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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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被晾了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他就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请求进见皇太子尼古拉,为大津事件和前一段时间发生的元山事件当面道歉。

  尼古拉的回复很简单:让他等着。

  于是他就等着,一等就是七天。

  但这七天他也没闲着,每天一大早起来,先在领事馆的屋子里练习鞠躬,对着镜子从45度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压。还让助手拿三角尺量着角度,确保肩膀和地面平行,脊背挺直,腰腹收紧,以便让鞠躬的度数达到90度,还要保持十秒,然后再慢慢直起来。

  接着就是再鞠、再直......一天练上200遍!练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老腰都快断了,但他还咬牙坚持继续。

  练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能一次弯到90度,并且保持15秒不带抖的。

  到了第五天,他还能在保持90度鞠躬的同时,用老莫斯科音说上一整段道歉的话。

  什么叫敬业?这就叫敬业!

  这就是一个19世纪具备真正敬业精神的日本鞠躬仙人。

  除了练鞠躬,他这些日子还把俄语捡起来温习了一遍。

  他这人很有点语言天赋,当年在俄国当公使的时候,顺便就把俄语学了,但多年不用,难免有些生疏。这回专门练老莫斯科标准音,就是那种19世纪上半叶贵族沙龙里流行的、带着点法语腔的莫斯科口音。

  他记得,当年在圣彼得堡时,那些老派的俄国贵族说话就是这个味儿,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我是老莫斯科贵族”的优越感。他练了七天,练到舌头都快打结了,但效果显著。他现在一开口,活脱脱就是一个在莫斯科生活了多少年的老贵族。

  今天他总算被召见了。槺疚溲锎┳乓簧砗谏难辔卜贩⑹岬靡凰坎还叮ば恋媚苷占擞啊K驹诰嗬胗蘸萌降奈恢蒙贤O拢缓笊钌罹瞎�90度不多不少,那叫一个完美。

  接着,他用标准的老莫斯科音俄语说道:“皇太子殿下,日本政府对大津事件和元山事件深表歉意。肇事者津田三藏已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元山日租界之事,系部分暴民受人煽动所为,日本政府愿承担相应责任,恳请殿下宽恕。”

  御座上,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罗曼诺夫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槺尽�

  他身边站着个膀大腰圆、一身戎装的希腊王子乔治。就是这位乔治王子,5月份的时候在大津,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竹竿,干翻了日本刺客津田三藏。

  当时,这个津田三藏用武士刀一连劈了尼古拉皇太子三刀,尼古拉也不是省油的灯,靠着在彼得堡舞会上练就的灵活步法,一连躲过两刀,但津田的最后一刀还是劈在尼古拉脖子上。好在尼古拉的脖子“够硬”,虽然砍出条九厘米的伤口,但脖子没有断,也没砍到什么大血管。

  就在津田准备砍出第四刀的时候,那乔治已经抄起一根竹竿,用足气力,一下拍在了津田的后脑勺上,当场就把津田拍得眼冒金星,跑都没跑了,被当场活捉。因为这事儿,这位乔治王子现在成了尼古拉皇太子跟前的红人。槺窘穸芾锤峁爬瞎褪亲吡饲侵瓮踝拥穆纷�......

  槺揪瞎旯ぃ桓抑逼鹕恚谰杀3肿�90度的姿势,等着回话。尼古拉沉默了几秒,他故意让槺径嗑狭艘幌拢谜飧鋈毡救顺⒊⑼溲淖涛叮缓蟛怕朴频乜冢碛锼档貌唤舨宦骸皹本先生,大津的事情,我可以原谅日本。既然那个刺客已经被判刑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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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听完,冷笑了一声:“必要措施!”他把这个词儿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你们日本能有什么必要措施?你们的军舰在哪里?陆军在哪里?连自己的租界都守不住,还跟我说什么必要措施?”

  他挥了挥手,两名哥萨克侍卫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槺尽本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侍卫的脸色,最终只是又鞠了一躬,这次只有45度了,没有那么标准,然后转身一步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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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科尔夫男爵从元山发来的电报。”伦多夫双手奉上了电报抄件。

  尼古拉接过扫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干得好!科尔夫拿下日租界了。”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伦多夫的表情,欲言又止,脸色凝重。

  “怎么了?”尼古拉问。

  伦多夫犹豫了一下:“殿下,科尔夫男爵对清租界的进攻似乎遭遇了挫折。”

  “什么挫折?”尼古拉问。

  “被击退了......清军和朝鲜军还对日租界发起了反击。”

  尼古拉猛地站了起来:“他们怎么敢?”他盯着伦多夫,声音都拔高了,“日租界不会被那些黄皮猴子抢回去了吧?”

