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一愣:“是……在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时候,我们同班。”
“那我问你,”川上盯着他,“常德胜这个人,能不能用四百人,挡住俄国人对朝鲜的野心?”
东条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四百人?那不可能。”
川上和小川同时眼前一黑。
“别说四百人,”东条继续说,“就是四千人,以俄国太平洋舰队和远东俄军的实力,也不可能。俄国人只要把‘帕米亚特·阿佐夫号’往元山港外一摆,再派一两个团登陆,四百人和四千人,区别不大。”
川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全完了。
要进预备役了!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东条却又补了一句:
“但是......”
川上和小川同时抬起头。
“但是,他一定会绕开《天津专条》的约束,”东条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他一定会突破约束,找到应对的办法。”
川上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在柏林的时候,就干了很多出格的事情,”东条说,“比如用‘贺寿舰’的名义,让清国从德国人那里购入了常远舰......又比如,他在南洋婆罗洲的所作所为......我敢断定,他肯定在柏林的时候,就勾搭上了德国的高层,帮南洋的华人豪商找到了德意志帝国这个后台,多半还扯上了北洋的虎皮。”
他顿了顿:“他就是小川阁下说的那种最危险的‘清国军事革新派’。对我们是极大的威胁,对俄国,同样是极大的威胁!”
川上和小川同时松了一口气。
清国军事革新派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是皇国的气运啊!
小川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但是现在......他是我们的朋友。”
他抬起头,看着川上和东条,又补充了一句:“直到俄国和皇国的关系完全缓和之前......他是我们的朋友。”
川上点了点头,转向东条:“通知大仓组——要尽可能为常德胜的抗俄事业提供支持。钱、物资、工程队——只要他能开口要的,就尽量满足。”
东条立正:“哈伊!”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川上和小川站在作战室里,看着桌上那张朝鲜海图。元山湾那一段的红色,好像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
“你说......”小川忽然开口,“常德胜知道我们在打什么算盘吗?”
川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
他顿了顿:
“现在,他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
“这就够了。”
......
光绪十七年,五月三十。天津,大沽口。
天刚还没亮头,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闻着又咸又潮。
常德胜抱着胳膊,站在码头上,仰着脑袋看面前那条船。
铁壳,黑烟囱,两千米吨上下,船舷上刷着一行洋文——Kowshing,船尾挂着一面无精打采的米字旗。
他盯着那条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袁世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个热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振邦,瞅啥呢?这条船名叫‘高升’号,多吉利的名儿?步步高升啊!咱就坐这条船去朝鲜!”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
他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滦州煤铁联营公司章程”的事儿——离开天津前,必须把这事儿彻底敲死了,不能有一丁点不瓷实。章程里的每一条都得抠细了:北洋占多少股,南洋占多少股,盈余怎么分,亏损怎么担,铁矿石定价权归谁……这些事儿不比选船重要?
所以他就把去朝鲜的行程安排全丢给了袁世凯,结果一不留神......老袁就给他包了条“高升号”。
还说吉利......
他心说:老袁啊老袁,你是不知道这条船三年后会摊上什么事儿。九百多条人命,沉在丰岛海面,连个全尸都捞不着。你管这叫吉利?
但他也不能说啊,还只能挤出一副笑脸:“慰亭大哥安排得好,高升,好名字。”
心里还补了一句:高升号倒霉那是没遇上我,现在有了我,历史线早就给我“扇歪”了,这高升号兴许就真的“高升”了!
算了,封建迷信要不得!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信这个。
就在他跟自己的封建迷信思想作斗争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曹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一二、一二、左右左!跟上跟上!别掉队!”
常德胜回头一看,这下心情好起来了。
一长溜队伍正朝码头这边开过来。清一色的灰布号衣,裤腿扎着绑腿,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头的几个膀大腰圆,步伐扎实,后面的虽然还有点生涩,但队列走得整整齐齐,那是四列纵队,间距一致,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队的是曹锟,走在队伍侧面,挺着胸膛,嗓门大得能传出去二里地。
他身后是吴鼎元和孔庆塘——这俩才是真正的主力。他俩实打实的北洋武备学堂高材生,在柏林军事学院学过真本事,在坤甸打过仗见过血。
有他们二位在,带一百五十个直隶新兵走队列,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更何况还有二十个南洋“知识青年”当骨干,这些人在坤甸跟着常德胜打过仗,见过血,又被德国顾问赫斯曼他们训练过,当个班长绰绰有余。
常德胜数了数,一共一百七十多人。人人扛着枪,枪口朝上,为了看着威武,还都上了刺刀。
他心里那点不祥,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他的人,他的兵。
虽然只有一百七十人,虽然大部分人拿的还是林明敦老枪,但这只是个开始。现在有一百七,将来就有一千七,就有一万七!
