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88节

  “那可不,二百好几十万两呢!”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好好的银子,还是让北洋给花了去。”

  “就是,买那么多铁甲舰有什么用?北洋早就是亚洲第一了。”

  “听说了没?那李中堂前一阵子,又顶着翁师溥他们的骂,又找德国人订购了一条一万四千吨的铁甲舰……总价高达六百八十万两白银!”

  “乖乖……烧银子呢?”

  “老佛爷能掏这个银子?”

  “老佛爷当然不能掏银子。这银子,是李中堂拿关东铁路总公司下面的什么本溪煤铁总公司的股份,加上本溪湖煤矿、庙儿沟铁矿,跟南洋银行办的贷款。”

  “他还真敢借啊!”

  “凭什么啊!本溪湖、庙儿沟,那可都在关外,是咱们旗人的产业……”

  郭世贵听着这帮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嘴角抽了抽。

  那条“14000吨”的具体谈判,就是他负责的!人德国人索价七百五十万两,是他,辛辛苦苦和人讨价还价,这才减少到六百八十万两的......多不容易啊!

  在你们眼里,又成罪过了。

  还旗人产业......早晚被咱北洋抢了去!

  溥显大概是听不下去了,猛地“嗯咳”了一声,放沉语气:“胡说八道些什么?那一万四千吨的铁甲舰也是拿来保咱大清江山的!”

  他这一嗓子还挺管用,他毕竟是黄带子,在这帮旗人子弟里说话还有点威信。那几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立马闭嘴了。

  郭世贵看了溥显一眼,心说:这孩子倒也不算太废,至少还知道维护大局。可惜啊,也是个作弊被抓的主儿。

  他正想着,溥显忽然大喊了一声:“来了!朝鲜国的训练舰来了!那条挂太极旗的就是!”

  郭世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港口入口处,一条破破烂烂的蒸汽帆船正缓缓驶入。白底,中央红蓝太极图,四角各有一组黑色卦象,确实是朝鲜国旗。

  但那船……

  郭世贵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概两千吨的排水量,铁胁木壳,烟囱细得像根筷子,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船舷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有点朽烂的木板。

  也不知道朝鲜王国花了多少钱买得它?有一万两吗?

  “咱们就坐这条船回大清吗?”一个留学生瞪大了眼睛。

  “那船好破啊!”

  “有没有好点儿的?”

  “咱们就不能坐常远号回大清吗?那多神气!”

  溥显又发话了:“你们知道啥?常远号还得在波罗的海上海试,等咱接舰的水师官勇完全掌握了,才能回国。咱们得快点回去,荣中堂的关外旗人新军还等着咱们去当官呢!”

  “去关外?疯了吗?那儿多冷啊!”

  “就是就是……我要肯去关外谋个差事,还用得着留德吗?”

  “咱可都是留德的,去哪儿不能谋个优差?”

  “对对……不留德,我就可以去关外!留了德,我还是去关外……这个德,不就是白留了吗?”

  “我七舅姥爷在西安当将军,我回国后就去投靠。”

  “我九姨父是成都将军……”

  “我六伯父是河南巡抚……”

  荫昌站在郭世贵身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郭世贵的心里也在摇头。

  人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不仅个个都是人才,而且还特别努力!课余时间,翻译了多少课本教材?恨不能把普鲁士战争学院和柏林军事学院给“搬”回去。

  那常德胜还和张弼士他们家一起折腾出个“施耐德军火公司”,这几年还搞得风生水起......最近可接了不少朝鲜国的大单子!

  当然了......这买武器的钱谁给的,武器有没有运到南洋丢一半,就别问了,问就是不知道!

  再看看这帮旗人子弟,作弊的作弊,行贿的行贿,剩下的不是在聊八卦就是在聊关系网。

  荫昌这时低声说了一句:“这帮旗人子弟和常德胜、段祺瑞最大的不同,还不是啃书本的本事高低。”

  郭世贵看了他一眼。

  荫昌继续说:“那常振邦、段芝泉,除了去带兵,根本就没地方可去。而这帮旗人子弟……优差太多了。干嘛下部队吃苦?”

  郭世贵心说:荫五楼啊荫五楼,你不也一样嘛!你自己也不肯下队伍去带兵啊!还说人家......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群留学生。

  远处,那条挂着太极旗的破船,正缓缓靠岸。

  .......

