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头比北洋大汉平均矮了十公分,最高的也就一米六五。但精气神完全不同,那一个个的,都站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子杀气。真杀过人的那种。在西婆罗洲,他们跟着常德胜打过坤甸之战,是真见过血,杀过人。
而且他们都是“知识青年”。
小兰芳华校的毕业生,认得字,会算数,脑子灵活。在坤甸的时候,已经跟着德国教官学会了使用马克沁机关枪。常德胜特地给他们配了两挺马克沁,那是跟张弼士、罗振兴他们的货船一起运来的,还有两门八十毫米迫击炮。迫击炮他们不会用,但常德胜会,吴鼎元会,孔庆塘也会,可以慢慢教。
二十个人,五人一组,分别伺候这些枪炮,构成一个“加强火力排”。
常德胜走到那两挺马克沁跟前,拉开裹着枪的油布,伸手摸了摸枪管。油亮亮的,保养得很好。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玩意儿才是真家伙。那帮新兵蛋子是门面,不能打,这二十个南洋老兵才是真杀神,而这两挺马克沁则是大杀器。
有枪就是草头王。有马克沁,就是草头王中的草头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最后面那排,是那二十个八旗子弟。
常德胜看到他们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帮小爷,经过他这几天和赫斯曼、沃尔夫冈一起进行的“和颜悦色的思想教育”,现在可跟在仁川码头满地打滚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个个都穿上了八旗兵的行装——黑色缎子的长袍、马褂,腰间挎着腰刀,头上戴着红缨帽,真还有点儿“返祖”。
毕竟都是小伙子,还都不吸大烟。真难为荣禄了,能从八旗子弟里挑出二十个不吸大烟的,也是不容易。平日里也吃得好,虽然骨子里纨绔,但往那儿一站,光看外表,还是能“装一下祖宗”的。
常德胜走到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
“知道什么叫虚张声势吗?”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站在排头的溥显第一个开口了:“知道,咱现在就是!”
常德胜乐了:“你小子他娘的还挺机灵的!”
溥显嘿嘿一笑,脸上有点得意。
“那好,”常德胜指了指他,“你现在就是我振字营的骑兵队长了。待会儿跟在扛马克沁和小钢炮的广东弟兄们后面下船。记着,都给老子挺胸凸肚,走出精气神来!”
“得令!”溥显一挺胸。
常德胜扫了一眼其他人:“怎么就一个人得令?”
那十九个旗人子弟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喊:“得令!”
“听不见!”
“得令!”
这回声音大了,在甲板上回荡。
常德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最后面那拨人跟前。
那是旗人子弟带来的家仆,三十多个,一个个也都挺结实的。常德胜给他们安排的角色是“民夫队”——就是帮忙扛弹药和铁丝网。这会儿也都收拾好了,扁担、弹药箱、用麻布包裹的铁丝卷,码得整整齐齐。
常德胜看着那些铁丝卷,心里想的不是银子,是人命。
那条装甲巡洋舰上的毛子兵要真的莽上来,这些铁丝网加上那两挺马克沁,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这要是一仗打死几十个毛子海军陆战兵,那他常德胜可就摇身一变,变成淮军第一悍将了。
想当初,僧格林沁打八里桥,自己死伤好几千,英法联军拢共才死了十个。
才十个!
他要是能打死几十个毛子,那可比僧格林沁强多了。
当然,前提是毛子真的敢上岸来送。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曹锟的大嗓门:
“振邦兄!日本人的领事和咱们的姚委员都来了!”
常德胜转过身,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栈桥那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燕尾服、戴着礼帽,瘦瘦小小的,看着有点像卓别林。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五品顶戴,应该是元山的商务委员姚文藻。
他深吸一口气,对曹锟喊道:“仲珊,你带振字营左哨首先下船,往清租界前进!文池,你的右哨跟在左哨之后;禹臣,你的中哨殿后!”
“得令!”
曹锟、孔庆塘、吴鼎元三人齐声应道。
曹锟转过身,扯开嗓子:“左哨,全体都有......上刺刀!”
“咔嚓”一声,一片刺刀从枪口下方翻上来,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枪上肩!起步走!”
一百五十个北洋大汉,排成两列纵队,踏着整齐的步伐,沿着栈桥往岸上走去。脚步踩在水泥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刺刀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像一排移动的钢铁丛林。
常德胜站在船舷边,看着自己的兵走下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表情。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船舷另一侧。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几个德国人,穿着水手的衣服,正靠在栏杆上抽烟。常德胜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先呆在船上,等清租界的工事修差不多了再悄悄下船。
赫斯曼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抽烟。
常德胜转过身,对段祺瑞和白斯文说:“芝泉兄、白大人,咱们也下吧。”
段祺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白斯文脸色有点白,但还是跟着往下走了。
常德胜走在最后,下船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升号的甲板。
他心里默默地想:高升号啊高升号,历史上你沉在丰岛海面,九百多条人命喂了鱼。这回有我在,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封你当个伪装袭击舰,让你也风光风光......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栈桥。
栈桥尽头,桥口直右卫门站在码头边上,正眯着眼看着那支正在登陆的清军。
他在当元山领事之前,在大清国干过好些年外交官,见过不少清军——绿营兵、八旗兵、淮军、湘军,都见过。那些清军给他的印象是:军容不整,衣衫破烂,士兵面黄肌瘦,军官大腹便便,走路松松垮垮,看着就不像能打仗的样子。
但眼前这支队伍,太不一样。
领头的那队清兵,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着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地沿着栈桥走过来。他们的个头——桥口仰起头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至少比他和身边的岛田警长高出二十公分。一个个虎背熊腰,扛着的步枪都上了刺刀,刺刀磨得锃亮,一看就知道是善于拼刺的。
桥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身边的岛田警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领事阁下,这……这是清军?”
