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天气热,所以门窗都开着,里头嚷嚷的读书声就飘出来了:“我是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是中国军人,保家卫国的中国军人!”
寿山、永山哥俩扒着窗户往里瞅,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军官操着广东口音,捧着课本在那念,底下五十个大汉全都穿着露胳膊的短褂,坐在小板凳上,跟前一小桌子,在埋头写字,还是用铅笔写的,这是在默写呢。
段芝贵在旁边解释:“常大人要求粗通文字,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军中还开了随营课堂,按识字多少分班,军官教士兵认字、算数。”
寿山又点头:“这个也好,军官既是官长,又是老师。”
永山补充道:“如此上下,焉能不同心。”
段芝贵心说,同心是同心了,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另一间教室里,正在上算学课,三人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的背诵声。扒着窗子一看,曹锟曹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洋文呢,其实就是阿拉伯数字,再加上加减乘除这些符号。膀大腰圆的曹三傻子捏着根粉笔,写得还挺认真的:“都给老子背瓷实喽!将来瞅报表、看施工图都用得上,谁要是抓瞎认不出的,看老子不扒了你们的皮!”
曹锟那口天津腔,隔着窗户都听得很清楚。
寿山、永山两人都一脸懵:“这算学怎么还教洋文儿?”
“这是洋码字。”段芝贵解释,“简单好记学得快,学好了算学,当兵的能看炮表、射表,还能看着战壕施工图挖土,那多好啊!”
“啥叫炮表、射表?”寿山问。
段芝贵刚要回答,眼睛一瞟,坏了!段祺瑞夹着一本《大清会典》进了边上的一间教室。他是炮兵教研组组长兼上国情教育课,但那间教室里都是新兵蛋子,不可能上炮兵课,那他就是去上“离间满汉课”了。
段芝贵赶紧拽着寿山的袖子:“寿大人,常大人还在校长室里等着呢,咱……”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大清军制。”段祺瑞那口安徽腔已经从屋里飘出来,“身为中国军人,必须要了解我们的国家有多少军队,各支军队之间有什么不同?首先要讲的是八旗兵,这是大清经制之军的主力,有人员二十五万之众,年耗钱粮合计超过两千万两,占全国军费开支之大半,朝廷年收入之四分之一强,因此负有最大之国防责任。”
“噗......”
屋里头的新兵绷不住了,笑成了一片。
这些新兵虽然朴实,但不是傻子,更不是从大清初年穿越过来的,八旗兵什么德行,他们还不知道?
段祺瑞还是那副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样子:“不许笑,要认真听课!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有什么好笑的?”
段芝贵偷瞅着寿山、永山两人的脸,刷一下就红了,那叫一个羞愧啊。八旗二十五万,年耗两千万,寿山自家就是旗人,还不知道旗人如今是不是配得上这份饷吗?
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吗,还被人用来教育新兵,还说什么“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但凡要点脸的旗人,怎么能不脸红?
永山低声道:“大哥,咱家的饷也在那里头吧?”
寿山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段芝贵心道:还好这俩是傻子,要是换成个精明点的,回去就得告黑状。
“寿大人,”段芝贵赶紧拽着寿山,“咱赶紧去校长室吧,常大人事务多,让他等久了不好。”
北京西苑勤政殿。
光绪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光绪皇帝正坐在那紫檀玉案后面,手里拿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叠折子,正在那儿装亲政呢。说他亲政,是因为他现在真能自个儿批折子,亲自批;说他装,是因为他批的折子,还得再报慈禧批览。军机处会把皇帝批过的折子理清单交给西太后,要紧的奏折原件也得拿过去。慈禧觉得光绪批的不好,就能留中,连皇帝的御批都能留中。你说这皇帝是不是装的?
而且这还不是什么潜规则,也不是什么口头约定,就是光绪他爹醇亲王设计的制度,还没有期限,理论上慈禧活一天,她就得批一天。光绪的任何决定,都得她点头,所以现在光绪的亲政就是装的,是如假包换的大清“装”皇帝。
只是他不甘心啊,梦里都想着要当回真皇上。想当初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同治当皇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怎么到了他就从真皇上变成了“装皇上”了?
