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荣光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看了看戴宗骞,又看了看刘超佩。
戴宗骞苦笑着说:“我没骗你吧?就是这么回事儿。”
罗荣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戈什哈说:“传我命令,所有炮台戒严!炮手就位!弹药全部给老子上膛......快去!”
“嗻!”
戈什哈爬起来就跑出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
李鸿章那个气啊,简直是要炸了!
这会儿他还不知道小日本要来天津卫找他的麻烦,他是被常德胜给气的!
他就在自己的衙门里头,背着手,一圈一圈地转圈。
从桌子转到椅子,从椅子转到窗户,又从窗户转回来,转得人眼睛都花了。
张佩纶和周馥就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啥。
“八个营啊!”李鸿章突然停下脚步,“八个营!他说裁就给裁了?他常德胜算个什么东西?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没人敢接话。
“我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的家底,盛军、铭军、巩军、绥军......哪一个不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李鸿章越说越激动,“他倒好,一到威海卫,就给老子拆了个稀巴烂!巩绥军的八个营,说遣散就遣散,说装船送走就装船送走,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
张佩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周馥倒是想劝,可也不知道从哪儿劝起。
“他那个电报你们看了没有?”李鸿章指着桌上那份张文宣从刘公岛发来的电报,“‘帮办北洋大臣常振邦,已遵旨将巩绥两军八营步兵遣散,官兵分别安置,炮兵留用......’遵旨?他遵的是哪门子的旨?皇上什么时候说过让他裁我的军?”
“中堂,”张佩纶终于开口了,“常振邦手里有皇上的电谕,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李鸿章转过头来,瞪着张佩纶,“什么叫便宜行事?就是把我的兵都给弄没了?那叫便宜行事?那叫胡闹!”
张佩伦和周馥都面面相觑。
常德胜这回干的事儿,的确有点过了......
李鸿章哼了一声,又开始转圈。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又停下脚步,“他裁了老子的兵,却把兵额留在手里,借着守威海卫的名义,把他的‘武备同学、南浦师生’填进去......他现在已经有一镇两协四标一十八营了......再吞下老子的八个营,转眼就是二十六营大兵......他想干什么?”
张佩纶和周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常德胜想干什么?
那旗帜上不都写了?
保种保道!
只是这个“种”是什么“种”?“道”是什么“道”,说不得啊!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一个戈什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中堂……中堂大人!戴大人和刘大人来了!说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谁?”李鸿章一愣,“哪个戴大人和刘大人?”
“就是……就是从威海卫回来的戴大人和刘大人!”
威海卫回来......
李鸿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喊叫声。
“不好啦!不好啦!中堂大人!倭寇杀到天津卫外海了!”
话音刚落,就见戴宗骞和刘超佩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们都是坐着罗荣光安排的“专列”从大沽口跑来天津卫给李鸿章报信的。
“中堂!中堂大人!”戴宗骞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倭寇!倭寇的舰队!就在大沽口外头!黑压压的一大片啊!”
“什么?”李鸿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说什么?”
刘超佩也跟着跪下了,喘着粗气说:“中堂,是真的!我们坐船从威海卫出来,一出海就碰上倭寇舰队的主力了!七八条兵舰追着我们跑,一路给我们追到了天津!他们就在外头,就在大沽口外头!”
李鸿章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张佩纶赶紧上前扶住他:“中堂!中堂您没事吧?”
李鸿章摆了摆手,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自己的首席文案于式枚飞步走了进来。
于大师爷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不好看。
“中堂,”丁式枚走到李鸿章面前,把电报递了过去,“罗总兵发来的急电。”
李鸿章接过电报,凑到眼前一看。
然后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倭舰十余艘,现盘踞大沽口外海,距炮台不足十里。敌舰排列整齐,似有登陆之意。荣光已令各炮台戒严,炮手就位。然大沽兵力单薄,仅三千余人,且多为炮兵,步兵寥寥。若倭寇强行登陆,恐难持久。请中堂速调援军。——罗荣光。”
李鸿章看完电报,手都在抖了。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去,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北洋布防图,一言不发。
张佩纶和周馥也凑过来看了电报,两个人的脸色也都白了。
“中堂,”张佩纶先开口了,“天津这边……兵力确实空虚啊。”
李鸿章哑着声问:“眼下马上能用的兵有多少?”
“回中堂,罗总兵手下就三千人......”
周馥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那三千多人要管一百多门大炮,能匀出来当步兵用的,怕是连五百人都不到。倭寇要是真的登陆,光靠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盛军十三营,六营去了朝鲜,剩下的七营倒是还在直隶,可是都散在小站、青县、沧州那一带,不过那些兵......能不能打还是两说!”
