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39节

  这下科尔夫沉默了。

  无论是马克沁还是哈乞开斯可都不便宜,远东的俄国陆军和海军步兵都没这玩意,连欧洲那边的陆军都还在试用,没想到元山的清军居然已经用上。

  他咬咬牙:“卑鄙的家伙!有那么厉害的自动火器,还主动撤离日租界,应该是诱敌之计......那个指挥官叫什么来着?”

  “常德胜。”佩尔舍夫斯基海军少将在一旁开口,“北洋武备学堂出身,普鲁士战争学院留过学。”

  “普鲁士战争学院?”科尔夫冷笑,“原来是那帮德国佬调教出来的黄皮猴子,怪不得那么坏。”他转身看向佩尔舍夫斯基,“让你的舰队准备炮击,炸平清租界!”

  佩尔舍夫斯基一脸为难。

  “怎么了?”

  “阁下,清租界距离海岸线太远。”佩尔舍夫斯基说,“我们的六英寸炮的有效射程打不到,只有八英寸炮够得着。但三条装甲巡洋舰上的八英寸炮加起来只有六门,这个距离上,八英寸炮的散布横向三十米、纵向六十,准头实在太差……”

  科尔夫男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佩尔舍夫斯基继续道:“另外,三条装甲巡洋舰的八英寸开花弹总共只有二百发,装药还是褐色火药,爆速不到五百米/秒。全打出去也不可能炸平清租界。”

  科尔夫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当然知道佩尔舍夫斯基说的没错。褐色火药开花弹打野战工事效率不高,二百发炮弹在五公里外能砸中两三个关键目标,就得感谢耶稣。

  但他不能不打!

  如果不打,消息传到彼得堡,那帮老爷会说:“科尔夫在元山被黄皮猴子揍了一顿,连屁都不敢放!”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打!”科尔夫说,“二百发全打出去。前三十发校准,后面往那三栋楼给我轰!”

  佩尔舍夫斯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科尔夫又转头看向沃尔科夫:“再给你一次机会。炮击结束后,让你的海军步兵发起第二次冲击,在夜色掩护下迂回攻击敌人侧翼,别再走大路了!少校,这一次一定要让那些黄皮猴子知道俄罗斯帝国的厉害!”

  .......

  清租界电报局地下室。

  常德胜坐在条凳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头顶上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轰、轰、轰......”,间隔不规律,弹着点有远有近。

  李祖渊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张纸,每一次炮响,他都跟着抖一下:“大……大人,这能扛住吗?”

  常德胜没睁眼:“放心,扛得住。”

  “真,真的?”

  “这是203毫米口径,装填褐色火药的开花弹……”

  常德胜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学抗俄”也没白学,不仅从德国老师那里学到了不少冬季作战的本领,还从那几个土耳其留学生那里打听到了许多俄军的情报,其中就有俄国海军的炮弹装药情况。

  所以他这会儿才能那么风轻云淡:“一发俄国的203里面大概有十公斤颗粒状火药,引信是瞬发的,不延时,落地就炸,顶天炸个一米到一米半深的坑。”他睁开眼瞅了瞅头顶,“咱这地下室在地下三米,上面还有电报局那栋楼顶着,就算直接命中,也不可能炸穿。而且他们也没多少备弹。”

  李祖渊咽了口唾沫:“那……那他们已经打了多少发了?”

  “听着像有一百来发了。”

  常德胜估算了一下:“老毛子三条装甲巡洋舰,六门203炮的备弹大概二百多发,打完就没了。”他顿了顿,“而且他们是从五公里外的海上开炮,这个距离上,打中咱这电报局的概率还不到百分之一点五,中个两三发就顶天了,不用害怕。”

  李祖渊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大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算的呗,”常德胜说,“这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学来的基本功。”

  他心里盘算着,现在老毛子的装甲巡洋舰打不动清租界的防御工事,将来小日子的联合舰队估计也拿清租界没办法。

  只要能守住,就能招老毛子进场搅局了。

  又是一声轰响,比刚才所有爆炸都响,似乎砸在了电报局的墙上。头顶的泥灰刷刷落下,挂着的煤油灯晃了晃,李祖渊给吓得一缩脖子。

  常德胜笑了笑:“打中一发了,没事,就是听个响。”

  李祖渊:“……”

  他觉得这位上国大人的胆子实在太大,俄国人的炮弹都落到头顶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过了不知多久,闷雷般的爆炸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了。

  常德胜又侧耳听了半分钟,咧嘴笑了:“结束了,哼,就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好了,俄人的炮击结束了,咱们该出去临阵指挥打毛子了。”

  李祖渊哆哆嗦嗦站起来:“真……真就结束了?”

