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愣在了那儿。
他脑子里头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个梦。
梦里头日本兵在天津上岸,李鸿章的人跑了,然后一路打到北京。
现在梦外头,烟台丢了,大沽口被打了。天津就在大沽口后头,大沽口要是守不住,天津就危险了。天津要是丢了,北京......
光绪不敢往下想了。
“袁世凯呢?”他颤着声问,“袁世凯到哪儿了?他从山海关出兵了吗?”
翁同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光绪,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皇上,袁帮办……是从旅顺出兵的,不是从山海关啊。”
光绪也愣了一下。
旅顺?
对,袁世凯是从旅顺撤回来的。
他又不是吴三桂......
他刚才太着急了,脑子还迷糊着,把梦里头的事情跟现实搞混了。
“那他到哪儿了?”
“今儿应该能到天津了。”翁同龢说,“他麾下的3000新军、3000庆军、4000毅军,都是坐着火车来天津的......”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到了天津之后,立刻来见朕!”
“嗻。”
光绪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万里海防图》。图上头,烟台的那个位置,之前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现在这个圈,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梦里头,他站在景山上头,看着北京城在冒烟。
但愿,那个梦,不会变成真的。
......
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袁世凯靠在包厢的木板壁上,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当下火烧眉毛的军情。
烟台现在应该已经丢了,日本人的兵舰还堵着天津卫的大门......他们的陆师,随时有可能在北塘到大沽口那一线登陆。
面对这样的形势,朝廷和李中堂居然不调最能打的常振邦入卫京津,而是调自己带着一万杂七杂八拼凑起来的兵马来了天津卫。
有点悬啊!
而自己带着一万人来了天津卫,那么大个辽东,可就只剩下段芝泉手底下的4000“护路军”能打了.......至少在常德胜的一万新军从朝鲜调回来之前,就得靠段芝泉的4000人支撑。
可段芝泉能行吗?
恐怕不太行吧?
朝廷和李中堂这是抽空了辽东的兵马,又把旅顺口的担子丢给了主力还在朝鲜的常振邦......这到底是安什么心啊?不过这样也好,小日本如果往兵力空虚的辽东去了,我这天津卫就容易守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
“大人?大人?”
是唐绍仪的声音。
袁世凯睁开眼睛,揉了揉脸:“进来吧。”
唐绍仪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天津小站到了。”
袁世恍惚了一下。
小站......
新军......
“到.....天津小站了?”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到了。”唐绍仪又说了一遍,“火车停了,弟兄们都下车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忽然嘟囔了一句:“小站……小站是我的了……”
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弯腰走出了包厢,大步走下了火车。
小站的站台不大,也就够停三四列火车的样儿。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
他麾下的那些兵,正从后头那几列军列的车厢里头钻出来,清一色,都是南浦系新军的打扮,穿着灰蓝色的军服,戴着没“顶子”也没“樱子”的帽子,背着德国造的1888步枪,还有些膀大腰圆的主儿扛着拆解开的马克沁机关枪。
站台上到处是口令声。
“立正......向右看齐!”
“向前看,稍息......”
“报数!”
“一、二、三、四......”
袁世凯站在那儿,看着底下的这3000多新军在那儿整队的利落劲儿,心头火热啊!
他的新军虽然不念“保种保道”的经,只晓得“吃袁大人的饭,穿袁大人的衣”,但军官、军士,也都是“武备+南浦”的,还有德国顾问帮着训练!武器装备,也和“常记南浦军”一样,全是德械的,而且也配备了德国路德维希公司生产的马克沁机关枪和施耐德公司的迫击炮......“常记”的兵会的,“袁记”的兵都会!
这支兵,就是他袁世凯的本钱和种子.......
而小站大营,就是这支袁家新军发展壮大的福地!
没错,一定是的!
袁世凯就是这么觉得的!
? 第268章 李鸿章:上桌赌命了!