“聂功亭的芦榆防军,一半去了朝鲜,剩下的一半守着芦台和山海关......倒是能用,但也只有两千人啊!”
“吴乐山的仁字四营还有一千八百......”
“天津城内还有两千多人......”
“总共一万出头......”
听周馥算完,戴宗骞和刘超佩互相看了看,戴宗骞道:“中堂,我和刘俊卿还带回来一千多人,都是常振邦不要的......另外,北洋舰队的‘靖远’、‘济远’,还有朝鲜水师的‘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现在也在大沽口......”
周馥回头看在李鸿章:“中堂,那就是一万两千,再加四条船......”
李鸿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说:“就,就这点人,怎么守得住偌大个天津卫?”
? 第258章 又是常德胜,又是日本王爷!
7月16日,下午四点多钟。
威海卫,南帮炮台西南,九家疃村外头三里地的一处小山坡上,仲木之植大佐就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头,举着望远镜,朝着九家疃村看了又看。
他身边散开了几十个日本兵,个个都端着村田式步枪,警惕地四下张望,如临大敌一般。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仲木之植放下了望远镜,长长地出了口气儿。
没错了,威海卫应该没有南埔军,只有豆腐渣一样的淮军......
村口那面旗子,上头写着个“巩”字,那是淮系巩军的旗号。
村子外头,几个穿淮军号褂的兵,扛着枪,有气无力地在晃悠。
望之就是乌合之众啊!
这样的部队,如何能挡住他的第四仙台联队的精兵?
仲木之植心里头那个高兴啊!
他这个“资深联队长”,这回终于要进步了!
这次出征之前,第二师团长佐久间左马太中将,可是亲自和他交待过的。
“仲木君,”佐久间左马太当时的语气无比郑重,“你们第四旅团的旅团长,乃是伏见宫殿下......天皇陛下,对他期待很深!同时,也很关心他的安全,你是资深联队长,在第四仙台联队干了八年......和那个第四师团的前田是不一样的,你不会让天皇陛下失望的。对吗?”
佐久间左马太一般的人是听不懂的,但仲木之植是“八年的老联队长”了,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现在,天皇需要一个能打胜仗的王爷,来洗刷一个被清国活捉的王爷为日本皇族带来的屈辱。
而这个被天皇寄予厚望的王爷,就是伏见宫贞爱王爷了——听听这名字,“贞爱”,那可是天皇的“真爱”啊!
这个“贞爱”和那个正在北京吃牢饭的“能久”一样,都是明治天皇的“叔父”兼“兄长”,也是四大宫家之一伏见宫的第22代和第24代当主——没错,他一个人继承了两回伏见宫家的王位。
第一次继承王位时,他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得道高僧!是天台宗妙法院的主持和尚。当时他哥哥,第21代伏见宫王爷死了,他就只好还俗去继承王位。干了没多久,他爸爸,第20代伏见宫王爷邦家,又复出(本来已经把王位让给贞敦了),继承了他的王位,成了23代伏见宫。再后来,邦家死了,他又继承,成了24代伏见宫......
总之,这位又是高僧,又是王爷,还是天皇的“真爱”,现在还是陆军少将的主儿,是只能立功,不能冒险的。
也就是说,风险,仲木之植去冒,功劳都是“贞爱王爷”的.....
仲木之植点头如捣蒜:“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佐久间左马太满意点点头。
明白就好......这个差事办好了,天皇陛下一定“鹤颜大悦”,他的大将军衔就有着落了,说不定还能弄个贵族干干。
当然了,这个干了八年联队长都没进步的仲木,肯定也少不了一个少将旅团长。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仲木之植从回忆里头回过神来,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九家疃村。
他心里头其实是有底的。
这仗会让“贞爱王”的第四旅团来打,那必须是好打的......
必须是牛刀杀鸡!
他仲木之植,现在不就领着两个大队,来打一个小小的九家疃村。
就那个破村子,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守军最多几百。让他的两个大队来打,那不是牛刀杀鸡是什么?
仲木之植想到这里,就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少尉,转过身来,对蹲在身后的两个大队长招了招手。
两个大队长,武藤义一少佐和小川又次少佐赶紧凑了过来。
仲木之植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这个,就是九家疃。”他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我刚才看过了,村子不大,也没有围墙。守军是巩军,人数嘛,应该不会超过500,再多,这个村子就放不下了。”
两个少佐都点点头,一脸的跃跃欲试。
仲木之植又说:“打败他们并不难,不过我的要求是尽可能全歼!不要让他们逃回南帮炮台。”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武藤君,你带着你的第1大队,从村子南面发起夜袭......第1大队的任务,是把这些巩军从村子里面赶出去!所以,声势一定要足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