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55节

  他心说: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主义”吗?三民主义什么的,现在喊还太早,底下的武备同学听了也得炸。

  但这个不一样,这是王船山写的、曾国藩掏钱刊印的。曾国藩是谁?大清一等毅勇侯,死后谥号“文正”,朝廷供进贤良祠的。他刊印的书,谁敢说是反书?

  常德胜想到这儿,忽然乐了。

  他翻了翻书页,琢磨着:王船山把“夷夏之防”写得这么硬,曾国藩这个大奴才居然花钱把它印出来了……可转念一想,咸丰那十年,曾国藩从一介在籍侍郎变成手握数万湘军的统帅,咸丰对他那是要粮不给粮、要权不给权、要官不给官,还时不时拿捏他一下。

  换他常德胜是曾国藩,那就不是印本“黄书”了,而是黄袍加身,反他娘的了!

  “这老曾估计是被咸丰给折腾恼了。”常德胜低声嘟囔了一句。

  罗静柔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常德胜合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书我得带去朝鲜。”

  他抬起头,看着罗静柔:“静柔,你说......如果我让南浦新军的军官们都读这本书,会怎么样?”

  罗静柔眨了眨眼:“那不是禁书吗?”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常德胜把书封面朝上亮给她看,“曾国藩刊印的《船山遗书》里头就有这一本。谁敢说曾国藩刊的书是反书?”

  罗静柔琢磨了一下:“……那倒是没人敢。”

  常德胜心说:这不就结了?打着学习曾国藩主张的旗号,读王船山的书。谁要敢说这书有问题......那就是说曾国藩有问题。说曾国藩有问题,那湘军、淮军得一起炸......

  他越想越觉得这路子走得通。

  “静柔,秀妍,你们先出去一下。”他说,“我得把这书再看一遍。”

  罗静柔放下茶盏站起来,拉了晴子一把,两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门一关上,常德胜就重新翻开《黄书》,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心说:主义这事儿,还是得一步步来。

  先把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的主义装上,让军官们知道什么叫“天下为公”、什么叫“华夷之辨”、什么叫“以天下为己任”。等他们脑子里有了这些东西,将来再往里填更加进步的内容就容易了。

  他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好”。

? 第153章 困于器、困于法、困于势!(求月票)

  西历1891年11月1日,天津塘沽码头。

  常德胜站在码头边上,迎着呼啸的海风,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那条灰黑色的轮船。这是一条“老熟船”了,就是那“高升”号。

  他上一次去朝鲜赴任,就是坐的这条船。当时船身上披着怡和洋行的标记J&M,船名用的是威妥玛拼音“Kowshing”。现在这些洋文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端端正正的两个汉字“高升”。

  常德胜心里嘀咕了一句:“高升号啊,高升号。你在历史上可是被日本人击沉的,1000多条人命陪你葬在了海里,这辈子跟着我混吧,高低得让你活过甲午战争。”

  “高升”号边上,穿着淮军号褂的大兵们正排着队登船,队伍拉得老长,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栈桥那边。每个人都背着行李卷和步枪,有的还拎着竹篮子,里头叮叮当当,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曹锟的大嗓门隔着100多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上啊,别急,别抢!行李和步枪都背好了,上了船按分配的舱位坐好,别他娘的到处乱窜!”

  常德胜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曹锟身边还站着个熟人——快半年没见的商德全。商德全身后跟着几十个矮个子青年,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看着精瘦但精神头十足,一瞧就不是北边的人。

  这些肯定都是南洋来的知识青年。跟着商德全北来,准备进入南浦军校的......都是“金主委培生”啊!

  常德胜刚要过去打招呼,耳朵旁就响起了罗静柔的声音:“振邦,告诉你个好消息,‘高升’号现在是咱家的了。”

  常德胜扭头一看,就看见罗静柔到了他身边,脸上带着表功似的微笑,手指着“高升”号,就跟指着自家新买的宅子似的。

  她旁边还跟着晴子,这丫头手里捧着个账本,笑盈盈道:“静柔姐真厉害,只花了八万二千两银子,就从怡和洋行手里买下了‘高升’号。我和静柔姐姐算过了,‘高升’号以后就专跑镇南浦到天津的航线,一定可以赚大钱的。”

  她翻开账本,跟报菜名似的念道:“除了老爷的军需,还可以往朝鲜运绸缎棉布、日用百货、食品调料、铁料洋灰,保证堆得满满的。从朝鲜运出来的有高丽参、海产干货、牛皮药材、大米大豆,也不会走空,一趟来回就能赚上一二万两的净利。”

  晴子和巨富婆的生意经倒是不错的,在天津卫和镇南浦之间当倒爷,不,是倒娘,一准是赔不了的。

  因为这镇南浦眼下还没正式开埠呢!常家独一份的买卖!另外,驻朝鲜的新军大营也会设在镇南浦,大几千的官兵,就是极强的消费力啊!