西历1894年7月27号,上午。
天津卫,直隶总督衙门。
袁世凯坐着马车抵达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总督衙门的门口跳下车,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迈开步子就往里头走,一路畅通无阻,就进了老李的内签押房。
内签押房里就四个人
李鸿章背着手站在一张大桌子前头。旁边站着张佩纶,周馥和罗丰禄,其中罗丰禄手里攥着一沓电报纸,正低头跟李鸿章说着什么。
桌子上铺着一张天津卫的海防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好几个红圈圈。
很明显,这四位正在军议呢!
袁世凯赶紧上前一步,抱拳弯腰:“卑职袁世凯,参见中堂......”
话没说完,李鸿章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赶紧过来看看。”
袁世凯赶紧快步走到桌前。
他低头一看,那张图上,被朱笔圈出来的地方分别是:北塘、塘沽、新河、大沽北岸炮台、大沽南岸炮台……
李鸿章也不跟他客套,伸手就指着那图,开口就问:“慰亭,你那三千人,现在能不能马上调动?”
袁世凯又是一愣。
现在?
马上?
袁世凯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中堂,那么紧急吗?”
李鸿章没吭声,扭头看了罗丰禄一眼。
罗丰禄道:“慰亭兄,刚刚收到香港转来的电报——丁军门带着‘常远’、‘致远’二舰,奔日本去了,在镰仓那边打了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的电报,是英国人从香港给李鸿章发来的。
现在“常远”、“致远”还没回上海,自然也没办法向李鸿章报告什么。
这年头,可没无线电报。
而日本——大清之间的有线电报,在双方宣战后就断了。
不过英国人驻日本的公使馆却可以把有线电报发到香港,再兜个圈子,把消息送到天津。
罗丰禄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袁世凯,又道:“水师的勇营弟兄还上了岸,在镰仓海滩上登陆了,放了一把火,把日本人的什么神社给烧了。完事儿了还不走,‘常远’、‘致远’两艘舰堵着东京湾的口子,打了一整个下午,击沉了四条日本商船,还活捉了两条……”
袁世凯的眼睛都瞪圆了:“啊?丁军门威武啊!这可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鸿章就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威武是威武,可咱的天津卫,也叫日本人堵着呢。你说说,这叫什么仗?互相堵门啊……”
袁世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脑子转得快,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丁汝昌威武是威武,跑到人日本家门口放了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神社,还打沉了几条船。
可“常远”、“致远”就两艘兵舰,它们能在海上坚持几天?十天?十五天?总有耗尽补给的时候,不可能总在东京湾大门口蹲着不走啊!
而日本那边呢?人家可是实打实占了烟台,围了威海卫,好几万大军都到了山东地面上。
随时可以跨海登陆天津卫!
这叫什么?
你扇人一耳光,人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李鸿章:“中堂,日本人……马上就要登陆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塘沽和北塘,昨晚上都挨了炮击。再加上烟台已经丢了,估摸着这几日,倭人的陆师就要来登陆了。”
“慰亭,你的人,现在能动不能动?”
袁世凯早就琢磨过这个事儿,马上点了点头:“能!中堂是要卑职去守北塘吗?”
李鸿章摇了摇头:“不是,老夫想叫你守新河和塘沽,替罗耀庭守住后路。能不能行?”
袁世凯愣了愣,然后才道:“给卑职三天时间,就能在新河、塘沽完成布防。只是……”
李鸿章抬眼看他:“只是什么?”
袁世凯犹豫了一下:“只是,为什么不在北塘布防?北塘多半是倭寇登陆的第一站,在那儿就把他们堵住,不是更好吗?”
李鸿章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在北塘布防,日本人,还可以在滦州登陆。到时候,不光北塘照样会丢,连滦州都有可能不保。与其这样,不如就让倭寇在北塘上岸算了......”
“只要你能够坚定守住,确保大沽口后路不失,咱们北洋就有办法了!”
袁世凯听了这话,脑子里的问号更多了。
什么叫“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那得多坚定,才算坚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