  “不然呢?”常德胜走到楼梯口,“老毛子的二百多发都打完了,203炮的备弹空了,再不结束,他们拿什么打?拿152炮吗?152够不着咱的。”

  他推开地下室的木板门,一股硝烟味扑面而来。电报局一楼窗户全碎了,玻璃渣子铺了一地,一面石墙上裂了条缝,从墙根延伸到窗台,大概有两指宽,其他几堵墙基本完好。

  常德胜伸手摸了摸那条缝:“还行,问题不大,回头补补还能用。”

  李祖渊跟在身后,看着裂缝倒抽了口凉气:“大……大人,这叫还行?”

  “当然行了。”常德胜说,“203炮弹近距离命中,就这条裂缝,工程质量过硬啊。但要是换成苦味酸炮弹,咱这楼大概就得塌了。”

  他推开电报局的门走到外头,天已经黑了。清租界的阵地上点了些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借着火光能看到地面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弹坑,大多一米多深、两到三米宽。

  校场上有棵碗口粗的槐树被拦腰炸断,树冠倒在一旁,还有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木屋塌了半边。

  但清租界核心的3栋楼——电报局、商务委员衙门、绅董公司——都还立着,虽然有些受损,但主体却都完好,六个炮位上用沙袋垒的顶盖也都没塌。

  常德胜扫视一圈,咧嘴笑了笑:“这老毛子的炮术实在不咋地啊,比德国人差远了。”

  话音刚落,东面又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他转头望去,清租界东面黑暗中隐约有火光闪烁,是步枪开火的枪口焰。

  “来了。”他说,“老毛子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俄军的第二波进攻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这回学乖了,没走大路,东面的枪声只是佯攻,用来掩护主力向清租界的南北两翼迂回。但常德胜的攻势是环形的,四面都有壕沟、铁丝网、机枪掩体。

  罗世杰的两挺马克沁发现俄军主攻方向后就及时转移火力,俄军刚摸到铁丝网跟前、还没来得及弄断时,机关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

  接着是1888委员会步枪和雷明顿步枪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田中玉的六门六英寸阿姆斯特朗炮也开了火,两发榴弹落在俄军散兵线上,炸开两团火光。俄军都趴在地上,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僵持不到一刻钟,就拖着伤员和尸体撤了回去。

  枪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停了。

  “赢了!又赢了!”

  清租界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中朝士兵都在呐喊,汉话和朝鲜话混杂在一起,嗡嗡的。

  常德胜站在电报局门口,听着欢呼,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没过一会儿,田中玉、王占元、罗世杰三人喜气洋洋跑过来。

  田中玉跑在最前面,帽子都歪了,满脸兴奋:“振邦!振邦!我那六英寸炮打中了俄兵的散兵线两发,至少打死二十人!”

  王占元紧随其后:“我那边的步兵又打死三十来个!”

  罗世杰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笑意却遮掩不住:“我那两个机枪组转移阵地后,打了两个长点射,至少打死二三十人。”

  常德胜一边听一边笑:三十加二十再加二三十,总共就是七八十人,加上第一波的人数,两波加起来俄兵至少损失了二百人!

  海参崴的俄海军步兵营总共才五六百人,两波进攻没了二百,加上负伤的,那个营都快全军覆没了。

  当然了,他知道这三位报的数肯定有水分,基层军官报捷习惯性注水,古今皆然。王占元那憨货看着老实,报起战果来嘴也瓢;田中玉更别提,打中两发炮弹就说打死二十,那破片得长眼睛才行。

  但就算打个对折,俄军至少也伤亡了一百出头。第一次鸦片战争,大清兵忙活两年才打死多少?这次战果报上去,他常德胜高低得个“大清第一巴图鲁”。

  不过巴图鲁什么的,对他一点用没有。

  他要的是银子!越多越好!