  这买卖还能干赔了?

  常德胜有点诧异地看着罗静柔。巨富婆倒是跟他说过要买船这事,当时他也点头了,反正是用巨富婆的嫁妆,不花自己的钱。白嫖嘛,他最擅长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这才多少天呢?他们这次满打满算,也就在天津待了两个来月。

  这巨富婆的执行力够高的!

  晴子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现在俨然成了巨富婆的得力助手。

  有她俩合作,那常德胜以后可就有福了。

  他笑着问:“这事儿就是你和晴子两个人办下来的?”

  罗静柔摇摇头:“这怎么可能?”

  她扭头吩咐晴子:“去把叶掌柜叫来。”

  晴子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就去了。不一会儿,她带回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灰布长衫,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拄着手杖。到了常德胜和罗静柔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罗静柔指着他说:“他叫叶阿福,家里是开侨批局的,因为上次坤甸事变,他家的侨批局赔了不少银子,腿也瘸了,好在没有让顾客受损失,守住了信义。所以我阿爸就推荐他带了几个伙计来天津帮忙。”

  常德胜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叶阿福。这人看着年纪不大,但举止颇为沉稳,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如今坤甸那边怎么样了?”常德胜问。

  叶阿福回道:“托了老爷的福,罗家如今牢牢掌控了坤甸的大局,土人翻不了天了。荷兰人还要应付亚齐那边的战事,暂时也抽不出力量对付坤甸,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咱们的坤甸自治委员会。不过,罗家、刘家、阚家、江家也不敢忘战,所以这次又派了50个后生仔,跟着商大人北上。”

  常德胜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说:看来多杀人还是对的,敌人这种东西总是越杀越少的。坤甸那次杀的狠了,土人老实了,荷兰人也认了。

  南洋那边的局面,暂时算稳住了。

  他正想到这里,又有两辆马车在码头附近停了下来。前头那马车的车门先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正是袁世凯。他穿着长袍马褂,精神头看上去足得很,身后跟着一个穿北洋号褂的30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面容沉稳。

  后面那辆马车里则下来一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青年,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模样颇为俊朗。

  那武官常德胜认识,他叫田文烈,字焕亭,是北洋武备的“老”同学了......入学的时候就很老,约莫有三十岁。

  他是廪贡生出身,就是在国子监读书的高级秀才。在进北洋武备学堂之前,就是袁世凯的幕僚。北洋武备毕业后,直接去了朝鲜,现在是袁世凯的书记兼翻译官。如果论职务的话,常德胜得管他叫“田书记”。

  另一个年轻人常德胜就不认识了,不过看长相......好像也似曾相识。

  “静柔,你和晴子先上船。”常德胜说,“我去招呼一下。”

  说完,他就大步朝袁世凯他们走去,远远的就拱了拱手:“慰亭大哥,焕亭兄。”

  袁世凯笑呵呵的回了一礼:“振邦老弟精神不错啊。”

  田文烈也拱手道:“振邦兄别来无恙。”

  三人寒暄了几句,袁世凯侧过身,把身后的那青年让出来:“振邦,这位是周调之先生,名和鼐,祖籍绍兴,现居淮安,秀才功名。周家可是师爷世家,调之是周家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你不是总说想请个文案吗?调之就不错。”

  常德胜心里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姓周的师爷……祖籍绍兴,现居淮安……他马上想到个大人物!淮安周家——那可不是一般的师爷门第!听说周家这一辈有几个后生在苏北、北边都颇有名气,其中一个好像还在东北当文案……

  没想到“周师爷家”和袁世凯都能搭上线......这算是师爷中的顶流了吧?

