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28节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也好。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老子就收了你。到了汉城,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上回在天津,在坤甸,你是客,我还不好下手。这次不一样,你是大仓组送到我手里的......

  他笑着朝大仓喜十郎拱拱手:“大仓先生信得过本官,本官岂敢推辞?正好内子罗氏在汉城,晴子去了,也好有人作伴。”

  晴子低下了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大仓笑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就托付给常大人了!端川矿的事情,也拜托大人了。”

  “大仓先生,”常德胜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明日一早就乘坐高升号离开,让晴子到码头与我会合。”

  大仓点头,起身送客。常德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晴子。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看到常德胜回头,又一次拜伏下去,面上带着甜美的微笑。

  常德胜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刘通海迎了上来:“大人,谈完了?“

  “嗯,”常德胜快步往外走去,“回清租界,明日启程去汉城。”

  ......

  第二天一大早,常德胜带着亲兵来到码头。高升号已经升火待发,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码头上站着一群人——有槺疚溲铩⒋笫取⑾6芰焓拢褂心歉鲣呦砸约捌渌鸥鐾墓菖沙龅陌似熳拥�......当然也有晴子。

  这些人都会搭乘高升号离开元山。

  常德胜和众人打了招呼,然后看着他们上船,最后才和晴子一前一后走上悬梯。他走在晴子身后,忽然压低声音说:“小狐狸,到了汉城,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晴子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给了常德胜一个甜甜的笑容,轻声回答:“哈伊。”

? 第122章 一定要除掉常德胜!(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六月二十七。

  朝鲜,汉城。

  迎恩门外头,一大清早就站满了人。

  朝鲜国的一把手,李朝的大王李熙,穿着一身明朝式样的蟒袍,正立在迎恩门的门洞底下。旁边站着个穿着鞑清二品官服的袁世凯袁大头。身后还站着几个朝鲜大臣,同样都是明朝衣冠,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敦义门方向张望。

  李熙今年四十了,当了二十八年的国王,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会儿爸爸政变了,一会儿上国天兵来抓爸爸了,一会儿开化党又勾结倭人政变了,一会儿上国天兵又把开化党给揍了......但今次这事儿,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次是上国的会办大臣“抗俄成功”,带着天兵,浩浩荡荡从元山得胜而回了。

  那可是抗俄啊!俄人,那是真洋夷。不像倭人,明明就是些“小黄人”,非得脱亚入欧装洋人......入欧?哼,这不就是投旗当包衣吗?日本人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就是那个英吉利米字旗旗下包衣?就这,还想和大清争宗主!争个屁,日本人自己都是包衣,朝鲜投过去当什么?包衣家里的奴才?

  看来,朝鲜还是得指望大清!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袁世凯。

  袁世凯脸上的笑,那是藏都藏不住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刚捡着个金元宝似的。

  李熙心里明白:这位袁大人,是得意了。

  能不得意吗?

  三千兵额啊!

  自打《天津专条》签订之后,袁世凯手里的那几营兵都叫李鸿章领回去了,他这个总理朝鲜营务大臣手里满打满算,就四百个使馆卫队,看着威风,实际上就是个“驻朝公使”的派头。可现在不一样了,三千淮军,六个营头,这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李熙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几个朝鲜大臣,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上国一下子来了三千兵,这朝鲜国,到底是朝鲜人的朝鲜,还是大清的朝鲜?回头......大清不会要朝鲜人也剃发易服吧?

  但李熙自己倒不怎么担心。

  他现在担心的不是清国,是日本,是俄国。

  朝鲜给清国当藩属都二百多年了,清国要在朝鲜剃发易服早就干了,到现在都没干,这说明人家对朝鲜人的头发没兴趣。

  而日本,处处都是一副新兴列强的嘴脸!天天往朝鲜这边渗透,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俄国就更野蛮了......本来和朝鲜八竿子打不着的国,现在愣是靠着吃大清的地盘,和朝鲜成了邻居。

  让这俩国家天天惦记,朝鲜人的日子怎么过呀!

  李熙有时候就做白日梦啊,他要是能有些法宝,往日本一丢,就能把东京给夷平了,该多好啊!

  唉,也就是做梦!

  他能依靠的,只有上国大清的兵。

  李熙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了来了!”袁世凯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敦义门方向,“大王请看,那就是常会办的队伍!”

  李熙听不太懂汉文,但袁世凯的这几句,他还是明白的。

  他连忙眯起眼睛往远处看。

  敦义门那个低矮的城门洞内,已经闪出了一面黄龙旗。

  紧跟着旗子出现的,是二十名骑士。都穿着黑色的马褂,戴着红缨帽,腰里挎着马刀,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看上去特别神气。

  袁世凯介绍道:“大王,那二十个马褂红缨帽挎马刀的,都是从北京来的八旗兵!八旗劲旅啊!”

  这话马上就被负责翻译的官员给翻译成了朝鲜话。

  李熙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八旗兵啊!

  他脑子里一下浮现出一个地名——南汉山城!

  那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被清军围困的地方。丙子胡乱,朝鲜君臣在南汉山城里被围困了四十七天,最后不得不向清太宗皇太极投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那是朝鲜李朝最屈辱的记忆......

  现在,八旗兵又来了!