  朝鲜王国海军训练船“龟船”号上,邓世昌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里,那条巨大的铁甲舰正静静地泊在船坞中。

  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两座双联装主炮塔高高昂起,炮管粗得好像能塞进一个人。舷侧的副炮排列整齐,像一排獠牙。装甲带鼓鼓的看着就特别厚重

  邓世昌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看到的参数:

  标准排水量八千五百吨。两台三胀式蒸汽机,九千匹马力,最大航速十八节。两座双联装二十四公分半速射主炮塔,全装甲设计,中轴线布置。舷侧十二门十五公分速射炮,半封闭炮塔。主装甲带厚达二十六公分的克虏伯装甲钢。全装甲装甲司令塔。

  八千五百吨。

  十八节。

  二十四公分主炮。

  二十六公分装甲。

  邓世昌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数字,越念越觉得心潮澎湃。

  他想起自己指挥的致远号,两千三百吨的排水量,十八节半的航速,主炮是三门二十一公分克虏伯炮,装甲最厚的地方只有十公分,还是普通的锻钢。

  和眼前这条船比起来,致远号就像一条小渔船。

  打不过。

  跑不掉。

  邓世昌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推演。如果致远号对上常远号,会是什么结果?

  答案是:没有了。

  常远号的主炮可以在五千米外命中致远号,而致远号的主炮要打到三千米以内才有点威胁。就算侥幸靠近了,常远号那二十六公分的装甲,致远号的炮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反过来,常远号的一发二十四公分炮弹,足以把致远号从头到尾打个对穿。

  邓世昌又想到了定远号和镇远号,北洋水师的王牌,七千多吨的铁甲舰,三十公分的主炮,三十五公分的装甲。

  但定远号和镇远号的问题是,它们太老了,落伍了。

  定远号是光绪七年下水的,到现在已经十二年。航速只有十四节,主炮还是老式的架退炮,射速慢得可怜。而常远号是今年刚下水的,航速十八节,主炮是半速射炮,射速比定远号快了好几倍。

  更可怕的是,常远号的主副炮有随船采购的一批苦味酸开花弹!

  邓世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常远号和定远号在海面上对峙。定远的四门30.5公分主炮和2门15公分副炮打出一轮,常远的四门24公分和12门15公分,五轮都打完了......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定远号扛不住。

  镇远号也扛不住。

  这条常远号,放在全世界的海军里,也是一流的战列舰。

  而它,是北洋的。

  北洋终于有了这样一条船。

  而他即将成为这条船的指挥官。

  “正卿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邓世昌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是萨镇冰,常远号的帮带大副,瘦高个,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晒出来的。

  “鼎铭兄。”邓世昌点了点头。

  萨镇冰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处的常远号:“这条船,您觉得怎么样?”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船。”

  “就这两个字?”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邓世昌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道,“不会是‘此船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吗?”

  萨镇冰笑了:“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船要怎么用?”

  邓世昌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道:“这条船,除了‘白山’号,它在远东就再无敌手......”

  萨镇冰点了点头。

  “但是,”邓世昌话锋一转,“船是好船,关键是看怎么用,敢不敢用......什么时候用!”

  萨镇冰点了点头:“提尔皮茨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常远号的性能太出众了,以至于无法和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协同......它要成为一匹游走在远东海上的海狼......正卿,你说提总查说的那种情况,真的会出现吗?”

  “会!”邓世昌目不转睛地看着“常远”号,“一定会的!”

  水师八戆里不当班的林守诚、方振声也在甲板上,两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艘船。

  方振声喃喃道:“他娘的……这才叫铁甲舰呢。咱要是能上‘常远’号,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林守诚哼了一声:“别想了。就咱这样的‘水师八戆’,能上朝鲜国的武装商船巡洋舰就不错了……”

  方振声没理他,还在那儿看:“你看见那炮塔了没?全装甲的!”

  “看见了。”

  “你看见那副炮了没?十二门!还带炮廓!”

  “看见了。”

  “你看见那司令塔了没?也是全装甲的!”

  “……你他娘的别说了,我长了眼睛。”

  “我以后一定要上常远号......我要当常远号的管带!”

  “方竹竿,你他娘的白日做梦呢!”

  ......

  远处,码头上传来旗人留学生的喧哗声。

  邓世昌皱着眉头,还在想刚才萨镇冰提出的问题。

  他知道,李中堂也好,朝廷诸公也罢,没几个能顶得住大英帝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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