  袁世凯能把这样的人送到自己身边,这份人情可不小。常德胜感激地对袁世凯道:“慰亭大哥说好,那就一定错不了。”他又转向周和鼐拱了拱手:“以后我军中的文案,就要辛苦调之先生了。”

  周和鼐说一口淮安官话,温文尔雅:“振邦公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诸多不熟,还望振邦公多多指点。”

  常德胜心道:没错了,就是这口音。

  就凭这口淮安官话,这周师爷的本领就绝对差不了。

  四个人一起朝高升号走去,曹锟和常德全已经带着各自的人登船完毕了,码头上换成了刘通海在指挥一批码头工人搬运常德胜的行李。好几百口箱子在码头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袁世凯愣了愣:“振邦,你带那么多的行李?”

  常德胜笑道:“那些都是书。”

  “什么书?”

  “那可多了!”常德胜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曾文正公刊印的《船山遗书》,有陶斋先生(郑观应)的《易言》,有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有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内部教材《毛奇习题集》,有柏林军事学院的课本《算术与代数》、《几何与三角》、《地形测绘》、《步兵操典》、《骑兵操典》、《炮兵教程》、《工兵教程》、《野战工程》......”

  的确是一大堆的书啊!

  他换了口气,继续说,“还有战争学院的课本《战术学》、《战略学》、《后勤学》、《筑城学》、《参谋业务》、《军史与战例》。”

  “还有我和段芝泉、商子纯、孔文池、吴禹臣他们一起编写的《军事地理》、《棚头手册》、《射击教范》、《野外生存》、《值星与执勤》、《战壕、机枪和铁丝网》、《英语入门》、《德语入门》。”

  袁世凯和田文烈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田文烈问道:“振邦兄,这些......都是南浦军校的学生要学的?”

  常德胜点点头笑道:“是啊,这可比咱们在武备学堂学的多多了。另外,除了《战术学》、《战略学》、《后勤学》、《参谋业务》、《军史与战例》、《毛奇习题集》之外,其他的书都是汉文的。”

  田文烈更惊讶了:“都翻译成了汉文?”

  “是啊,这下南浦的学生不用再啃德文了,也不用依赖通事了,他们自己就能看懂。”

  袁世凯在那堆箱子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一口木箱,箱子上贴着“《船山遗书·黄书》”的标签。他看了看那标签,又看了看常德胜,眼神有点复杂:“振邦。”

  “慰亭大哥。”

  “你这架势不像去练兵的,倒像是去开书院的。”

  常德胜笑道:“慰亭大哥,咱们这次想要把兵练好,就得先把南浦军校给办好了,办军校和开书院,说到底就是一回事。

  带兵打仗,在欧洲那边早就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了,日本国也早就开办了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凡是带兵的军官,起码都是士官学校毕业的。咱们得追上去啊!”

  袁世凯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而田文烈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堆箱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升号鸣响了汽笛。

  “呜......”

  浑厚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登船的时候到了。

  常德胜朝袁世凯和田文烈拱拱手,然后一指悬梯:“慰亭大哥,焕亭兄,咱们一块儿上船吧,这一趟,直达镇南浦。”

  袁世凯点点头,笑道:“振邦,我早就想去镇南浦看看咱们的南浦军校了。”

  船终于开了,向着镇南浦的方向。

  常德胜站在甲板上,看着塘沽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完全看不见了。袁世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茫茫大海。

  过了好一会儿,袁世凯忽然开口:“振邦老弟,你那堆书里头,有一本叫什么《易言》的?”

  “有。陶斋先生写的。”常德胜说,“慰亭大哥看过?”

  “郑陶斋的大作,大名鼎鼎,当然拜读过。”袁世凯背着手,“里头有句话,我琢磨了半天......‘中国之困,非困于兵,而困于器;非困于器,而困于法;非困于法,而困于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振邦,你说......咱们北洋如今,何尝不是困于势呢?”

  常德胜没接话。

  他心说:慰亭大哥到底是慰亭大哥。别人看到的是船、是炮、是钱,他看到的是“势”。这个“势”字,说小了是时局,说大了是天命。北洋困于势,他袁世凯,又何尝不是困于势?他常德胜,又何尝不是困于势?

  但他嘴上没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慰亭大哥说的是,所以咱们才得想办法破这个势。”

  袁世凯扭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破?”

  常德胜笑了笑,一指船头的方向:“到了镇南浦,我慢慢跟您说。”

  袁世凯没再追问,也笑了笑,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转身回舱了。

  常德胜一个人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心说:器可以买,法可以立,势......得靠一代代人,前赴后继地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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