“师傅......”光绪抬起头,看着跪坐在军机垫子上的翁同龢——这就是赐坐了?赐你跪着坐。光绪又道:“弹劾袁世凯、常德胜在朝鲜畏敌如虎、糜费国帑的折子,朕该怎么批?”
他其实想派人去查,通过查就能显示自己对驻朝新军的控制权,可惜太后那关不好过。太后会想:你小子想揽兵权,这小皇帝要有贰心啊。
翁同龢早就想好了:“皇上圣明,依臣之见,可批‘着兵部妥议具奏’。”
光绪琢磨了一下,他这个“清装宗”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皇权的,他能在底下的折子上批“该部议”“着某部议”“着某部妥议具奏”,字越多表示皇帝越在意、越支持。这折子说的事,底下的人看着办,拿个皇上满意、又能压着老太太的底线通过的方案出来。
“'着兵部速议具奏'……”光绪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可钦差的人选……”
“臣看,”翁同龢顿了顿,“可遣寿山跑一趟。他在盛京随荣禄办营务,对朝鲜那边的情况应该不陌生。而且他是富明阿之子、袁崇焕的后裔,旗人清贵,派他去朝鲜看看,太后挑不出理。“
光绪“哦“了声,又道:“查,其实是次要的。有什么好查的?朕又不是要查袁世凯、常德胜的账,朕要的是他们南下釜山,把大兵摆到倭人眼皮底下,让倭人认清谁才是朝鲜的宗主!”
其实光绪就是想通过这一查和驻朝新军的一南下,假装自己有兵权......纯是自己糊弄自己。
“皇上圣明。”翁同龢连忙恭维了一句。
这老爷子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反正他相信只要皇上能给下面的兵头多找麻烦,人就会效忠这个“装皇上”,“装皇上”就会变成真皇上。
光绪提起笔,在安维峻那折子上批了“着兵部速议具奏“七个字,又想起什么,抬眼看着翁老头,“师傅,若是部议定了,就叫寿山尽快来京请训!朕要见他。“
......
当段芝贵心里七上八下地推开校长室的门的时候,常德胜正在批卷子,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卷子,红笔圈圈点点。顶上那张打了“82“,署名“张启明“,是个“南洋委培生”。
他看到有客人来了,忙放下铅笔起身相迎。
寿山拱了拱手,永山是武资,还行了个打千礼。段芝贵则给两边介绍了一下,顺便又扫了眼那一摞卷子......常二傻子也会改卷子了!
绝对有古怪!
“常大人,下官奉荣中堂命,去汉城见袁大人,“寿山落座之后,就笑着道明了来意,“路过镇南浦,听说常会办这儿办了个军校,练兵也很有一套,所以咱哥俩跟荣中堂讨了句话,过来瞧瞧。“
常德胜刚想来两句客气话儿,那边永山已经接上了话:“刚在校门口瞧那对子,'贪生怕死请往他处,保种保道当入斯门',横批'中国军人'……好家伙,念着提气儿!这是谁做的?”
“呵呵,“常德胜摆摆手,“那是下官一时兴起,算不得工整,就是写了一点身为军人应该明白的道理罢了。”
寿山轻轻点了点头,忽然一脸严肃地问:“对了常大人,国内眼下好些人说,您和袁大人在朝鲜'畏倭如虎'……这事儿,是真的吗?”
? 第171章 今年明年还能赢,后年就打不过了!(求月票)
“啪”的一声,常德胜常大校长已经起身拍了桌子!
“污蔑,这是污蔑!”
常德胜扯着嗓门吼了起来,眼珠子瞪着寿山、永山哥俩,看这架势,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倭国有嘛好怕的?再给咱几个月时间练兵,万岁爷一声令下,北洋就能水陆齐出,讨伐倭寇!”
他说着话,还用力挥舞起了拳头,“咱敢立军令状,保证能大败倭寇,还能收复琉球!”
听常德胜这么一说,永山一下就兴奋了,挑着大拇哥道:“好啊!常会办,您真是爷们儿,咱就这么着了!”
