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70节

  保道还好说,听着和曾文正公“卫道”的路子差不多,无非是捍卫孔孟之道、纲常伦理。可保种是什么意思?保谁的种?八旗的种?汉人的种?

  这怎么听着有点洪门天地会的意思……

  隐隐约约,还有点那啥天国的影子!

  翁同龢的冷汗下来了。他心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老李手下的人喊“保种保道”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不满足于死后当个“文忠”、“文正”,而是想当太祖高皇帝了?

  光绪没注意到翁同龢的脸色,他自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保种保道?不应该保皇上、保大清吗?

  他想了想,又问:“那淮军的其他各军,士兵们也喊‘保种保道’吗?”

  寿山摇了摇头:“不是。其他各军都是为将主卖命。”

  “什么意思?”

  “譬如奉军的左大人麾下,各营拿饷的时候要喊‘吃左大人的饭,穿左大人的衣,为左大人卖命’。”寿山顿了顿,又说,“旅顺的毅军喊‘吃宋大人的饭,穿宋大人的衣,为宋大人卖命’。大连的铭军喊‘吃刘大人的饭,穿刘大人的衣,为刘大人卖命’......如此类推,凡是勇营,都是差不多的路数,各省练军也有学勇营这一套的。”

  光绪吸了口凉气儿。

  这都是什么呀?

  他扭过头看着翁同龢:“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我大清的军队,怎么都为这个大人那个大人卖命?”

  翁同龢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皇上,这些军队大多是勇营,不是朝廷的经制之军。勇营讲究的是……兵为将有。”

  “兵为将有”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光绪头上。

  他当然知道勇营和八旗、绿营不一样。但不一样到这种程度,过去没人跟他说过。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驻朝新军是什么营?”

  “也是勇营。”翁同龢回答,“眼下常振邦有九个营,袁慰亭有六个营。”

  光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光绪才开口:“那他们真能打败倭寇?”

  寿山回答得很干脆:“能。”

  “何以见得?”

  “只要日本的那几条大船还没到位,北洋水师就能掌握制海权。”寿山说,“日本人的陆师出不了朝鲜,朝鲜自然可以完全拿下。甚至可以海运数营精锐,去拿回琉球国。”

  光绪沉默良久,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寿山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仁寿殿。

  .......

  颐和园,乐寿堂。

  刚刚见完寿山的光绪,这会儿来给慈禧跪下请安了:“亲爸爸吉祥。”

  慈禧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光绪爬起来,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给皇帝赐坐,当然不能给个垫子糊弄了,是真有座的。

  慈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见过寿山了?”

  “是。”光绪回答。

  “看过《日本国情军情纪要》了?”慈禧又问。

  “看过了。”光绪道。

  “觉得怎么样?”慈禧望着光绪。

  光绪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纪要》上说的是真的,儿臣以为可以一战。”

  慈禧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老太太心里那个失望啊!什么就可以一战?这个皇帝怎么那么好骗?他真以为有人想帮他打日本人啊?

  看到慈禧脸色沉了下来,光绪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亲爸爸果然是不想让我打胜仗啊。我打胜了,就要真正亲政了。

  慈禧放下茶碗,冷着声问:“你真以为常德胜想帮你去打日本人?”

  光绪一愣:“难道不是吗?”

  慈禧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你难道就一点没看出来,这是常德胜和李鸿章在唱双簧?”

  光绪心说:有吗?常德胜和李鸿章……

  慈禧对他都有点绝望了:“你想想,常德胜是谁的人?他的军队归属于哪一系?”

  光绪恍然大悟:“是啊……常德胜也是淮军……”

  慈禧那个恨啊,合着你才知道啊!

  “李鸿章不点头,常德胜再怎么嚷嚷,都是无用功。”慈禧耐着性子说,“你想想,李鸿章有那个主动对日本开战的胆子吗?他要有那胆子,光绪十年、十一年就打了。光绪十一年定远、镇远刚刚到货,当时日本海军有什么?什么像样的船都没有!当时要开打,那是稳赢的。稳赢的局面他都不打,现在日本海军都那么强了,他还会打?”

  光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又问:“那常德胜说那些话,不是欺君吗?”

  “那不是被那些清流给逼的?”慈禧没好气地说,“那些清流弹劾他和袁世凯在朝鲜畏敌如虎、糜费国帑……你不但不留中,还来了个‘着兵部速议具奏’。所以他才拿出个《日本国情军情纪要》!”

  她顿了顿,又说:“他要真想打,用得着搞个《纪要》?直接派两个营进釜山公共租界不就行了?到时候日本不派兵,他白捡一场胜利,加官进爵少不了。日本派兵,他正好开打。可他是这么做的?一边喊优势在我,一边又缩在大同江不肯南下……就你还信他!”

  光绪还是不服气:“那朕要是下旨意让他南下对日开战呢?”

  慈禧真是恨铁不成钢了:“李鸿章有的是法子让这仗打不成。没粮草、没军饷、没弹药……英国人不让打……困难总比办法多!”

  光绪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李鸿章、常德胜原来那么坏啊……”

  慈禧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光绪摇摇头。

  “因为淮军是李鸿章的私兵!”慈禧一字一句地说,“常德胜、袁世凯都是李鸿章手下的大将,他们只听李鸿章的!你要真想打,那就得有咱们旗人自己的新军练军!”

