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50节

  白组系颈,表示此人已成阶下囚,生死不由己。

  从乾隆年间的大小和卓木,到道光年间的张格尔,脖子上都套过这玩意儿。

  现在轮到能久套了。

  能久虽然不知道这些规矩,但看罗丰禄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反抗,可双手空空,别说刀了,连根筷子都没有。想切腹?人家连裤腰带都给他收了。

  于是乎,堂堂日本陆军中将、北白川宫亲王,就这么让人把一根白丝带给套在了脖子上。

  能久闭着眼睛,咬着牙,心想:忍了。

  这时候马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个北洋水师营务处的亲兵探头进来,对罗丰禄说:“罗大人,菜市口到了!”

  菜市口啊!

  看这姓罗选的停车的地方......

  罗丰禄点点头,转过头来,用德语对能久说:“亲王,下车吧。”

  能久也不知道菜市口是什么地方,而且他也听不懂汉语,于是他就整了整衣领,弯腰钻出了马车。

  一出车门,嚯,好多人。

  菜市口大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老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踮着脚尖看,有的趴在屋顶上看,还有人爬树上看的......

  能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围观他一个人。

  他皱了皱眉,问罗丰禄:“这儿是哪儿?”

  “菜市口。”。

  能久看了看四周,全是卖菜的摊子,白菜萝卜大葱堆了一地。

  他心想:我一个日本亲王来见大清皇帝,怎么先给拉到菜市场来了?

  “不是说见大清皇帝吗?”能久皱着眉头,“怎么给拉到菜场了?”

  罗丰禄没搭话,伸手往路边一指。

  能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木头箱子一样的车。四四方方,木头板子钉得严严实实,只在顶上留了个巴掌大的透气孔。

  “王爷,咱换个车,”罗丰禄笑眯眯地说,“您得坐那辆车去见皇上。”

  能久盯着那辆木头箱子:“这什么车?”

  “囚车,”罗丰禄说,“专门给您这样的高级囚徒准备的。一般人还坐不上呢。”

  话音刚落,罗丰禄就一挥手。

  旁边早就等着了的四五个亲兵一拥而上,架胳膊的架胳膊,抬腿的抬腿,把能久整个人给端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囚车前,拉开那扇小木门,往里一塞。

  能久只觉得眼前一黑。

  囚车里面就一张木板凳,空间小得可怜。他只能缩着坐在木凳上,刚想调整一下姿势,就听“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车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一丁点儿亮光。

  接着,能久听见罗丰禄在外面喊了一句:“走起!囚车走宣武门!”

  然后车就开始晃了。

  能久一边晃一边想:把我装囚车里了?这真的是去见大清皇帝吗?不是给我押送刑场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正胡思乱想着,车忽然停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能久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就看见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这俩人穿着蓝色的行褂,腰里挎着腰刀,满脸大胡子,瞪着他跟瞪着杀父仇人似的。

  能久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俩大汉一人抓一只胳膊,直接把他从囚车里给薅了出来。

  能久双脚刚落地,就被拖着往前走。

  他挣扎着想站稳,但那俩人力气大得吓人,他整个人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架着走的。

  “你们要干什么!”能久大喊。

  罗丰禄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要怕不要怕,一会儿就完。”

  一会儿就完?什么事儿一会儿就完?不会是杀头吧?

  想到这里,能久腿都软了。

  那俩大汉架着他进了一座城门。

  能久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写着四个大字:长安右门。

  出了城门洞,是一条长长的大街。

  大街尽头有一座很大的门楼,红墙黄瓦,看着非常气派。

  大街两边站满了士兵,穿着黄的红的白的蓝的行褂,手里拿着刀枪,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能久被架着走了几步,到了一座不知道什么衙门门口。那俩大汉把他往地上一摁,让他跪下。

  能久不想跪。可他刚一顶了下,肩膀上就挨了一掌,整个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石板地硬邦邦的,磕得他膝盖生疼。

  能久心说:这什么意思?要,要杀头了?

  救命啊......

  这时候,那俩大汉开始摁他的脑袋,往地上磕。一下,两下,三下......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

  能久都有点晕头转向了!

  总算磕完了,那俩大汉又把他架起来,沿着那条长街继续往前走。

  能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要杀头。要是杀头,刚才就该砍了,不会磕完头又架着走。

  他哪儿知道,刚才他磕头的那地方叫“太庙”,他这叫“献俘太庙”......