  “好!”常德胜笑着说,“打得好!给中堂发报吧......”

  王占元马上掏出铅笔和纸:“振邦兄,你说我记。”

  常德胜想了想,开口道:

  “天津李中堂钧鉴:俄人太平洋舰队占领日租界后,继续猛攻我清租界,用海军舰炮猛轰,辅以海军步兵轮番进攻。幸得我部将士浴血用命,阵地依然固若金汤。我军毙伤俄兵一百余人,我部亦有四十余人伤亡。目前,我部已击退俄人三次进攻,然俄人第四次进攻,即将开始。”

  王占元写到一半笔停了,抬头一脸茫然:“振邦兄,咱们没伤亡那么多啊。我那边阵亡两个,伤了四个,加起来才六个。”

  田中玉也皱眉:“我的炮队就伤了一个,被炮弹破片擦了一下。”

  罗世杰摇头:“我的机枪组零伤亡。”

  三人齐刷刷看着常德胜。

  常德胜笑了笑:“就这么报。”

  “可是……”王占元挠头,“振邦兄,你这报法不对啊,不应该是夸大战果、瞒报损失吗?你怎么反过来了?战果往小了报,损失往大了报?”

  “对啊!”田中玉也道,“咱们明明毙伤了至少一百多俄兵,你报一百;咱们伤亡不到十个,你报四十多。这不等于告诉中堂咱们打得还不够好吗?”

  常德胜摆了摆手:“你们想啊,中堂现在在天津干嘛呢?跟英国人谈条件呢。他需要什么?需要‘元山形势危急’这个说法,才能跟英国人开口要好处。如果咱们报‘毙伤俄兵两百,我军伤亡不到十’,中堂拿什么跟英国人说?‘元山已经安全了,不需要加钱了’,那中堂还谈个屁?”

  王占元张了张嘴又闭上。

  常德胜继续说:“咱们现在可不能赢太多。赢太多了,中堂手里的牌就少了。咱们赢不是真赢,中堂在天津赢,那才是真赢。只有中堂赢了,咱们才能从中堂那里拿到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说,这事儿得讲究个度。赢太多不行,赢太少也不行,得赢到恰到好处......得让英吉利人觉得,咱北洋是真能抗俄的,就是缺他个两三百万两的军费,让咱们多收点关税,也许咱就能挡住俄人了。千万别让英吉利人觉得咱已经赢定了,不需要加军费了。这叫嘛?这叫赢学。赢,是一门学问啊!”

  三人面面相觑。

  这什么歪理啊?还赢学……也是普鲁士战争学院里的学问吗?

  最后还是王占元先反应过来:“得!振邦兄说的对,就按你说的报!”

  他低头把电报纸写完,递给身边的一个戈什哈:“发出去,急电!”

  戈什哈接过电报,转身跑向电报机房。

  常德胜则在心里头嘀咕:我这里反向虚报战果搞赢学,科尔夫男爵那里应该也不会老老实实向尼古拉二世报告打了败仗吧?只要他来个正向虚报,两边就能对得上账了。

  谁也不丢面子,谁也不揭穿谁,两边一起携手共赢。多好。

  .......

  与此同时,“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号军官会议室。

  科尔夫男爵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佩尔舍夫斯基少将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汇总好的战报。

  “阁下,第二波进攻又失败了......”

  科尔夫没说话。

  佩尔舍夫斯基继续说:“海军步兵伤亡又增加了五十余人,加上第一波的七十六人,总数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人。八英寸开花弹全部打光,二百发,一发不剩。”他顿了顿,“清租界简直就是一座要塞,根本打不动。男爵,咱们恐怕输了......”

  科尔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不!我们还没输!绝对不能输……”

  佩尔舍夫斯基没有接话。

  科尔夫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一会儿,他忽然问:“日租界里的电报机还能用吗?”

  “能用。”佩尔舍夫斯基说,“在我们占领日租界前,日本人刚刚把它修好。”

  “好。”科尔夫深吸口气,开口道:“我说,你记。”

  佩尔舍夫斯基掏出铅笔。

  科尔夫一字一顿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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