  还好这一次,他们是来保护李朝的。

  李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有八旗劲旅保护,肯定万无一失。就算有什么万一,八旗兵还能护着他跑路去大清。

  他正想着,那二十个八旗兵已经策马从迎恩门前经过,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得得得的声响。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长得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路过迎恩门的时候,朝李熙这边横了一眼,把个李朝大王吓得一哆嗦。

  八旗兵过后,后面的队伍那就......更吓人了!

  一百二十个步兵,都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四列纵队,齐刷刷地走过来。

  李熙一看,眼睛就直了。

  这些兵,和他在汉城见到的清兵完全不一样。

  汉城清军的使馆卫队,他是见过几回的。那些兵走路松松垮垮的,有的歪戴着帽子,有的军服凌乱,扛枪的姿势也不统一,有的扛在左肩,有的扛在右肩。看着就有点乌合之众的意思。

  可眼前这些兵......

  队列整整齐齐的,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扛枪的姿势也统一,全在左肩,枪托向下,刺刀向上。那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一排排的,看着就瘆人。

  其中大部分的士兵,都是膀大腰圆的北方汉子。他们迈着统一的步伐,千层底的布鞋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李熙都看呆了。

  他扭头对身边一个经常和袁世凯打交道的“事大派”大臣说:“这些兵......怎么走得这么整齐?”

  那大臣也是一脸震惊:“回大王,这......这大概是上国新练的洋操兵。”

  李熙心道:如果上国驻扎朝鲜的三千兵都是这样的洋操兵,那就万无一失了。不管是俄人还是倭人,都威胁不到朝鲜了。

  他又在心里盘算开了:这个常会办,看来是个首屈一指的人物,以后得好好巴结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还是美女?

  他想了想,又看向袁世凯,大概是想跟着打听一番。

  而袁世凯这时正扭过头,往迎恩门旁边的一座二层小楼看过去。

  那是一家饭店,门楣上挂着“豫风楼”的牌匾。是一家河南馆子,是袁世凯出资让自家的一个厨子开的,不为赚钱,就为了时时刻刻盯住汉城的西大门。

  看着那饭馆,袁世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刚刚得到密报,日本农工商大臣陆奥宗光,今天凌晨刚到汉城,这会儿正和英国驻华公使华尔身一起,在那饭馆的二楼。

  ......

  豫风楼,二楼。

  陆奥宗光站在窗户后面,手里举着一架小型望远镜,正往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把大胡子精心修剪过,两端微微上翘。脸色苍白,颧骨高耸,一双单眼皮的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在打量牲口的感觉。

  他原本在天津和李鸿章扯皮——俩老狐狸互相在那儿骗,谁都奈何不了谁。不过在署理法国驻华公使林椿的调解下,他和俄国公使喀西尼达成了协议,让日本外务大臣跑一趟海参崴,去向尼古拉二世鞠躬道歉......好歹让这位小爷先消消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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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代表日本参加六方会谈的,就变成了陆奥宗光这个难缠的货了。

  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华尔身,同样举着架望远镜。

  “看到了吗?”华尔身低声说,“那些步兵。”

  陆奥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扛着刺刀的步兵,看到了他们整齐的队列,看到了他们统一的步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是淮军的训练方式。”他说,“淮军的队列松散,精神不振。但这些兵......他们的队列太整齐了,步伐太统一了。这是德式操法训练出来的新军。虽然军服、旗号和淮军一样,但骨子里不一样。”

  华尔身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下来,笑着说:“眼下就两百人。一年后,最多也就三千人。而你们日本,有七个常备师团,光是现役军人就有七万,还有二十万预备役可以随时动员,而清国没有这样的动员体系。三千人打二三十万......他们打不过你们的。”

  陆奥没有接话。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华尔身。

  “可是,”他低声说,“他依旧是个威胁。”

  华尔身愣了一下:“谁?”

  “常德胜!”陆奥说,“那个清国会办。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表现优异,他帮着西婆罗洲的华人抢下了坤甸,滦州的钢铁厂也有他在出力,他又在元山把我们的人耍得团团转。他才二十多岁,已经是四品的实权道台了。如果他活着,再过二十五年,和我现在一样大的时候,他会是什么位置?”

  华尔身沉默了几秒钟。

  陆奥继续说:“他现在是四品道台,至少有一千五百私兵。李鸿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连进士都没中吧?二十五年后,也就是1916年,他恐怕已经当上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了吧?”

  他咳嗽了一声,掏出手绢掩住嘴,咳完后又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回口袋。

  “如果,”他接着说,“他能活得和俾斯麦一样久......也许能活到八十余岁......那就是1951年了吧?”

  陆奥看着华尔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1950年的时候,是谁在领导皇国?但我可以肯定......我不想看到一个活到1951年的常德胜!”

  华尔身正要说话,忽然瞥见窗外的队伍又有了变化。

  “快看,”他说,“他来了。”

  陆奥赶紧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那一百二十个步兵后面,跟着十来匹马。马背上坐着穿着灰布号衣的亲兵,腰里别着左轮枪。这些亲兵散在两侧,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警戒圈的中间,是三匹马。

  左右两匹上都坐着个穿淮军号褂的军官,中间一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四品道台官服的年轻人。

  应该就是常德胜。

  陆奥举着望远镜,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华尔身也放下望远镜,看着陆奥:“你打算怎么办?”

  陆奥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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