  “那倒没有。”伦多夫说,“不过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军步兵营损失较大,伤亡合计突破了百人。”

  “百人?”尼古拉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多少?”

  “伤亡合计突破了百人,殿下。”

  “这怎么可能?”尼古拉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说清国在元山只有三四百人吗?海军步兵营可有600人,还有一个朝鲜营……”

  “那也能算军队?”尼古拉真的怒了。

  他又拿起手里的电报,自己一字一句看了起来,越看越恼火。电报上写着:第一次进攻,清军突然开火,我方被机关枪扫射,伤亡二十余人。

  第二次进攻,俄兵在夜色掩护下迂回,但又被机关枪压制,还挨了炮击,伤亡十余人。

  随后,清军和朝鲜军就发起反击,虽然被英勇的弗拉迪沃斯托克海军步兵营一次又一次击退,清军和朝鲜军还被打死了二三百人,但依旧给俄兵造成了六七十人的伤亡。截至电报发出前,他们依然猛攻不停。

  另外,太平洋舰队的八英寸大炮还打了二百发开花弹,但炮击效果不佳,清租界内的三栋核心建筑依然完好。海军需要补充更多的八英寸开花弹,以便进行进一步炮击。

  看完了电报,尼古拉终于怒了,把电报捏成了个团,猛地丢在了地上:“该死的黄皮猴子,他们在元山给我们设了个套!那里肯定不止两个营,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在伤亡三百人之后,还不断发起进攻?那也至少有一万人!我们必须向元山增兵!”

  他大喊:“格洛德科夫将军!”

  一个年近五旬、身材高大的俄罗斯人站了出来。他是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守备司令,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他的一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尼古拉皇太子:“遵命,殿下!”

  “我命令你立即从符拉迪沃斯托克要塞守备队中抽调一个营,连夜登船去支援元山的科尔夫男爵!”

  尼古拉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来者是尼古拉.奥伯连斯基,今年58岁,官拜侍从将军。此人在俄国宫廷里混了30年,深谙俄罗斯赢学。

  只见他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抄件,脸色比格洛德科夫更加凝重:“殿下,卡西尼伯爵从天津发来的。今天上午,大清总税务司发表通告,将协定关税下所有进出口商品的应税定值一律提升12%,自公历9月3日起实行。”

  尼古拉一怔:“什么?中国人单方面提升关税?这是严重违约!”

  奥伯连斯基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殿下,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清国海关总税务司实际上是在英国人手里的,没有英国人的同意,这公告根本发不出来,至少不可能发得这么快。”

  “什么意思?”尼古拉不明白。

  “21日傍晚,我军在元山和清军交火,23日,清国总税务司就发了公告。”奥伯连斯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尼古拉,“也许是英国人觉得清国在元山打的不错......”

  可尼古拉还是一脸懵懂。

  这位老将军心道:这皇太子脑筋不太灵光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只好更直白一点:“殿下,科尔夫男爵的电报可能漏了点什么。现在英国人正在用增加关税的方式收买清国的北洋军......这说明北洋军是值得收买的!”

  这下尼古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总算明白了,那个该死的科尔夫在忽悠他。清军根本没有伤亡三百。消息灵通的英国佬,一定是因为清军打得不错,才给了那么多的好处!

  奥伯连斯基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清国北洋舰队应该会很快出动!”

  尼古拉终于紧张起来了,这倒是个大麻烦。

  他搓了搓手,在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转向格罗德科夫:“将军,你马上召集部队,今晚就登船出发,一定要在清国的北洋舰队到达元山之前拿下清租界。”

  格罗德科夫一个立正:“遵命,殿下!”

  奥伯连斯基站在一旁,心里一凉:糟了!

  仓促进攻,就那么几百号人,对手还是刚刚打了胜仗的清军。更关键的是,北洋舰队很快就到!

  到时候怎么办?海军太平洋舰队跑路,把元山的陆军丢给清军的陆军和海军去收拾?

  这仗......要悬啊!

  但他没说出口,三十年的宫廷经验告诉他,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东京首相官邸,夜。

  松方正义坐在主位上,脸上就跟抹了层浆糊似的。

  对面坐着陆军大臣岛鞆之助、海军大臣桦山资纪、内务大臣品川弥二郎。那个品川现在还代理外务大臣和农商大臣,那两位现在都不在东京。

  根据这个时代日本内阁的规矩,缺席会议的大臣不能由次官代理,而是由别的大臣随便代理一下。

  会议气氛非常凝重,品川开口道:“根据桥口领事的报告,清国常德胜所部在元山取得出人意料之胜利。他的伤亡很可能不到两位数,而击毙击伤的俄兵应超百人。”

  松方皱了皱眉:“消息可靠?”

