不过兄长放心,弟不会给兄长带来麻烦。”
“王韫秀的事情,为兄会安排妥当的!”李岘往前走,轻声叹息道:“其实愚兄最希望的是皇太后能站出来为她求情,可以……”
韦谅惊讶的回头,王氏没有为王韫秀求情吗?
那这份心思就有些深沉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长安人心离散(2/4,求月票)
夜色深沉。
郑国大长公主府。
后院,正房。
卧室之内,和政香汗淋漓的趴在韦谅怀中,轻轻的喘着气。
许久之后,她才稍微缓了过来,手指在韦谅胸口轻轻转圈,然后才低声道:“夫君,妾身不想待在长安了!”
韦谅诧异的低头,伸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和政光洁的锁骨,然后才低声问道:“怎么了?”
和政抬起头,看着韦谅,神色低沉的说道:“长安这两年事情太多了,总共也没几件令人开心的,妾身有些待的烦了。”
烦了。
两个字,韦谅的心里不由得大动。
如今的长安城中,权贵无数,宗室外戚,里里外外不知道多少,然而,真正有兴趣参与里外诸事,有能力参与里外之事的,实际上只有少数,
更多的人,实际上是在随波逐流。
但,如果一切安定无声的结束,不影响到他们的生活,那自然没人在意,但若是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这日子就该抱怨了。
和政就是这样的人,很多事情她都不参与,多数时候都是在安心的过自己的日子。
但就连她这样的人,都因为如今的时局感到厌烦了,那么整个长安城有多少人是如此呢,这里面问题大了。
韦谅轻轻地搂住和政,低声道:“这两年朝政变化是大了些,肃宗皇帝实际上在位没有几年,世宗仁皇帝也是这样,李兖这几年更是如此!”
“是啊!”和政看着韦谅的眼睛,轻声道:“最关键的是皇帝,是李充,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不说别的,接下来的十年,他这个皇帝都什么也做不了。”
“皇太后呢?”
“皇太后临朝监国,能力如何不好说,但这一次这么多的太原王氏的子弟参与到李兖谋反,她背后的根基被削弱,没几个人对榻有信心的。”和政轻轻摇头。
“不是还有右相吗?”韦谅问的很轻!
和政摇头,道:“梁国公行事太苛刻了!”
韦谅惊讶的看着和政。
这还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听到李岘苛刻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