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堇秀身体微微一顿,看向正在低头喝茶的王韫秀,看到似乎是无意中说的这句话,神色放松了下来。
随即她抬头道:“新罗不会不知道皇帝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挑衅他呢?”
王堇秀一句话,将事情定性为新罗的挑衅。
王韫秀看向王堇秀,说道:“太后不会以为,新罗对大唐就一直很恭顺吧。”
“新罗狼子野心!”王堇秀立刻就抬起头,看向殿中的侍女。
“不用看她们。”王韫秀摇摇头,说道:“新罗王狼子野心,和她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她们这些人也不会被卖过来的,实际上能来兴庆宫,也是她们运气好,不然被送到平康坊,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王堇秀神色放松了下来。
王韫秀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摇摇头。
新罗不认大乾,那么他必然认大唐,这些新罗女子自小就明白大唐的强大,对她这位大唐太后,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王堇秀侧过身,看向王韫秀道:“阿姐,家里的事情处置得怎样了?”
“元家的宅子没弄回来,只是买回来了当年家中的一座别院,日后将祭祀之事安排好,那里日后可能就是阿姐永远的家了。”王韫秀摇摇头,然后说道:“至于其他的,大郎不愿意改姓王,二郎倒是没什么想法。”
“伯和为什么不愿意改姓王?”王堇秀抬头,说道:“阿妹倒是希望充儿能改姓王,这样,很多的麻烦也就是没有了。”
李充终究是世宗皇帝李僴的嫡子,是曾经做过大唐皇帝的人。
他活着一日,从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威胁。
王韫秀叹息一声,说道:“他说在长安,有太多人知道他叫元伯和了,即便是改了名字,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容易被别人瞧不起。”
王堇秀沉默了下来,她轻轻点头。
元伯和曾经是李兖的侍读,他的身份太显眼了。
“这样也好,大郎将来最多在个偏远的地方,安心的做一个七品县令,二郎改姓王,将来说不定做到五品,他们兄弟互相照顾,也不是一件坏事。”王韫秀平静的看着地面,说道:“起码这样,元家的香火,还有人供奉。”
王堇秀隐约能够听到王韫秀话里有别意,但什么意思,她就听不懂了。
王堇秀转口问道:“那么果娘呢?”
“果娘现在在皇帝身边做女官。”王韫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说道:“其实也不是坏事!”
王堇秀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终于明白了王韫秀话里的意思。
她竟然要她的女儿,去做韦谅的妃子。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载当初死后,韦谅只救出一个王韫秀。
至于元果儿,因为被没入掖庭,所以即便是韦谅也只能托人照顾,但是完全没有能力将她从宫里救出来。
这一段经历,彻底的毁了元果儿的未来婚事,这样一来,反而是她留在宫中为女官更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平静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
王堇秀和王韫秀同时站了起来,紧跟着,一身紫袍的王晔步入殿中。
王晔率先行礼道:“臣见过太后!”
“阿兄不必多礼。”王堇秀福身回礼,然后问道:“皇帝祭祀天地结束了?”
“嗯!”王晔点头,说道:“皇帝刚刚回宫去了,不过皇帝刚刚下旨,以皇太后表亲,贤妃之父,授李林甫祁县侯,同时以明政律法,推翻天宝十年李林甫谋反案,但因此罪恶滔天,其所有财产概不赐还,但令李林甫的两个孙子还俗,然后延续血脉。”
王堇秀抬头,问道:“只是推翻李林甫的谋反之名?”
王晔点头,说道:“十三郎写了一份祭文,详述说李林甫的生平,其生平恶行一概照实书写,但唯独推翻了李林甫的谋反,同时也肯定了李林甫对玄宗皇帝的忠心。”
王堇秀身体一顿,然后叹息一声。
谁都恨李林甫,但谁都明白,李林甫是不可能造反的,他对玄宗皇帝的忠诚,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但是最后却落了个谋反毁棺,子女流放的下场。
虽然都在骂该,但实际上,心中也是有几分唏嘘的。
大唐皇帝对忠臣,总是能有多辜负,就有多辜负。
“这应该是贤妃之功,据说当年贤妃就差点嫁给皇帝。”王韫秀抬头,说道:“皇帝应该是在报答贤妃,说不定就是提前什么时候答应的,我们这位皇帝,看起来还是守信的。”
王堇秀突然看向王韫秀,说道:“晋国公封王的事情,这事……”
“应该是快成了。”王韫秀低头,她有些带着愤恨的笑了起来:“皇帝守信,天下从之,皇帝不守信,则天下厌弃!”
