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57节

  他能说不是吗?虽然常德胜是他的副手,但常德胜的兵权比他重啊,一万驻朝新军的兵额,那是西太后批给常德胜和......他的!

  而且他也不能当着朝鲜人的面打常德胜的脸啊,那不等于告诉闵应植,我这个督办和底下的会办有矛盾吗?

  “那你打算怎么查?”袁世凯问。

  “简单。”常德胜拍了拍胸脯,“这个东学党是不是邪教,那还不是一查就查清楚了?邪教咱可太熟悉了,我家世代典礼,什么邪教没遇上过?白莲教、天理教、八卦教,哪一个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东学党要是邪教,我一定能看出来。”

  他转向闵应植:“闵观察,这个案子,我接了。”

  说完,他也不管目瞪口呆的闵应植,回头喊了一声:“周师爷!”

  “来了来了。”周和鼐马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青布长衫瓜皮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那些人的状子接过来。”常德胜说,“有人拦路喊冤,咱不能让人白站一场。”

  周和鼐应了一声,就朝那群白衣人走去了。

  全琫准就站在那堵白墙的最前面,他今年36岁,全罗道古阜人,东学党的第三代骨干。今天他是受了教主崔时亨的指派,带着平安道的几十名东学党徒来镇南浦堵闵应植的,任务是递教主申冤状。

  这个“教祖伸冤”是东学党每年都要搞的活动,就是派人去找各个道的观察使递状子,要求给崔济愚平反。

  当然,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

  朝鲜官府对东学党的“教主申冤”也有一套标准的应对流程,就是无视。状子递上去,没人接,没人看,没人理,也不镇压,不抓人,就当你不存在。

  而这个全琫准自己,其实也不相信这种伸冤活动能有什么用......朝鲜王国那么多的冤,有几个能“伸”了?

  但他也知道,这貌似无用的伸冤活动,其实是一面合法的旗帜。上面的人不理不睬,那正好,东学党可以通过一次次伸冤扩大影响,完善组织,实现各地教众的串联,还能借着伸冤的机会向组织起来的教众宣传“辅国安民,惩办贪腐,反倭斥洋”的思想。

  所以今天这一趟,他压根就没指望闵应植能接他的状子。按照惯例,他们会在这里站上一个时辰,喊几声冤,然后宣布申冤无效,就带着对李朝失望的教众们离开了。

  可今天出了意外。先是那艘黑色的大轮船靠了岸,然后就是闵应植领着一群官员去迎接了——闵应植本来就是来接袁世凯、常德胜的——再然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清国青年就朝他走来了。

  那人走到跟前,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话,旁边的一个通事翻译成了朝鲜话:“这位周先生是上国常办常大人的师爷,常大人特命他来接你们的申冤状。”

  全琫准愣住了,这是什么状况?我们是来向闵应植递申冤状的,你一个清国的官,怎么还要来断朝鲜的案?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边的教众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啊,上国的常青天来啦!教主的冤屈终于可以申了!”

  “天主终于响应我们了,给我们派来了上国青天......”

  全琫准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没脑子的,清国的官能有什么好东西?他能是“天主”派来的?

  但教众已经喊起来了,他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拒绝,只好从怀里掏出那份事先写好的申冤状,双手递给了那个周师爷。

  周和鼐接过状子,转身回到了常德胜的面前:“大人,状子在此。”

  常德胜接过来,打开一看,然后就愣住了。抬头写着:“东学教信徒全琫准等数千人,谨陈于平安道观察使闵大人阁下.......”

  什么?

  全琫准?

  领导东党起义的全琫准?

  常德胜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领头的大胡子:“谁是全琫准全先生?”

  ......

  镇南浦军校刚盖好的那间最大的大茅草屋里,现在是常德胜的临时签押房。

  屋顶是新铺的稻草,墙壁是夯土砌的,地上铺着松木地板,窗户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都是黄黄的。

  常德胜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伸冤状,翻来覆去地看。

  那状纸上的字倒是写得非常端正,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全琫准的亲笔。

  闵应植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闵观察。”常德胜放下状纸,“你们说东学党是邪教,到底有什么证据?”

  闵应植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常大人,这东学党的邪行可太多了!他们的创教之祖崔济愚,自称得到了上天启示,写了一本《东经大全》,里面全是妖言惑众的话。说什么‘人乃天’、‘事人如天’,这不就是要把人当神拜吗?”

  “还搞什么‘咒文治病’,喝符水、跳大神,跟中原的白莲教一模一样!他们还在各地设坛传教,聚众夜聚晓散,行踪诡秘……”

  闵应植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儿,全是东学党怎么怎么邪、怎么怎么乱。

  常德胜听着,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你们既然认死了东学党是邪教,怎么不坚决镇压?不理不睬地让人家伸冤,这不是鸵鸟政策吗?一边说人家是邪教,一边又不抓人不判刑,就等着人家自己消失.......哪有这么办事的?

  闵应植见常德胜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常大人,这东学党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变成朝鲜的发逆粤匪啊!”

