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83节

  李鸿章坐在书案后面,愁眉苦脸,手里还拿着那份提尔皮茨的方案。

  “幼樵,你看这份方案。”

  李鸿章把方案放在桌上:“今年北洋水师要全力备战,要求在光绪十九年底之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张佩伦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个德国人是在认真准备打仗了,他可能是得到什么消息了......”李鸿章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看来老夫也要认真准备打这一仗了!”

? 第187章 常德胜:嘛玩意儿?水师八戇?

  正月二十二,天津卫这里,还是一片的冰天雪地。

  海河上漂着浮冰,北风刮过来的风吹在人脸上,就跟小刀拉脸似的。常德胜的那辆黑色四轮马车,正沿着河岸一路向东,车轮碾过泥路上的碎冰,嘎吱嘎吱地直响。

  罗丰禄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厚厚皮袍子,怀里还揣着手炉,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更矮小了。这老哥是个福建人,在北边待了小二十年,但还是不抗冻,一到腊月就往屋里猫,常德胜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请出来当个介绍人的。

  常德胜心里头正琢磨事儿。

  他要罗丰禄帮着引荐的这位,就是如今北洋水师学堂的会办,严复严几道,他在后世那可是大名鼎鼎——翻译并重构了《天演论》,喊出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植如此,民人亦然”的主儿,那可是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特别是“动植如此,民人亦然”这八个字儿,那是《天演论》的原版《进化论与伦理学》中所没有的,甚至是《进化论与伦理学》所反对的。

  但是这八个字儿,却太适合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这几十年的中国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喊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植如此,民人亦然”......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思想先驱似的,倍儿有范儿。

  他正想得入神呢,罗丰禄忽然来了一句:

  “振邦,你要再晚两日找到我,可就见不着严几道了。”

  常德胜一愣:“怎么?严先生要离开天津吗?”

  “回福建应试,后日的船。”

  “应试?”常德胜更愣了,“几道先生那么大学问,还需要考举人吗?”

  罗丰禄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个陆军的,连个秀才都没有,怎么说起考举人,就敢一脸不屑?你知不知耻啊?

  但人罗丰禄涵养好,没当面怼他,只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振邦老弟啊,如今天下有事,没有一个进士功名的‘异途’,也有机会封疆,但是再往上就难了。汉人想要当上大学士、军机大臣、各部尚书和侍郎,非正途不可。便是如左文襄公,也是在赐了进士出身后,才当了大学士和入值军机的。”

  他顿了顿:“严几道是有大志向的,所以才会捐了个监生,还连考了三次乡试。这次是他第四次去考了。”

  常德胜听了,心里头盘算开了。

  举人那么难考的吗?严复都连考三次考不中……那我就更别想了。再说了,我的大总统也不需要什么进士功名啊?我可是北洋武备“总统预备班”的第一名!

  正想着自己的“总统资格”,马车停了。

  “到了。”罗丰禄掀开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

  常德胜下了车,抬头一看,天津水师学堂的大门口就在眼前。

  他对这地方挺熟悉的。

  水师学堂和北洋武备之间就隔一条海河,他那个“原身”好像还经常和曹锟、段芝贵一起过河来找水师学堂的几个学生玩撂交。

  那时候同学少年,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见面就打,打完又一起喝酒,喝完再去逛“四大后”(四条“后街”,著名的青楼区)……

  常德胜一边回忆自己这一世的“同学少年”,一边跟着罗丰禄进了大门。

  两人一起穿过操场,到了一片平房前。罗丰禄指着其中一栋:“那就是严几道的住处,咱们一起进去吧。”

  他和严复看来是挺熟悉的,到人家里也不敲门,直接就推门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用福州话喊道:

  “几道,几道,在家吗?”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在,稷臣吗?”

  “汝还记了武备学堂的常二戆?”

  话音刚落,一间屋舍的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身形清瘦,戴着圆眼镜,一脸书卷气,表情有点古怪,好像有点儿生气,又硬生生把气给咽回去的模样。

  常德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不太美好的记忆......

  自己和段芝贵、曹锟把一群水师学堂的学生揍得满头包,那几个学生跑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身后告状。那男人皱着眉,用福建话呵斥了几句,语气严厉,但也没把他们怎么样。最后只是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蛋。

  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位严复,严几道。

  常德胜赶紧拱了拱手:“几道先生,晚辈冒昧了。听说先生后日就要回闽应试,特来送行。另外......还有一事请教。”

  严复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

  严复的住处不大。一间书房兼客厅,书桌上堆满了线装书——《四书章句集注》《朱子大全》《近思录》……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周易》。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一看就出自大家手笔。

  常德胜扫了一眼,心说:果然是考举人的标配。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和严复熟悉的那一套英文版的数理化+各种航海知识完全是两个版本。

  而且严大思想家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植如此,民人亦然”也“太法家”了,考儒家的科举,连底层代码都冲突啊!

  估计这回还得落榜!