不过他哥寿山没跟着起哄。他比永山多当了几年大清官儿,那头脑可清楚多了,一眼就看出常德胜那是在吹牛。
寿山又琢磨了两下,开口问:“那常大人屯兵大同江北,难道是因为驻朝新军尚未练成?”
“那倒不是。”常德胜又一屁股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又凝重了起来,“我部屯兵大同江北,是准备两年后倭寇真要北犯时,以镇南浦、平壤两处为大据点,以大同江为天堑,跟他们打持久消耗战的。”
寿山、永山哥俩对视一眼,都愣住了,这常德胜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要水陆并进,大败倭寇,一会儿又龟缩在大同江北了?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永山连忙追问:“您刚才不还是说,只要万岁爷一声令下,就能大败倭寇,还能收复琉球国的吗?”
“对啊。”常德胜点点头,“但那是有时间限制的。今年打,我有十足的把握;明年打,把握也很大;后年打……”他两手一摊,“那可就赢不了了!”
“什么?”永山瞪圆了眼珠子,“就差一年......”
常德胜点了点头:“就差一年,不,差几个月便不行了。”又叹了口气:“二位应该听说过,日本人两年前就向英国订购了一条万吨铁甲舰,今年已经下了水,还命名为‘白山号’了吧?”
“这条船是冲着咱们的贺寿舰‘常远号’来的!这还没完,今年日本人又向英国订购了一条四千吨的巡洋舰,还有两条三四千吨的巡洋舰在日本本土建造,明后两年都会服役。还有一条名为‘扶桑’的老铁甲舰,后年就会改造完毕。”
“所以到了后年,东亚海上的优势必然会落到日本人一边。在明年年底之前,咱北洋还是亚洲第一。咱们有海上的优势,日本人的陆军就出不来。而明年年底之后,这亚洲第一海军,就是人家日本海军了。没有了海上的优势,这仗当然就打不了了。”
寿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分析常德胜这些话到底对不对。
永山则嚷嚷道:“什么?北洋水师花了那么多银子,这就没有优势了?”
“可不是嘛。”常德胜苦苦一笑,“咱北洋是花了不少银子,可日本人这几年花得更狠啊!人日本的海军军费眼见着就要超过一千万两银子了,咱们才多少呢?北洋水师去年实际上到手的银子不过一百三十万,差了好几倍呢!这不就没优势了吗?”
听常德胜这么一说,寿山、永山都面面相觑。不过这哥俩还不死心。
永山抻着脖子又问:“那不还有陆军吗?我大清有百万陆军,还怕他个小日本?”
常德胜苦苦一笑,眼睛瞅着段芝贵:“香岩兄,你是留日的,不如给二位大人说说日本陆军的编制、训练、征兵、装备、后勤、预备役动员等等情况,都好好说道说道。”
寿山也转过脸去,看着段芝贵:“即便北洋水师有所不如,我大清陆军总不怕他们的。”
段芝贵正在边上端详着常德胜,听见这话,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得嘞,段祺瑞那孙子讲的是“离间满汉课”,我这是要讲“吓唬满人课”了。
你个常二傻子,我们老段家祖孙俩都要被你拉下水了,回头我非向中堂揭发你不可。
他顺手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净坛破秽符,心想:过去的常二傻子哪有那么缺德带冒烟的,回头我得再去请个照妖镜,好好照照你这缺德妖精到底是啥变的?
“香岩!”常德胜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你这是没记住呢,还是怕说出来吓着二位大人?”
段芝贵心里骂娘,嘴上却不敢顶撞常德胜。他赶忙清了清嗓子,思索了一番,才开始给俩汉军旗人上“上课”了:“这日本陆军眼下有七个常备师团,平时都是足额的。一个师团约一万一千五百人,七个师团也就是八万出头......”
段芝贵在日本士官的两年确实学到点真东西了,眼下说的头头是道:“这日本师团的编制是仿德国人的陆军师,师团下面还有旅团、联队、大队、中队、小队......”
“他们的军官都是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出来的,士官则靠陆军教导团来教导。兵员的征募,则实行的是征兵制,年满二十岁的男性公民都要参加体检,合格者入现役三年、后备役四年、第一后备役五年、第二后备役……一直要服到四十岁。至于战时动员......”他顿了顿,“下官在日本士官那会儿,听日本人说朝鲜有事,七个师团可在三十日内完成动员,扩军至十五到十七万。全都如咱驻朝新军一般精锐!”