  常德胜心里哼了一声:碰瓷太平天国啊?你们朝鲜反贼,要是真能闹出太平天国那样的动静,也不至于被日本人欺负成这样了。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闵观察,这事儿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闵应植还想说什么,但见常德胜已经端茶送客了,只好起身告辞。

  闵应植走后,常德胜就把周和鼐叫了过来。

  “周师爷,坐。”常德胜指了指对面的苇席,“刚才闵应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看?”

  周和鼐在苇席上坐下来,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大人,这事儿……就看您想怎么办了。您想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常德胜笑了起来:“周师爷,你说那个洪秀全......他考秀才考了多少次来着?”

  周和鼐愣了愣:“回大人,洪秀全考了有十来年吧。府试往广州跑了三四趟,院试也考了两回,都没中。”

  “对嘛!”常德胜一拍大腿,“考了许多次没考上,最后实在没辙了,干脆去造反了。咸丰爷要是知道这事儿,非得把那个管这事儿的广东学政叫来臭骂一顿不可......一个秀才而已,你给他就是了!给了他,他兴许就去教书了,哪还有后来的太平天国?”

  周和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大人,咸丰爷恐怕叫不来那个学政了。”

  “嗯?怎么讲?”常德胜看着这位周师爷。

  “最后一次把洪秀全刷下来的那位广东学政,是道光二十三年的戴熙戴醇士。”周和鼐放下茶杯,“他是杭州人,咸丰十一年,太平军攻破杭州城,戴醇士在城中投池自尽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刷了洪秀全的那个学政,最后让洪秀全的部下给逼死了?哈哈哈哈......这他娘的,真是史上最倒霉的阅卷老师啊!”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又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周和鼐:“周师爷,你现在知道我想怎么处理这次东学党的伸冤了吗?”

  “知道了。”周和鼐笑着点点头。

  “有办法吗?”常德胜又问。

  “有的!”周和鼐笑道,“这个东学党......还够不上邪教。”

  “真够不上?”

  “我说它够不上,它就够不上!”

  “好!”

? 第156章 抗日、抗日,还是他妈的抗日!(求月票)

  西历1891年11月8日。镇南浦,南浦军校。

  那间大茅草屋子里,头间挤满了人,正中摆了两张太师椅,常德胜和袁世凯坐在上首。下首左边是一溜椅子,坐着闵应植和几个平安道的官员,个个都穿着明朝式样的衣服,戴着乌纱帽,颇有点气度。右边则站着全琫准和十几个东学党的教徒,人人都是一身白衣。

  周文鼎站在大堂中间,手里捧着一本东学党的《东经大全》,旁边还站着个朝鲜通事。

  常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又道:‘理欲辨而愈明,道欲论而愈清。’今天咱们就来论一论,辩一辩,这个东学党到底能不能够得上邪教的标准?”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今日有理说理,有据举证。说完了,本官再上报给北洋大臣李中堂,请中堂定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定夺个屁,我就是把皮球踢给李鸿章那个老狐狸。东学党的那个冤,眼下是伸不了一点的。但还是得给东学党一点指望,让他们把起义的事儿往后推一推,至少要推到日本人打进来后再起义吧。他们要是起义起早了,我这个钦差会办朝鲜防务,不就得去帮着镇压了?那不就成了抗日武装互相消耗了吗?老子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能打鬼子的帮手,还没用上,就得先跟人打一仗,这他娘的算什么破买卖。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拖,拖着不申冤,也不镇压,更不能让东学党炸毛,一切等到日本人打进来再说。

  他又瞄了一眼面前的案几,上头摆着一份最新的日本《读卖新闻》,晴子在边上做了些批注,用毛笔写了好多蝇头小楷字,还挺漂亮的。不过即便没有晴子的翻译,常德胜也能看懂报上头版头条那个加黑加粗的标题:三千四百五十万円の大軍費、帝国議会で大論争!

  常德胜收回目光,朝周文鼎点了点头:“周师爷,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周文鼎朝四周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诸位,晚生不才,读了几年圣贤书,对儒门经典略知一二。这几天连夜拜读了东学教的《东经大全》,又有了一些拙见,说出来请诸位指教。”

  他翻开手中的书:“东学教的核心教义概括起来七个字:人乃天,事人如天。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天赋的灵性,都具备成为圣贤的潜质,对待他人要像对待上天一样恭敬。这话听起来新鲜,但其实嘛……”

  周文鼎话锋一转:“汉儒董仲舒讲天人感应,说天和人之间是有感应的,人的善恶会影响到上天的喜怒,这不就是把人和天联系在一起吗?宋儒陆九渊讲心即理,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既是宇宙,这不就是‘人乃天’的另一种说法吗?”

