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定三年,玉真公主薨。
……
晨光初起,李岘就已经来到了安上门。
这里四周一片闹哄哄的。
他原本还要再歇一会的,但没法歇。
因为今日是二月初八,科考之日。
大量的士子被金吾卫隔开,站在务本坊国子监外,他们原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到对面安上门内的贡院准备科举的,但是现在,他们根本就过不去。
金吾卫彻底隔开了道路。
他们昨夜就在这里了,到现在也没有撤走。
礼部侍郎李揆对着李岘拱手道:“右相,今日本该是吏部尚书主持今日科举的,但是吏部尚书始终没有现身,下官又叫不动金吾卫,所以只能请右相来了。”
李岘看了对面街道上的士子一眼,然后看向李揆,问道:“今日,如果继续科举,能行吗?”
李揆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说道:“科举要在辰时才开始,按道理来讲,是可以的,但是诸士子要进贡院,里外要搜身,而现在时间根本来不及,如果有所疏忽,让人夹带进去,那么日后会有大麻烦。”
夹带作弊这种事情,每一次科举,都能查出无数来。
根本大意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长街上,韦坚,崔光远,还有萧华,裴宽等人快速的骑马而来。
他们来到了李岘面前,拱手道:“右相!”
李岘点点头,然后看向韦坚道:“韦国公,今日科举的时辰已经延误了,某觉得科举要不推迟吧?”
韦坚转过身看向萧华,问道:“如果不出丝毫纰漏,今日能举行科举吗?”
萧华抬起头,目光看向对面喧闹不安的士子,然后又看向贡院之内,他转过身看向韦坚道:“士子心焦不安,恐怕便是有才能者,也难以尽展才能,还有监考,今日还有大事,他们未必能安下心来,出纰漏几乎是必然。”
韦坚点点头,然后看向李岘拱手道:“右相,推迟吧,今日科考不便举行。”
李岘神色凝重,略做沉吟,他看向李揆道:“科举推迟五日举行,五日之内,京兆府为参与科考士子中午供应米粥一顿,以做补偿!”
李揆拱手道:“喏!”
说完,李揆立刻转身而去,随即整个士子当中一片哗然。
大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科举临到头了,突然推迟的。
而且每日供应米粥一顿有什么用。
如今长安城粮价飞涨,每多待一日,便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怎么待。
“走吧!”李岘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一切只能够往后拖,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皇帝的事情。
就在李岘和韦坚等人来到朱雀门前的时候,一匹快马突然沿着朱雀大道而来,最后直接闯过已经排在两侧的百官,冲到了李岘面前。
来人赫然正是吏部尚书李暐。
李暐看向李岘,面色沉重的拱手道:“昨日有三位亲王被下官擒拿,但有四位亲王脱逃,其中丰王李珙带两百骑兵离开,而在他离开之前,又登上了终南山延生观,而就在刚才,延生观来报,玉真皇上长公主,薨逝了!”
“什么!”李岘脑海中一时间直接懵了,玉真公主薨逝了。
在场的诸相,诸尚书,还有六部侍郎,九寺寺卿,九寺少卿,各部郎中,寺正,诸御史。
一时间全部都让忍不住低声私语起来。
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大体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原本以为昨夜的损伤已经够沉重了。
没想到,临到最后,玉真公主病逝了。
玉真公主是什么人。
她是玄宗皇帝的亲妹妹,是肃宗皇帝的亲姑姑,是世宗皇帝的姑祖母,是废帝李兖,还有当年皇帝李充的曾姑祖母。
她是当今宗室的最长者。
昨日本就一团糟,没想到,就连玉真公主都病逝了。
人群当中,宁王李琳,还有陈王李珪,脸色一白,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低下头,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不仅是他们,眼下有很多人都神色哀恸起来,这些人,他们这些人里里外外都受过玉真公主的恩惠。
具体有多少人,恐怕甚至就连玉真公主自己都说不清,但是他们自己记得。
想一想,就连韦谅都受过玉真公主的恩惠,满朝上下能有多少不言而喻。
“公主殿下的丧事,宗正寺和礼部主持。”李岘终于回过神。
李珪和萧华站出低声拱手:“喏!”
李岘看向李暐,问道:“丰王和其他诸王往哪里逃了?”
“西边?”李暐神色严肃,拱手道:“广武王,楚王,还有侯希逸部,也是往西边逃了。”
李岘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说道:“调左右卫,即刻追捕,你亲自去安排。”
“喏!”李暐拱手,然后快速转身离开。
李岘收回目光,然后看向在场逐渐聚齐的众人,道:“诸位,昨日以来,内外诸事累发不断,但本相相信,一会,本相和左相,韦国公,还有陈王,一起见过皇太后之后,事情就会了结,诸位还请耐心在承天门外等候。”
“喏!”众人抬头,咬牙拱手道:“喏!”