桥口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见第二队清兵走了过来。这队人个头矮一些,但眼神更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杀气。他们扛的不是步枪,而是两挺用油布包裹着的大家伙。桥口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自动火器。
加特林?还是马克沁?
桥口的后背有点发凉,又有点安心。因为上面的电报里说了,这回清军是来保护元山不被俄人占领的。有机关枪在岸上摆着,俄国人想登陆也得掂量掂量。
他正想着,第三拨人过来了。
这拨人没扛枪,但穿着八旗兵的黑色缎袍,挎着腰刀,戴着红缨帽,排着队走过来。虽然没马,但看那架势,像是骑兵。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老子是八旗天兵”的模样。
桥口心里更乱了。骑兵?清军还带了骑兵来?这是要控制多大的地盘啊?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骑兵”的马还没买呢。他也不知道,那个昂首挺胸的“骑兵队长”,前几天还在仁川码头上满地打滚耍无赖。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支清军,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清军都不一样。
同一时刻,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
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他那架有点年头的黄铜单筒望远镜,也正往岸上看。
他看见了那支正在登陆的清军。
队列整齐,步伐一致,刺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那些扛步枪的步兵,个头都很高,膀大腰圆,看着就很壮实。后面还有一队人扛着用两个油布包裹的东西,不清楚是什么。列昂季耶夫调整了一下焦距,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油布包裹的形状,好像是机关枪。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脸色有点难看。
清军陆军已经把机关枪装备到营级了?
而且,他们还是乘坐英国船来的。难道英国和大清在阻止俄国南下朝鲜的问题上,已经达成了高度一致?
英国......可不敢打啊!
他转过身,对值班军官说:“派人上岸,去给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司令部发电。就说今日有一个营的清军乘坐英国轮船抵达元山,军容、队列良好,携带有机关枪。请指示。”
值班军官立正:“是!”
码头上,常德胜正大步走下栈桥。
他身后跟着段祺瑞和白斯文,前面则是那二十个“骑兵”,正努力挺着胸脯,迈着自以为很威武的步伐。
常德胜远远看见那个穿燕尾服的日本领事站在码头边上,脸色有点发白,心里就踏实了一半。他又看见旁边那个穿清朝官服的——五品顶戴,瘦瘦小小,应该就是元山的商务委员姚文藻了。他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显然被他的“天兵”给震住了。
常德胜心里那个得意啊!
这次可是他的实力展示!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故意提高嗓门,朝前头喊了一句:“溥队官,带着你的马队兄弟,护着民夫队先去清租界!”
溥显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大吼一声:“得令!”
他转过身,胳膊一挥:“马队的兄弟们,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那二十个旗人子弟齐刷刷地挺了挺胸,迈着步子往清租界方向走去。后面跟着那三十多个倒霉的包衣家仆,一个个挑着扁担、扛着弹药箱和铁丝卷,呼哧呼哧地往清租界而去。
常德胜看着溥显的背影,心里有点儿乐了:别说,这演技在线啊!大清要没了,你混个演艺圈,演个辫子戏没问题。
他收回目光,朝那个日本领事拱了拱手,朗声道:“阁下是日本国驻元山的领事吧?本官乃是大清驻朝鲜的军务会办常德胜,此次乃是奉袁总理之命,受朝鲜国王所请,率袁总理的卫队来元山驻防,以保朝鲜之主权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日本领事,一字一句地说:
“还望贵国可以协助配合,莫叫我东亚种族之土地为欧人所取。”
桥口直右卫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清国官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鞠了一躬,也用汉语回答:“在下桥口直右卫门,日本国驻元山领事。常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常德胜笑着回了一礼:“桥口领事客气了。往后在元山,咱们就是邻居了。邻居之间,得互相照应,您说是不是?”
桥口没接话,只是又鞠了一躬。
常德胜笑了笑,转身朝清租界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第一步,立威,成了;第二步,该琢磨怎么搞事儿;第三步,才是怎么从日本人手里骗钱骗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条灰色的俄国军舰。
那个俄国海军大官还在舰桥上站着,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常德胜朝他笑了笑,招了招手。
来啊,老毛子。
有种你就上岸试试。
老子那两挺马克沁是崭新的,还没开过荤呢!
第108章 不好,俄人要莽了!
今儿一大清早,天都没亮透呢。
桥口直右卫门就被一阵子吵吵嚷嚷的劳动号子,给从一场“皇军大败清国、征服朝鲜”的好梦当中吵醒了!
在这场好梦中,他的“皇国”不仅拿下了朝鲜,还强迫清国割让了辽东半岛和台湾岛,还勒索到了两亿两白银的赔款......
那可真是大获全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