“韫娘!”王晔忍不住的点了一句。
王韫秀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堇秀说道:“阿妹,你真知道吗,当年肃宗皇帝曾经答应过要追封阿耶为王的,但后来确实都忘了。”
王堇秀愣住了。
她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殿中,一名青衣内侍站在门口,神色欣喜的拱手道:“太后,皇帝刚刚下旨,免除吴王,江王,霍王等诸王后裔之罪,全部罢黜为平民,然后送往剑南,择地妥善养育,以保成人。”
王堇秀脸色并没有太多喜色。
王韫秀坐在一侧,轻声道:“这应该就是答应皇后的事情了。”
王堇秀低头,不由得叹息一声。
……
离开兴庆宫,王韫秀坐在马车之中,朝自己宅院而去。
这个时候,一名黑衣女侍从马车之外进入,然后来到王韫秀身侧,低声道:“夫人,刚刚搜集到长安城这两日有消息在传。”
王韫秀抬眼:“什么消息?”
“有人在说,唐灭,是因为当昊天上帝降灾情考验大唐皇帝之时,大唐皇帝没有能渡过考验,所以,大唐为昊天所灭,而韦氏治理灾情有功,所以昊天将天下赐给了韦氏,而韦氏是轩辕之后。”黑衣女侍肃穆拱手。
王韫秀抬头,说道:“宫里之前没有消息吧?”
“没有!”
王韫秀稍微低头,说道:“今日是正月初二,是皇帝祭祀天地之时,这个消息传起来,而没有宫里的推波助澜,这说明,这是人心所想。”
也就是说,在韦氏代唐快一年的时候,长安百姓终于从因生存为拥戴韦氏,逐渐到了适应韦氏统治,甚至反过来,开始完全成为韦氏统治的一部分,转身开始说服那些还没有那么完全成为韦氏一部分的人。
韦氏的天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稳固。
……
正月初三,来自河北的驿马终于到了长安。
也带给了韦谅一个消息。
契丹可汗李锴落,死了。
第八百三十八章 契丹可汗死了,死的好!(2/3,求月票)
甘露殿,铜鹤独立,青烟袅袅。
韦谅平静的坐在御榻上,身体靠后,目光抬起,似乎并无焦距。
殿中两侧,中书令李彭年,侍中李暐,尚书左仆射萧华,尚书右仆射张镐,太子左庶子崔涣,太子詹事房绾,兵部尚书达奚珣,尚书左丞徐宾,尚书右丞岑参,兵部侍郎周安,太子少詹事罗希奭,分别站立两侧。
……
严庄站在殿中,神色肃穆的拱手:“陛下,据密卫消息,契丹可汗李锴落突然病逝,具体原因和结果尚不知情,消息只有一句。”
契丹可汗死!
丹陛之上,皇帝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右相!”
李彭年站出,拱手道:“陛下,去年十月时,契丹可汗李锴落虽然已经年逾六旬,但身体看上去还算健硕,并无多少不安,若是病逝,恐怕也是大雪之后,内外操劳,感染风寒而死!”
“严卿!”
“陛下!”严庄拱手,肃穆道:“契丹国内的统治,虽是以契丹可汗为主,但实际上,真正的主力核心骑兵,是掌握在夷离堇耶律氏的手里,然而,契丹的可汗太子李光辅,已经成年。”
一句“成年”,到尽了其中的风险。
严庄继续说道:“同时,这些年,契丹吞并回纥,突厥遗族,还有奚族和室韦的靠近,内部派系林立,加上冬日雪灾,若是李锴落借机削弱他部势力,也难说是谁动手了。”
“罗卿!”