  陆军大臣高岛接话:“大仓组的情报也是如此,清军、朝鲜军损失极其轻微。但常德胜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高报了自己的损失。”

  海军大臣桦山推测:“可能是为了保持俄人表面上的威胁,逼英国在关税上让步吧。”

  松方点了点头:“显然李鸿章和常德胜这次达到目的了。据我估算,清国今年可多征百万两关税,明年怕是要到二百五十万两。若全用于北洋陆海军,北洋的军费将从现在的不到四百万两增至六百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虽然不及帝国陆海军这两年的两千八百万日元,但威胁必然大增。”

  高岛和桦山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皇国明年的军费必须大幅增长,必须要争取四千万元,力保三千八百万元!”

  松方也点了点头,又道:“那么眼下北洋舰队很快就会出动,皇国海军不能毫无作为吧?”

  高岛道:“皇国应避免过度刺激俄国,免得将来在皇国与清国发生冲突时,俄国支持清国。”

  品川插话:“陆奥大臣来电说,皇国应向英国表明抗俄立场,并建议海军单独出动,不与北洋同行。同时,驻俄公使还应向俄方表示,日本可承担一定数额的赔偿,以换取俄从元山日租界撤军。”

  松方一怔:“什么?陆奥君难道还认为在目前情况下,俄国人还能不撤离元山?”

  品川摇了摇头:“陆奥大臣的意思是,少量赔偿,加之日租界的公共化,可刺激国民之护国情绪,以便让国会通过数额巨大的兵费预算。”

  房间里静了几秒钟。

  松方正义才缓缓道:“那就按陆奥君的意思办吧。让驻俄公使去跟俄国人提赔偿,让海军单独出动,向英国表明立场。至于元山租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来的!”

? 第137章 赢即是输,输即是赢(求月票)

  1891年8月25日,大清早,元山海湾。

  “鄂霍茨克”号运输船喘着粗气,吭哧吭哧地驶进了海湾。

  这条船可是俄太平洋舰队的老伙计了,吨位不大,速度不快,但胜在皮实耐造,标准的毛子货,在西伯利亚沿海跑了十来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今儿这场阵仗,它却是真的没见过。

  格罗德科夫将军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往码头方向看。他今年48岁,在西伯利亚这里待了小20年,也自认为见多识广:冬天的暴风雪,春天的大洪水,鞑靼人的叛乱,当然还有源源不断从西边送来流放的各种革命党。对他而言,那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头一回有了一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码头上一片狼藉,木头箱子碎了一地,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弹坑,补给物资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一些弹药箱子被气浪掀翻,砸碎在了地上,几发黄铜炮弹滚落在弹坑旁,幸好没有殉爆。还有半扇猪肉挂在一根木桩上,已经熏黑了。

  整个码头乱得就跟炸了的垃圾桶一样。

  码头上没有一个俄兵,只有一面俄国旗帜孤零零地挂着,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好像在告诉所有人,这里眼下还是俄罗斯的地盘。

  而那些本该停在码头旁的俄国军舰、运输船,现在全都远远地躲在了海湾里头,显然是在躲炮弹。

  “鄂霍茨克”号还在往码头方向靠,这条船的船长是个老水手,经验丰富,就是有点粗心大意,可能没太在意岸上的情况,依旧驾着船往码头上而去。

  就在这时,一条小炮艇从海湾里头窜了出来,船头上的水手挥舞着帽子,扯着嗓子大喊:“危险!危险!别靠近码头!别靠近码头!”同时,炮艇上的信号兵也在拼命打旗语:“停船!立即停船!”

  “鄂霍茨克”号的大副反应还算快,立即下令停车抛锚。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船身晃了晃,稳稳地停在了海湾中央。

  那条小炮艇靠了上来,格罗德科夫看清了船舷上的俄文——“勇敢号”。这是一条排水量500吨、有一门六英寸主炮的老掉牙的炮艇。

  一个海军中尉从小炮艇上爬上了“鄂霍茨克”号的船舷,一上甲板,他就看见格罗德科夫肩上的将军章,赶紧立正敬礼:“将军阁下,太平洋舰队‘勇敢’号炮艇副长伊万诺夫中尉向您报到!”

  格罗德科夫点了点头,没有还礼,而是直接问:“中尉,发生了什么情况?”

  伊万诺夫中尉一脸晦气:“糟糕透了,将军,我们要被那些黄皮猴子打败了。”

  格罗德科夫皱了皱眉:“不是说我们多次击退了清军、朝鲜军的进攻?”

  伊万诺夫中尉愣了下,然后瞪大眼睛:“有这样的事儿?在哪儿?肯定不在元山吧?”

  格罗德科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头已经开始咒骂起科尔夫男爵这个大骗子了。

  他问:“元山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伊万诺夫中尉一指码头方向:“您都看见了,那是昨天给日租界里的海军步兵送补给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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