  三人落了座。常德胜也没绕弯子,他怕严复提起自己和“曹总统”“段总长”一起干的荒唐事,赶紧开门见山:

  “几道先生,晚辈想在朝鲜办一个海军班,培养朝鲜海军的军官。但眼下遇到一个难题,需要配齐两套船长班子,能在光绪十九年的下半年去欧洲接船,年底前形成战斗力。”

  严复一愣:“接船?接什么船?”

  “朝鲜国王向德国订购了两条武装商船,每条一千吨左右,打算用来训练海军。”常德胜说,“船已经在改装了,下半年就能交付。但朝鲜那边没有能接船的人,也没有能开船的人。所以晚辈想从北洋水师学堂这边借几个人去帮忙,顺便帮朝鲜人训练一下海军。”

  严复又是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用福州话问了罗丰禄一句:

  “稷臣,这个二戆是要搞假旗偷袭吗?中堂知道吗?”

  罗丰禄面不改色,也用福州话回了一句:

  “不知道……我不知道,中堂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严复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这表情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开始盘算起来:

  “配两套班子,每条船一个船长、一个大副、一个枪炮长、一个轮机长……一共八个人?”

  常德胜点点头:“对。”

  严复又问:“1893年下半年去欧洲接船,年底前形成战斗力?”

  常德胜又点头:“对。”

  严复看了看常德胜,又看了看罗丰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常二戆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但他仍然没有说破。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翻了翻,抽出一本名册,递给常德胜:

  “振邦老弟,我这里正好有八个人没有去处,都给你了。”

  常德胜接过来一看,傻了。因为封面上赫然写着“光绪十八年,水师学堂留级生名册”。

  他连忙抬头看了看罗丰禄。

  罗丰禄笑着点点头:“看看,看看吧,你都熟悉的。”

  常德胜心说:我熟悉的都是什么人啊……段大傻子、曹三傻子……水师学堂的留级生?可我是学霸啊,我怎么总是认识这种人?

  他翻开名册。

  上面写着八个名字:林守诚、方振声、陈义山、周守廉、吴子明、刘济川、孙大勇、赵大福。

  常德胜脱口而出:“嘛玩意儿?介不是水师八戇?”

  严复点了点头:“他们八个,都是和你,还有段香岩、曹仲珊一起调皮捣蛋的。不过他们是真戆,不像你,背地里偷偷用功,考去普鲁士战争学院了。他们去年的毕业考试都不合格,留级了。今年要是再考不过,就没有差事可做,连吃饭都难了。”

  常德胜有点哭笑不得。

  我怎么就成了表面装傻、背地用功的阴险小人了?

  但他顾不上纠结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可,可他们行吗?”

  严复笑了:“开船打炮而已,多练练就行了。我和你说,你去买一艘二手蒸汽船,不要太大,1000吨就够,船龄20年也行,再雇几个洋人船长、大副、轮机带他们跑一次欧洲,应该就会了。”

  “应该……就会了?”

  常德胜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应该就会了”?这可是打仗啊!船开出去,要是操作失误,撞了礁石、炸了锅炉,那是要死人的!

  但严复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他一脸轻松地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们。正好,他们也该为没地方吃饭发愁了。你肯要他们,他们没有理由不去。”

  常德胜心道:合着只要有地方吃饭,这“水师八戆”都不肯跟着我混吗?

  .......

  同日傍晚。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内签押房。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电灯泡的光线有点儿昏黄,照得人昏昏欲睡。

  李鸿章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朝鲜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汉城、仁川、平壤、大同江口。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

  张佩纶、盛宣怀、周馥这铁三角一个没落下,都来了。另外还有丁汝昌和汉纳根这二位,丁汝昌正襟危坐,而汉纳根则在抽着烟斗。

  五个人,都苦着张脸,一看就知道今天要讨论的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

  “人都到齐了......”李鸿章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诸位,现在看起来,咱北洋和倭人一战难免。”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只是谁也不想第一个说出口。

  不说出来,老李还能当鸵鸟,说出来了,就得为怎么应付战局而头疼了。

  “既然一战难免,”李鸿章接着说,“那么谁来统领我北洋水陆诸军开赴朝鲜?”

  这个问题一出来,屋里更安静了。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李鸿章想要的角色并不存在!

  如今的淮军,正处在一个元老凋零、青黄不接的时候。老一辈的“帅才”中,早年的淮军“四大金刚”中的张树声、吴长庆、潘鼎新都已经作古了,就剩下一个刘铭传还在世,但也已经告病还乡,只能养着,上不了战场了。

  而“小辈人物”,一个个的也都五六十岁了,即便号称后起之秀的聂士诚,也有五十七岁了!叶志超则年过六旬,卫汝贵和丁汝昌都是五十七岁了,铭军的接班人刘盛休小点,也五十三岁了......可这位是个老公子哥,谁见他都头大。

  而且这帮五六十岁的“小家伙”一个个谁也不服谁的,没一个能指挥全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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