罗希奭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以臣看,若是李锴落是被他人所杀,实际上和回纥,突厥,奚族,室韦的直接关联不大,最后可能的,还是他亲近的人,毕竟他也是契丹可汗,兵精粮足,儿子成年,所以,臣以为,要么是太子李光辅动的手,要么是耶律氏动的手。”
“张卿!”
张镐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倾向于是契丹可汗太子李光辅动的手。”
殿中群臣惊讶的看着张镐。
张镐竟然直接跳过了契丹可汗究竟是病死还是被人杀死的讨论。
直接定性为是契丹太子动的手。
“陛下!”张镐继续拱手,道:“契丹内部的矛盾,即便是因为雪灾也不可能冲突成怎样,再加上契丹内部的核心,始终是占据最肥美草场的契丹人,同时,他们的军力也是最强大的。”
群臣平静了下来,的确,契丹人在契丹内部的确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而其他人想要反契丹,需要方方面面都联合起来。
但是突厥和回纥,和奚族,室韦,相互之间一样矛盾重重,联合起来就是个笑话。
“以臣估计,如今在契丹内部,真正的矛盾,恐怕是是否臣服于乾的矛盾。”张镐拱手,说道:“契丹王老辣,多年与大唐作战,但屡战屡败,深知大乾强悍,所以,他选择了归顺,但其子年轻,难免会被人说服!”
“左相!”
“陛下!”李暐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也以为是因为是否归降大乾,而引发了契丹内乱,毕竟还有耶律氏在,若耶律氏不甘臣服大乾,蛊惑太子李光辅,那李锴落就死定了。”
“萧相!”
萧华站了出来,沉吟片刻,拱手道:“如今的局势,李锴落已死,契丹部落要么整合,要么内乱,内乱倒也罢了,大雪之中内乱,损失的是契丹的势力,反而回纥和突厥遗族的力量会大涨,日后国内更难制衡,实际上对大乾威胁,在减少。”
群臣不由得点点头。
“相反,若是整合,李光辅和耶律氏联手,快速的平定李锴落死后的乱局,然后又整合内部各部落,做好准备南下,那才是真的麻烦。”萧华神色肃穆。
“房相,你说!”
房绾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如今的大乾,虽然有所缺粮,但实际上并不严重,尤其是河北,已经春天了,嫩草长了出来,马儿不需要更多的马草,粮食压力实际上是减轻的。”
群臣抬头,然后缓缓点头,又何止是马儿,牛羊都一样。
“今年将有大水,契丹人胡乱攻来,恐怕这水就够他们喝一壶的,河北只需要稳守长城,在大水来之前,将弩箭送过去,契丹自己就会在天威之下大败。”房绾肃穆拱手。
韦谅缓缓的坐直身体,目光平静的看向百官,说道:“诸卿说都有理,不过说句实话,都不是朕在意的重点,朕在意的,是契丹是不是可以和渤海国,还有新罗联手,同时出兵!”
殿中群臣神色惊愕的抬头。
韦谅轻轻冷笑,说道:“一个契丹算什么,就算是加上回纥和突厥遗族,只要他们敢杀到大乾来,朕保证,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群臣一愣,随即平静了下来。
韦谅抬头,看向殿外:“今年虽然可能有大水,但灾情远不如前年大旱,更何况现在江南可还通着呢。
前年天下大旱,契丹联手突厥杀过来,朕那时还不是皇帝,行事束手束脚,还不是轻易将他们给收拾了,所以,他们如今真的敢来,朕求之不得。”
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韦谅收回目光,说道:“诸卿,我们今年为什么行事谨慎,是因为我们要治理天下,积攒钱粮,好让大乾日后能够更快的步入盛世,而不是我们真的很弱。”
群臣肃穆拱手。
“在东北,朕所担心,是契丹和渤海国,加上高句丽联手,同时对大乾动兵,这样局面是最被动的,但是……”韦谅冷笑,道:“如果契丹敢以复唐为借口攻伐大乾,那他们必然联手黑水靺鞨,而渤海国和黑水靺鞨是死敌,他们必然不会和契丹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