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不提携,常德胜就没法子,“不体面”的当上“帮办北洋军务大臣”,或是更大的什么官了?
李鸿章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拟折子吧......”
......
北京,颐和园,玉澜堂。
光绪皇帝手里拿着李鸿章的奏折,脸白得跟纸似的。
“广乙沉没.......来远、经远搁浅......平远重创.......定远、镇远中创.......”
他一字一句念着,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他猛地把奏折往桌上一摔。
“废物!”
他这一声吼啊,旁边伺候的小太监都扑通一声跪下了。
“都是一群废物!”光绪站起来,在养心殿里来回走着,“北洋水师!朕花了那么多银子养的北洋水师......就这么让人家打残了?!”
他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奏折,又想要摔,可还没摔下去,他就想起了奏折当中的一段话。
“……济远管带方伯谦,临阵退缩,率先挂起‘本舰重创’旗号,脱离战列,致阵型大乱,广乙遂陷重围……”
“方伯谦!”光绪咬着牙,“临阵脱逃!好!好得很!”
跪在毡垫上的翁同龢早就在等这话了,赶紧欠了欠身,低头道:“皇上,方伯谦临阵脱逃,罪在不赦。臣请旨:方伯谦着即革职拿问,请旨即行正法。”
光绪冷笑:“准!拟旨,明发天下!”
“臣遵旨。“翁同龢跪着碰了碰头,然后起身,“臣即赴军机处拟旨,呈皇上朱批后电寄李鸿章钦遵办理。“
光绪一摆手:“去吧。“
翁同龢倒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翁同龢又屁颠屁颠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份刚拟好的谕旨稿子,走到御案前头,重新跪了下来。
“皇上,旨意已经拟好了。请皇上过目。”
他把谕旨稿子双手呈上。
光绪也没怎么细看,就提起朱笔,在“请旨即行正法”那几个字上头画了一个圈。
方伯谦就算是完了!
不过光绪却没有马上把这谕旨交给翁同龢,而是拿起御案上,李鸿章上的另一道奏折,对翁同龢道:“师傅,这份折子上,李鸿章说北洋水师一败,朝鲜西路的形势陡然危急,他担心荣禄难以胜任临阵指挥,痛剿西路倭寇之责,推荐会办朝鲜军务的常德胜和荣禄同领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并进驻汉城,协理军务......你觉得怎么样?”
“皇上......这恐怕不妥吧?”
翁同龢警惕性多高啊,马上就察觉出不妥了。
“哪里不妥?”光绪其实也觉得不太妥,只是一时说不出在哪儿?
翁同龢低声提醒道:“太后安排荣大人接帮办朝鲜军务的差遣,是为了让荣大人在李中堂之后接北洋的盘子......现在李中堂也推荐一个帮办北洋军务大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让常德胜接北洋大臣的班?”光绪猛地站了起来,“他好大的胆子,真把北洋当成他自家的产业了?”
光绪猛地站了起来,拿起了李鸿章的奏折,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喊了嗓子:“摆驾乐寿堂!”
.......
颐和园,乐寿堂。
慈禧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
光绪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已经把北洋水师战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慈禧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慈禧才淡淡地来了一句:“败了,也还好......”
光绪一愣:“亲爸爸……”
“败了,北洋水师的威风就没了......”慈禧慢慢地说,“北洋水师的威风没了,李鸿章说话的声音就得小一点......朝廷才能把北洋的权收回来了!”
她看着光绪:“你说荣禄在汉城......能打赢吗?”
光绪犹豫了一下:“儿臣……不确定。荣禄虽然忠心,可毕竟没打过什么仗。汉城那边两万多人,其中我八旗劲旅只有五千四百,其余多是勇营、练军,人心不齐,指挥不灵......”
“那就是有点难打了?”慈禧打断了他,“那你说怎么办?”
光绪深吸一口气:“李鸿章上了个折子,推荐常德胜去汉城。还说......要让他当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代替荣禄主持军务。”
慈禧手里的团扇停了。
“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好啊,李鸿章这是要安排接班人啊!”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光绪说,“所以儿臣没答应。儿臣觉得......不如让常德胜当个‘督办朝鲜军务’,受荣禄和李鸿章节制。这样他能在朝鲜打仗,可他的手伸不到北洋来。”
慈禧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皇帝真长大了。”
她又摇起团扇,想了片刻。
“就按你说的办吧。常德胜可以当督办朝鲜军务,可以在朝鲜当他的土皇帝。打赢了......朝鲜以后随他怎么折腾都行。”她的声音忽然一冷,“可北洋的大盘子,绝对不能让他碰!”
光绪站起来,躬身道:“儿臣遵旨。”
? 第230章 出发,去牙山(本章说又恢复了)
1894年6月7日。
入夜后。
大邱城,宣化堂西侧的签押房里头,灯火通明。
常德胜端坐在书案后头,左手边坐着聂士成,右手边是“直系老二”冯国璋——冯国璋是拉着几十个武备同学加入的,妥妥的股东)。
参谋组副组长段芝贵——他是李鸿章的心腹,也是常德胜的好哥们,眼下在常德胜的系统中,给摆在第三号的位置上。
“直系老三”曹锟。他现在是常德胜系统的“老四”,排在段芝贵后面。但是论起亲疏远近,他可比段芝贵还高一些,姑且算是“老三老四”吧?