  光绪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淮军靠不住,要打倭寇,还得咱们八旗子弟上!”

  慈禧听见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么笨还怎么亲政啊?

  让八旗子弟去和小日本拼命?那还要淮军、湘军和各省练军干嘛用?而且八旗子弟才多少人啊?死光了,大清就没了!

  光绪看到慈禧满脸失望,小心翼翼地问:“亲爸爸,儿臣哪儿说错了?”

  慈禧缓了口气:“八旗兵不是这么用的。”

  光绪不解道:“那怎么用?”

  慈禧回答:“八旗兵真正的用法,是‘震慑’。”

  光绪愣了下:“怎么震慑?”

  慈禧摇摇头:“你应该问......震慑谁?”

  光绪又一愣:“不是震慑倭寇吗?”

  “是震慑淮军!”慈禧说,“淮军在前,八旗新军在后……明白吗?如果哪天朝鲜那边真打起来了,就得让八旗新军押着淮军各部入朝,去和倭寇拼命。让淮军先死,八旗新军跟在后面立功。这才是强干弱枝之法,你懂了吗?”

  光绪愣了半天,才缓缓点头:“懂……懂了……亲爸爸的意思就是让咱八旗的新军练军当督战队,押着淮军上战场?”

  “对喽!”慈禧道,“就得这么用......要不然袁世凯、常德胜之流,谁肯拿自家的私兵去和日本人拼命?那些兵,是他们的本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光绪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接着又问:“那现在儿臣应该怎么办?”

  慈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个《日本国情军情纪要》你且看着,多知道些总是好的。既然有人弹劾袁世凯、常德胜,你照样派人去查......你都‘着兵部速议具奏’,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那个寿山我看就不错,他是荣禄的人,荣禄正在盛京办八旗新军。就让荣禄的人去查李鸿章的淮军,这样荣禄向李鸿章要洋枪洋炮,李鸿章敢不给?”

  光绪连连点头,还是亲爸爸办法多!

  “另外,”慈禧又说,“八旗新军也是要银子喂的。这是咱们的嫡系,有银子得先紧着他们,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儿臣都明白了。”光绪一边说明白,一边琢磨:回头得和翁师傅交待一下,给盛京将军的练兵银子,必须足额发放!

  慈禧终于没什么好教的了,于是就挥了挥手:“去吧。”

  光绪爬起来,转身就出了乐寿堂。

  慈禧一个人坐在炕上,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一本荣禄递上来的密折,翻了翻,喃喃道:“明年,后年……那就是甲午年了。北洋这棵大树,也该动一动了。”

  ......

  六月下旬,朝鲜国,镇南浦,南浦军校。

  校长办公室里面,常德胜正跟一屋子的人开会。冯国璋、曹锟、段祺瑞、段芝贵、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哥几个,还有总文案周文鼎全都在呢。

  大家伙正在一起讨论下半年的军校工作要怎么展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军校新成立的通讯教研组组长黄开文快步走了进来。他是北洋电报学堂毕业的,今年26岁,是常德胜从盛宣怀那里借来的“高科技人才”。

  “振邦兄,天津来的急电。”

  黄开文把一份刚刚翻译好的密电递了过去。

  常德胜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张佩伦发来的。是说那个皇上还是决定要查驻朝新军,准备派寿山和那个弹劾袁世凯、常德胜的安维峻当正副钦差,还特别给安维峻补了个候补御史的名义。张佩伦叫常德胜小心应付!

  常德胜把电报搁在桌上,一屋子的人都望着他。

  “振邦,到底出了嘛事儿?”曹锟最先憋不住了,“是不是皇上听了那帮清流的谗言......还是要查咱们?”

  常德胜没接他的话,而是冷冷一笑道:“看来咱们还是得出趟兵啊!”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兵?往哪儿出?”冯国璋问。

  “釜山!”常德胜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朝鲜地图前,用手指在镇南浦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划下去,最后停在釜山的位置。

  “教导一团、教导三团准备一下,秋天就出兵。南下釜山,搞一次野外操演。”

  段祺瑞笑了起来:“这好,这下谁还敢说咱们畏敌如虎?”

  常德胜笑了笑:“不过嘛,也不能只有咱们出兵......只有咱们驻朝新军出兵还是不够牌面。”

  他扭头看着周文鼎:“周师爷,麻烦您拟个折子。”

  周文鼎抬起头:“怎么写?”

  “就说驻朝新军拟于今年秋天南下釜山,震慑倭人,以壮国威。”常德胜一字一句地说,“请调黑龙江马队、吉林马队各一营随行,共同操演。”

? 第174章 纸老虎的正确用法(求月票)

  光绪十八年五月二十七日午后(西历1892年7月1日),颐和园,仁寿殿。

  光绪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总理衙门封送军机处的电奏折子,脸上的那份得意劲儿已经掩饰不住了。

  “师傅,你看。”他扬了扬手里那份电奏,“寿山还没到朝鲜,常德胜就要南下了。”

  翁同龢从军机垫子上起身,接过那份电奏时,心里已经把常德胜好一阵埋怨了:你早来这一出不行吗?上什么《日本国情军情纪要》?瞎折腾!这会儿倒好,寿山和安维峻刚一出北京城,你这就要南下了。这事儿办得前倨后恭,一点都不好看。

首节 上一节 170/32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