  闵应植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因为周师爷说的那些话都对。东学党之所以会被打成邪教,和《东经大全》里面的教义根本没什么关系,而是有一些不方便在上国钦差跟前明说的朝鲜国情。

  周文鼎则继续说:“再说说东学教的三教合一。他们说自己是融合了儒释仙三家,这也不算什么新鲜。宋明理学以来,哪一家不是在融合三教?朱子的学说里有禅宗的影子,王阳明的致良知跟佛学的明心见性也没什么区别。连咱们大清朝廷也是推崇以儒为纲、以佛道为辅的。东学教搞三教合一,最多算是借鉴了宋明理学的那一套,离邪教还差得远呢。”

  他又翻了一页:“再说东学教咒文治病、喝符水、跳大神,这些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邪教的路子。但诸位,别忘了咱们大清的曾文正公当年在湖南办团练的时候,也是靠神道设教来激励士气的。每当出征之前,都要祭祀占卜、焚香祷告,军中还流传着他梦见关公托梦的故事。曾文正公是千古名臣,他都搞这一套,说明什么?说明装神弄鬼不一定是邪教,有时候只是一种统御之术。”

  闵应植终于忍不住了:“周师爷,你拿曾文正公来比东学匪,这未免太抬举他们了吧?”

  “闵观察,晚生不是在抬举东学教,晚生只是在讲道理。”周文鼎不紧不慢地回道,“如果只是装神弄鬼就是邪教,那曾文正公算什么?如果聚众传教就是邪教,那各大寺庙里面的和尚又算什么?评判邪教的标准,可不能只看这些形式,要看实质。”

  闵应植这下给噎住了。

  周文鼎继续说:“再说东学教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辅国安民、斥倭斥洋,诸位觉得有问题吗?辅国安民本就是儒家的主张,斥倭斥洋是朝鲜当下的国策。一个教门的主张和国家的国策一致,这能叫邪教吗?”

  他顿了顿,又说:“最后再说说东学教的创始人崔济愚。晚生查了一下他的出身,他自称是庆州崔氏的后人,祖上出过高官。但诸位都知道,朝鲜的两班制度极其严格,还有官府发下的象牙号牌、鹿角号牌和杂木号牌以区分贵贱。崔济愚手里拿着的能是什么号牌?恐怕是平民的杂木号牌吧?”

  这话一出,闵应植终于点头了。

  这是说到根子上了。他自己不方便讲,但这位周师爷既然点明了,那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周文鼎接着说:“这位崔教主挂着个名门之后的身份,却只有杂木号牌,还想要辅国安民,这才是最大的罪过吧?”

  闵应植忍不住接话了:“周师爷说的对。如今朝鲜国内两班名门之后泛滥成灾,都要烂大街了。但所谓的这些两班之后,根本就没有朝廷发给的象牙号牌和鹿角号牌,也没在各家的族谱上入名,实际上就是一群庶孽之后,甚至是冒姓两班。而真正的两班,全国上下总共只有一千多家,而且这一千多家当中也不是人人都有两班的号牌,只有嫡出的儿女才有,根本就没有多少人。”

  原来朝鲜东学党的创始人崔济愚是个精神两班啊!

  而精神两班和闵应植这号真两班之间的矛盾,才是朝鲜国内最大的一颗炸雷!

  站在右边的全琫准这个时候脸色也涨得通红,他原来也是个精神两班。他自称天安全氏,祖上是高丽王朝的大将,但他的号牌却是杂木的,父亲不过是个乡村教师。他受过不错的儒家教育,四书五经都能背诵,文章写得也不错,却出仕无门,穷得连饭都吃不下。看到那些挂着象牙号牌的真两班在那儿作威作福......他能不恨吗?他能不想着革命吗?

  而常德胜看着闵应植和全琫准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心想:这个东学党根本就不是长毛的那个路数,这就是一群挂着杂木腰牌的底层读书人,想和挂着象牙鹿角腰牌的两班贵族一样当官、一样掌权而已。对标一下,东学党就是如今大清的汉族知识分子......就是我这样的。而真两班就是八旗子弟,就是荣禄那样的。

  这太阳底下果然是没有新鲜事儿啊!

  他转向袁世凯:“慰亭大哥,我已经明白东学党是怎么回事了,这不就是庶族出身的读书人,想要和士族出身的读书人一样当官吗?”

  袁世凯一脸无奈,心说:你才知道啊,我在朝鲜待那么多年,这点破事早看透了。

  这事儿,根本无解!

  他嘴上则说:“朝鲜自有国情在此,咱大清也没办法干涉。”

  “可不是吗?”常德胜接话,“咱大清也有八旗贵族啊!”

  “对对,都一样,都一样的。”袁世凯连连点头。

  常德胜收起笑容,看向闵应植:“闵观察,东学党的主张,除了辅国安民,还有斥倭斥洋,你说说吧,东学党有没有资格斥倭斥洋?”

  闵应植一怔,心说斥倭斥洋不是你的事儿吗?怎么还问我?我们要有那个能耐,还用大清保护吗?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

  常德胜则拿起案几上的《读卖新闻》,这是日本的报纸:“您看看头版头条是什么?”

  闵应植凑了过来,皱着眉头念叨:“3450万大军费,帝国议会大论争。”

  “对。”常德胜说,“松方内阁刚刚提出了明年,也就是明治26年的军费预案,3450万日元,折合白银2300万两,都快赶上咱大清八旗的饷银了。”

  他顿了顿,问道:“闵观察,你们朝鲜国今年才多少收入?”

  闵应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到300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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