谁都知道,这两日的事情,一切都在于皇太后勾连诸王,甚至胡乱动兵所致。
如今解决一切,只有一个方式。
那就是皇太后不再垂帘。
“走吧!”李岘迈步看向逐渐打开的朱雀门,群臣肃穆垂手而上。
……
群臣来到承天门外,脚步停下。
眼前的承天门紧紧关闭。
李岘转身看向一侧的崔光远,。
崔光远轻轻点头。
李岘松了口气,然后就要迈步向前,但就在这个时候,承天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身红衣金甲的李岫平静的走出,他的目光落在李岘身上,恭敬的躬身,然后起身,张开手里的圣旨,高声道:“皇太后有诏!”
也不等百官行礼,李岫继续道:“动天地者,莫若精诚;致和平者,莫若修政。
自贞定元年起,本宫垂帘,祗荷丕构,寅畏小心,慕唐尧之钦若昊天,遵周王之昭事上帝,念兹夙夜,靡替虔恭。
然内外诸事艰难晦涩,以至于有内侍监霍仙鸣勾连诸王谋乱。
后事情败露,又有永王李璘起兵反叛,霍仙鸣于宫内窃金箭虎符相应,调兵进城,其败后,又有广武王李承宏窃夺金箭虎符,反攻内宫,最后内外混乱,其又趁乱而逃。
里外诸事,本宫有失察职责,愧对内外诸卿,故已上请太皇太后重新垂帘,
本宫自此之后,不复预政,闭居承天门自省,以谢己愆。
诸卿可迁大明宫理政,皇帝亦移居彼处。
惟愿朝纲重整,终返长安。
钦此!”
一句话说完,李岫上前一步,将圣旨递到了李岘的手里,也不容他有任何反应,直接退后一步,重回承天门中。
下一刻,承天门已经轰然关闭。
李岘看着手里的诏书,一时间有些发懵。
这是什么,这是罪己诏。
皇太后下罪己诏不再垂帘听政,甚至已经上奏请太皇太后重新垂帘听政,而她自己闭居承天门后,不再干预朝政。
这……这……这的确是他们所求,但皇太后主动辞让垂帘听政之权。
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一时间,李岘的胸口有一口气出不来。
不仅是他,承天门下,许多人都是这样,眼底满是愤怒。
皇太后就这样轻飘飘的将责任都推到了霍仙鸣,永王和广武王的身上,而她自己以不再垂帘听政,就逃脱了所有的罪责,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他们忍不住的都看向了李岘,他们希望李岘能够重新推开承天门和皇太后,当面将一切说清楚,让她当面谢罪,而不是轻飘飘的就这么混过去。
就在群臣忍不住的时候,陈王李珪突然看向东南方向,皱眉问:“那是什么?”
群臣一愣,顺着李珪所指看过去,赫然就看到东南方的天空上,一个七彩烟柱冲天而去。
紧跟着,又是一根七彩烟柱出现在东方三十里之外。
然后迅速的向东蔓延开来。
一直到天边。
最后竟然似乎和晨起的大日融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特殊的景象。
异常恢宏,自然合一。
第六百九十八章 李岘突然爆发的警惕(2/4,求月票)
大日上升,七彩烟柱再度出现。
承天门下,李岘这一刻也回过神。
刚才那一幕景象实在有些惊人。
李岘的神色一时间莫名有些不安,他侧身看向身后众人道:“那是什么?”
“烽火吧!”站在一侧的李彭年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但一时间,似乎又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兵部兵部司郎中徐宾,职方司郎中周安同时站了出来,拱手道:“右相!”
李岘看向徐宾和周安,诧异的问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回右相!”周安拱手,说道:“那是烽火台,燃烧烽火起的七彩烟柱,这些右相当年见过的,安史之乱时,安禄山攻洛阳,七彩烟柱每日升起,昭告洛阳无恙。”
“本相没见过!”李岘摇头,随即他皱眉问:“如今长安亦是无恙,为何点燃烽火?”
徐宾拱手,道:“回右相,那是当年的规矩,安史之乱长安光复之后,规矩就改了。
七彩烽烟日后不再轻易动用,只有长安有乱,危及社稷安危的时候,才需要立刻点燃烽火,七彩烽烟一起,长城各处关卡,还有潼关,函谷关,即刻关闭城门,全面戒备。”
李岘听着似乎也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明白的问道:“还是那句话,如今长安亦是无恙,为何点燃烽火?”
“右相。”周安拱手,说道:“烽火台虽属职方司管辖,但关于这七彩烽火之事,长安四周各烽火台,有自主之权,免得万一长安沦陷,兵部发不出消息,这样他们可以及时警告天下。”
李岘眉头越发紧皱,他总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