“十五到十七万?”永山吸了口凉气,“全都和驻朝新军一样?怎么可能!”
段芝贵看了一眼永山,苦笑一声,道:“永大人有所不知,这日本国早就实行了义务教育制度,男童的入学率达到了75%左右,入伍的新兵,人人都识文断字,打小就被灌输要效忠天皇,要为日本国而战。”
寿山、永山哥俩的脸色都有点难看了。段芝贵说的这些事情,他们之前压根就没听人讲过,而且也不关心。在他们看来,日本不过是蕞尔小国,不值一提。
永山喃喃道:“人人都识文断字,还都知道效忠他们的皇上……”
常德胜接过话:“香岩兄,你再说说咱们吧,咱们的淮军有多少?”
淮军的事情,段芝贵也很熟,他毕竟是李中堂家里出来的,张口就来:“老淮军加直隶练军,总共102个营头,驻朝新军虽是1万兵额,但经费一年才50万两。这个不光是用来发军饷的,还得募兵,还得采买装备,还得建军校、修营房。所以眼下,驻朝新军只有四个团、12个营,不到6000人。加上淮军和直隶练军,拢共114个营,总兵力不到6万人。”
“6万打17万……”常德胜看着段芝贵,“香岩兄,你说能赢不?”
段芝贵没吭声,这问题他可不敢回答。
“可咱们还有各省练军和八旗绿营呢!”永山又挣扎了一句,“除开淮军那6万,各省练军还有11万出头,里头1万3千八旗练军。而八旗除练军之外,还有23万多,绿营则不下50万,总兵力远超日本。”
“永大人......”常德胜居然点了点头,“您说的没错,咱大清还有20多万八旗、50多万绿营,一年4000多万的军费,有3000多万是花在他们身上的......我刚才的确没考虑到他们啊。”
他顿了顿,又望着寿山和永山两兄弟:“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劳烦二位回盛京后和荣中堂说明一下,要主动打,就今明两年。后年开始,海上的优势就在日本了。要不想主动打,就做好龟缩固守、打持久战的准备,或者……让八旗和绿营入朝鲜?要不......黑龙江马队先来个几千?”
寿山、永山哥俩对视一眼。让黑龙江马队入朝鲜?他们能干嘛?朝鲜这地方到处都是山,也不是骑兵能发挥的地方......这个常德胜,怎么有点想一出是一出啊!
寿山、永山哥俩是第二天下午启程离开的。
镇南浦码头上,送他俩过来的“海安”号,还在那儿泊着呢!寿山永山哥俩也不去汉城见袁世凯了,就直接打道回府,先回旅顺,再走陆路去盛京。
目送这哥俩上了船,常德胜就拍了拍段芝贵肩膀:“香岩,你昨儿的日本国情军情说的不错。从明儿起,入军校'参谋教研组'吧,负责编写'敌情通报'。再抓紧时间写份《日本国情、军情纪要》,给中堂一份,给荣中堂一份。“
段芝贵心道不好!这下真给拉下水了!入了“参谋教研组“,那可就是“驻朝新军“的核心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净坛破秽符......得,请道照妖镜的事情得加快了,常二傻子这缺德妖精,没准还得出幺蛾子。
“是。“段芝贵应一声,立正,敬礼。
......
盛京将军衙门,花厅。
荣禄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碧螺春。寿山、永山哥俩刚从朝鲜回来,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换。
荣禄听完寿山的汇报,把茶碗搁下了,一脸的惊诧。
“你是说,常振邦想主动和日本开战?”
“是,中堂。”寿山一五一十回答,“他的意思是:今明两年主动出击,北洋凭借水师之利,尚有胜算;后年及以后,日本人的新舰陆续服役,海上的优势就会易手,届时我大清便只能固守大同江,先用持久战拖垮倭寇,再谋求列强出面调停.......”
荣禄没有接话,花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他就轻轻哼了一声。
“今年明年主动出击……这话要让李中堂听见了,非劈头盖脸训他一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