他正美着呢,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
“振邦,这条高升号挺不错的,是条客货两用的轮船。我让人把整条船都包下来了,除了运咱们的人,还装了五百吨洋灰、一百吨钢筋、五百吨布匹和杂货,还有两百吨药材、书籍。”
常德胜回头,看见罗静柔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一趟跑下来,”罗静柔翻了翻账册,“不仅可以赚出包船的费用,还可以把五百吨洋灰、一百吨钢筋的采购价给赚出来。”
常德胜愣了一下。
他接过账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货物的采购价、运费、预计售价、毛利。字迹娟秀,条目清晰,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巨富婆的好啊。
不光长得好看,嫁妆超多,还会算账,一开口就是“这一趟能赚多少多少”.......
而且不是小数目。
五百吨洋灰,采购价大概一万两。一百吨钢筋,大概八千两(这两样要在朝鲜用掉的)。加上运费、装卸费、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要花出去两万多两。但如果把布匹、药材、书籍在朝鲜卖掉,不仅能覆盖,可能还有的多。
常德胜合上账册,看着罗静柔,打心眼里夸了一句:“静柔,你真行。”
罗静柔笑了笑:“一点小生意罢了。”
常德胜正要再夸她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一长溜马车,足足二十多辆,正朝码头这边驶过来。打头的几辆车上插着小旗,旗子上写着“同文馆”三个字。
常德胜回头问罗静柔:“不是把船包下来了吗?这些人是……”
罗静柔也一头雾水:“我没安排啊。李师爷,你去问问船长,是不是还有别的客人?”
李砚堂刚要去找船长,打头那辆马车上已经跳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胖乎乎的,穿着四品补服,一脸笑呵呵,正是荫昌。
第二个,瘦高个,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个藤箱,竟然是段祺瑞!
第三个,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这不是白斯文嘛!
常德胜暗叫一声:麻烦了。
荫昌已经笑呵呵地走过来了,拱手道:“慰亭兄,振邦!那二十个同文堂出来的旗人学员,我给你们带来了!”
常德胜还没来得及说话,段祺瑞已经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份札委,双手捧着递到袁世凯面前:
“袁大人,这是中堂的札委。卑职得了个帮办朝鲜营务处的差事,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袁世凯接过札子,扫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芝泉来了?好好好,中堂安排得妥当。你懂炮科,到了朝鲜正好帮振邦看着炮台工务。”
常德胜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那个黑啊。
黑了又黑。
二十个旗人学员?段祺瑞也要跟着去朝鲜?还帮办营务处?
这他娘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条高升号,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又冒出来了。
高升号……好像真的不太吉利啊!
但他面上还得笑着,拱手道:“荫大人费心了。芝泉兄来了,小弟求之不得。至于那二十位学员......”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补了一句:要不安排他们去搬砖?洋灰运到了地儿,总得有人扛吧?
荫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振邦,实话跟你说吧,这帮小子在同文馆待了两年,德语没学会几句,毛病倒学了一堆。出门要人伺候,吃饭要挑馆子,晚上还要听戏。荣大人和我都拿他们没辙。可皇上和老佛爷......”
他叹了口气,不敢说领导坏话,只好跳了过去,又道:“所以想着,丢到你这里来,跟着你的队伍好好练练。不用你亲自教什么,段祺瑞也在德国待过,让他盯着就行。你只要让他们跟着出操、跟着行军、跟着吃点苦头,把那一身少爷脾气磨掉,就算大功告成。”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你们都没辙,我就有辙了?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京爷,都他娘的是八旗子弟,二百多年的纨绔,康熙年就不大行了!
但嘴上还得说:“荫大人放心,学生一定尽心尽力。”
荫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练好了,荣大人记你一功。练不好......那也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怪不到你头上。”
常德胜心里一亮:这话的意思是不用担责任?那敢情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二十辆马车,车上已经稀稀拉拉下来十几个旗人学员,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找自己的行李,还有两个在争论谁朝鲜的小娘子好不好看。
另外,有半数的旗人学员还带着仆人......带仆人去留学学军事?
没辙了,且带着吧!
教是教不好的,但多少能让北洋的老太婆放点心。
他正想着,段祺瑞已经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振邦兄,往后请多关照。”
常德胜笑着回礼:“芝泉兄客气了。到了朝鲜,咱们兄弟齐心,把防务搞上去。”
段祺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装什么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李鸿章派来盯着我的?
但面上依然笑嘻嘻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码头......人齐了。
该出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袁世凯说:“慰亭大哥,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