  能久知道死不了了,精神放松了点儿,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往左右看了看,大街两边站满了兵,黄的红的白的蓝的,一排一排的,看着还挺整齐。

  兵后面挤着好多老百姓,有的在喊,有的在骂,有的朝他吐口水。

  能久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但看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在欢迎他的!

  他被架着走到了那座很大的门楼下面(这是午门)。门楼下站着一群大臣,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大胡子,穿着绣花的官服,看着就很有官威。

  老头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三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戴着眼镜。

  能久被那俩大汉往地上一摁......又跪下了。

  年轻官员走上前一步,开口说话了。他说的是日语:“罪人能久,还不叩见庆王!”

  能久一听这话就来气了。

  什么叫罪人?他是日本亲王,是来当俘虏的,不是来认罪的!

  再说了,大家都是王,他是北白川宫,对面那个是庆王,凭什么他叩见?

  他不想磕头。

  但肩膀上的两只大手一用力,他又拜下去了。

  能久不服气,大声嚷嚷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战俘!你们违反了万国公法......”

  那年轻官员听完他的嚷嚷,面不改色,转过身朝那个大胡子老头(庆亲王奕劻),躬身一礼,说道:“王爷,日本国能久王说:俘囚北白川宫能久,要向大清皇帝请罪!”

  这翻译水平......绝了!

  奕劻点了点头,说了一段中国话,然后抬手往城门上面一指,又说了一句。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大摇大摆的走了。

  能久不知道奕劻说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于是问那个年轻官员:“那个庆王说什么?”

  年轻官员说:“庆王说:让你安心,皇上仁慈,不会杀你的。按照旧制,还能封你个爵位,恩养起来。”

  能久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封爵?恩养?完了,要变成“奴才能久”了。

  他跪在那里,脖子上套着白组,膝盖跪在石板上,越想越憋屈。堂堂日本亲王,陆军中将,第四师团长,居然要给大清皇帝当奴才......这要是传回东京去,天皇家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没办法。他现在是阶下囚,想自杀都找不到工具,连根牙签都没有!

  他只能跪着......

  ......

  紫禁城文华殿内。

  光绪皇帝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边跪着一地的大臣。左边是庆亲王奕劻、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张之万,右边是孙毓汶、徐用仪、翁同龢、李鸿藻。

  除了一个总理大臣,其他全是军机。

  光绪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慈禧亲爸爸把他叫到颐和园去,跟他说了一番话:“皇上啊,这仗打得差不多了。日本人也累了,咱们也累了。见好就收吧,别打了.....朝鲜啊,就一国一半吧!”

  光绪当时就想反驳。

  怎么能不打呢?常德胜在前线打得那么好,只要再给他三个月,说不定就能把日本人赶出朝鲜!

  可他不敢啊......

  所以今天他只能坐在这里,准备接见那个日本亲王。

  文华殿的门开了。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穿着日本军服、脖子上套着白丝带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膝盖好像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就是北白川宫能久。

  能久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他身边还跪着一个年轻官员,就是刚才在外面给他当翻译的那个。这人叫唐家桢,总理衙门的翻译官,日本东文学堂毕业的。

  光绪打量着能久。这人脸长得很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脖子上那根白丝带可能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时不时还用手去扯一下。

  光绪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听说你们日本国也打到筋疲力尽了,想和我大清共分朝鲜?”

  唐家桢把这话翻译成了日语。

  能久听完,赶紧点头:“是的,皇帝陛下。战争打到现在,已经表明,日本和大清都没有力量战胜对手。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让俄国得利。”

  光绪听了翻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他又问:“日本的大王,是不是和你告诉李鸿章的那样,也不愿意打了?”

  能久赶紧说:“对对对,天皇是热爱和平的。天皇陛下一直希望东亚能够和平稳定,这次战争实在是,是由误会引起的......”

  他话还没说完,文华殿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皇上!奴才刚毅有紧急军报!”

  光绪眉头一皱。刚毅?这家伙不是应该在军机处值班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宣。”他说。

  殿门开了。一个穿着补服的大臣一路小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手里的折子:“皇上!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急电!山东荣城湾外海发现倭寇庞大舰队!倭寇要偷袭山东!”

  这话一出,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光绪猛地站了起来。他盯着刚毅手里的折子,脸色变得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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