几个人面前的茶碗都泡着朝鲜第一名茶,智异山花开茶,闻着倒是挺香的,但谁都没心思喝上一口。
大师爷周文鼎坐在聂士成身旁,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清了清嗓子,那口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淮安官话就来了。
“光绪二十年五月初四日,军机处电寄。奉上谕:著会办朝鲜军务事宜常德胜,即日接任督办朝鲜军务大臣,统率所部北上汉城,会统北洋帮办大臣荣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妥筹防守事宜,毋得延误。钦此。”
念完了。
大家都看着常德胜。
常德胜没吭声,端着茶碗,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品了一口朝鲜名茶,然后又把茶碗放下,继续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的意思大家都懂......就是不奉诏!
或者叫抗旨不遵!
而底下坐着的人,现在就要人人表态了!
聂士成先开口了,他叹了口气道:“振邦老弟啊,中堂的意思是让你当帮办北洋军务大臣的,咱们这些淮军的老人都是认的......可现在朝廷却让老弟当督办朝鲜军务大臣。这可是两码事,差远了......”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就算表态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聂士成只听李中堂的!中堂让你当帮办大臣,我们就认你这个帮办大臣!
段芝贵接话了。他也是李鸿章的门下出身,和常德胜又是一起“装傻”的好兄弟,这会儿当然要立场鲜明地支持常德胜了。
“振邦兄,这督办可不能当啊!谁当谁背锅!你想想,汉城现在是什么情况?荣中堂的八旗兵,叶军门的防军,卫军门的盛军,刘军门的铭军,左军门的奉天练军......哪个是你担着个督办朝鲜军务大臣能指挥的动的?现在北洋水师打了败仗,牙山湾的码头也修好了,西路倭寇补给通畅,眼看着就要发起猛攻了!这时候让你去,那不是让你去背锅吗?背锅也就算了,关键是你背了这个锅,还得听荣中堂的节制。荣中堂是什么人?他能让您放手大干吗?指定不能啊......就算他想开了,那不还有上边吗?”
这话......点到为止了!
上面......荣中堂上面,就是光绪和慈禧了!
慈禧倒还好,她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她也不会微操。光绪可太喜欢微操了......今儿一个圣旨,明儿一个圣旨,天天催着你送人头。
说不定还会越级指挥,直接给常德胜下面的叶志超、卫汝贵、刘盛休、左宝贵下旨。
这谁遭得住?
段芝贵说完,就轮到冯国璋了。
老冯没急着说话,低头组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
“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肯放权。我看汉城是守不住了!荣中堂在那儿折腾了那么久,一直在筹划进攻,都没扎扎实实布防过。要是北洋水师不打败仗倒还好......现在,日本不是想往牙山运多少兵,就往牙山运多少兵?而且,汉城后方也有不少地方可以登陆的。这汉城......守不住的!”
冯国璋点点头。
在北洋水师被打残后,总兵力处于劣势的清军,应该迅速收缩。
起码收缩到大同江一线!
也不能在朝鲜部署三万多大军......靠一个平安道的粮食,要养活那么多清军,外加一个朝鲜朝廷,还有不知道多少的朝鲜新军、旧军、团练,那可真是太费劲儿了。
而且,淮军的“精锐”现在都在朝鲜,旅顺、威海那边就空虚了!
“啪”的一声。
最后一个发言的曹锟拍桌子了。
“他娘的,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振邦哥,你可别接这个督办!让荣中堂自个儿守汉城去!看他丢了汉城,怎么跟天下人交待!到时候,朝廷自然知道谁行谁不行了!”
常德胜依旧没有接话,而是转向了周文鼎。
“调之,你怎么看?”
周文鼎想了想,说了一句:“这督办,不能接,也不能痛痛快快辞了。”
曹锟一愣:“周先生,你这话说的......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周文鼎没理他,继续往下说:“接了,就是替荣中堂背锅。您去了汉城,荣中堂能给您的全权吗?不能。汉城的八旗兵,是荣中堂的人,您指挥不动。淮军的各位前辈,叶军门、卫军门,都是老资格了,您一个新任的督办,他们能听您的吗?怕是也难。到时候您夹在中间,上有荣中堂掣肘,下有各位老将不服,这仗怎么打?”
常德胜没说话,心里却是一声叹息。
就算荣禄放权给我也没用啊!
南浦军能撑起来,靠的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可他们才多少人?满打满算,都不够2000之数,除去军校的班子,留在朝鲜打游击的二期游击训练班的朝鲜同学,支撑一个师就到头了(军官+军士全南浦师生配置)。想要拉起一个军,得再等几期毕业生才行。
而且,那些八旗兵、淮军都自成体系,也不可能让南浦师生去全面掌控啊!
周文鼎接着说:“但是,如果您辞了。汉城的盛军、铭军,还有叶军门、袁大人的兵马,您就不管了吗?”
常德胜脱口而出:“当然不能不管!”
他心里头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虽然朝廷不让我当帮办北洋,但是李鸿章已经让我当了。我已经是半个北洋接班人了!
既然当了半个北洋的接班人,就不能不捞一下那帮不中用的淮军老将。
曹锟转了转眼珠,挠了挠脑袋,看看周文鼎,又看看常德胜。
“周先生,那我振邦大哥到底是接还是不接?您给句明白话啊!”
周文鼎笑了笑:“不说接,也不说不接。但是......可以先向荣中堂提建议。”
“明白了!”
他转过头,对段芝贵说:“香岩兄,你和参谋组的弟兄们辛苦一下。拟一个分淮军和奉天练军诸营守汉江各口、以八旗天兵坐镇汉城中枢、命慰亭大哥率部护李王和朝鲜百官上北汉山城的防御方案。给荣中堂发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