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常德胜话锋一转,“镇南浦得给我留着。作为大清国的租界,保留到战后。我希望大英帝国能给我做个保证,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都不能动镇南浦。”
嘉妥玛想了想,点了点头:“镇南浦问题,我会向白厅街提出建议的,但我现在不能做什么保证。”
“行!”
......
当常德胜回到南浦军校的宿舍楼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校长小楼”的灯还亮着。
常德胜推门进去,就看见冯国璋、商德全、段芝贵三个人正坐在屋里头等他呢。
三个人见他回来了,都站了起来。
冯国璋先开口了:“振邦兄,怎么样了?英国人怎么说?”
常德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然后他才开口说话。
“明天开始,按计划撤回辽东。”
常德胜说:“镇南浦这边,留一个营守着就行。其余的人,都带回辽东去!”
冯国璋皱了皱眉头:“那朝鲜这边怎么办?咱们和聂军门都走了......”
常德胜摆了摆手,打断了冯国璋,他知道,放弃了经营了三年的朝鲜,大家心里肯定不痛快,但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不用讨论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说,“华甫、子纯,明天你们就按照计划开始撤军!香岩,你陪我去趟平壤。”
段芝贵一愣:“去平壤?干什么呀?”
“去给日本人......挖一个大坑!”
? 第271章 那就让袁大头把李中堂绑来滦州
1894年7月29日,一大清早。
朝鲜,平壤,西京行宫正堂。
说是正堂,其实就是个三间打通的小殿,地上铺着几张旧席子。
常德胜、段芝贵、聂士成这三位上国大员,现在就这么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席子上。
他们仨对面是当今朝鲜最有权势的三位,国王李熙在主位上盘腿坐着,身边王妃闵氏,左手边稍远一点,坐着的领议政金允植。
这三位现在的模样......唉,别提了,一个比一个倒霉!
常德胜心说:其实你们也不用那么着急,朝鲜就算是亡了,也是暂时的......六十年后,又是一条,不,是两条好汉!
不过这种“安慰人的话”,他现在也没法说出口,就只能端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闵妃先开口了。
她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语,比她那个当朝鲜国王的丈夫可强多了:“常将军,妾身听闻,倭寇在天津登陆了?上国的大军,是不是要回援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是啊,天津那边,形势危急得很。李中堂已经下了决心,要和天津城共存亡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旁边的聂士成,接着说:“我和聂军门,都是中堂一手提拔起来的。中堂有难,我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对吧?”
聂士成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了常德胜一眼。
那眼神里头,似乎有点感动啊!
常德胜心说:老聂啊老聂,你别感动得太早。我是骗朝鲜人的,我才不会去救李鸿章呢!他自己作死,死了也是活该!放着好好的皇上不当,偏偏要帮西太后和光绪卖国......鄙视!
已经当上领议政的金允植这时候开口了,那口汉语说的比闵妃还好:“常将军,您和聂军门若是都走了,那朝鲜怎么办?平壤怎么办?”
怎么办?
等呗......你等不着,你儿子一定会等着的!
不过常德胜还依旧不说实话,他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哎呀,金大人,您别担心。朝鲜不是还有16个营的新军嘛!由李节帅和朴节帅分管着,足以保卫平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16个营”说得特别响亮,好像这16营新军多厉害似的。
其实这16个营就是袁世凯创建的朝鲜新建陆军发展出来的6个营,加上常德胜从忠清道带来的两千东学党义勇军扩出来的10个营。
其中新建陆军发展出来的6个营,由咸镜道兵马水军节度使李祖渊带着,都在咸镜道那边驻防。
而10个营的东学党义勇军,则由常德胜的南浦学生,刚刚由常德胜安排当上黄海道兵马水军节度使的朴允植领着,驻扎在大同江南岸的黄海道。
这16营所谓的新军,总兵力虽然实打实的有8000,但是他们的装备、训练、军官和军士的素质,和常记、袁记的“南浦系”根本是没得比啊!
也就是比老淮军强那么一点......强在保家卫国,肯死战啊!
国王李熙显然也不相信这16营新军可以保住自己的江山。
他用他那口生硬的汉语,结结巴巴地说:“16个营……8000人……怎么够啊!寡人听闻,日本的第一军,山县有朋那个老家伙,带了3个师团加1个混成旅团,足足有6万多人啊!8000人对6万人,这不是送死吗?”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常德胜,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寡人……寡人能不能学宣祖大王那样,去上国避一避难?”
常德胜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声叹息。
宣祖大王?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你当大清还是大明啊?你当光绪是万历啊?你去了北京,那就是西太后手里头的一张牌,随时都能把你献给日本鬼子,当个求和献礼!
想到这里,他就斜眼瞄了下聂士成和段芝贵。
怎么忽悠李王的说词,他们仨早就已经商量好了。
聂士成先开口了:“国王殿下,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平壤城高池深,只要坚守待援,未必就会失守。”
段芝贵马上跟着说:“是啊,国王殿下。您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学学李中堂嘛。”
李熙愣了一下:“学李中堂?”
他心想:不会是叫我和平壤城共存亡吧?这我可不学!
段芝贵点了点头:“对啊,李中堂最拿手的,不就是以夷制夷吗?”
“以夷制夷?怎么制?”
李熙一边发问,一边皱眉。
李鸿章自己的以夷制夷就制的不咋地,这都和天津共存亡了!
常德胜接过话题:“国王,您难道忘了,现在俄国海军太平洋舰队,是不是还在元山港里头待着?”
这话一出,正堂内的三个朝鲜人,都是一脸的纠结。
现在的朝鲜,正是前门日本狼,后门俄国熊啊!
现在都快立秋了,俄国人的军舰还在元山“过冬”——这他娘的过冬过到立秋,再过下去,第二个冬天又他娘的到了。
这俄国人是什么心思,怕是傻子都知道!
靠他们去制日本这“夷”,怕是最后朝鲜国要被他们两国给分食了吧?
金允植一听这话就急了:“这……这不合适吧?俄国人的野心也很大,引他们进来,恐怕……”
闵妃也颤声道:“常帮办,俄国人也不是什么善类,他们一向图谋朝鲜的不冻港,还想把朝鲜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如果俄兵进入了朝鲜,朝鲜就会沦为日本、俄国争斗的战场!到时候,朝鲜不仅要亡国,只怕种族也难以保全啊......”
李熙只是连连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德胜当然不会同情这仨朝鲜人,他对朝鲜的未来可没那么悲观。
朝鲜半岛沦为大国角力的战场又能怎么样?
一百多年后,朝鲜的种族不仅存在,甚至连俄国都要仰赖它的武力呢!
他也不和这三位废话了,直接站起身来。
“国王殿下,王妃娘娘,金大人。”他说,“我们明日就走了。朴节帅会率领5营新军来接防。以后的朝鲜,无论是内政、外交、还是军务,都由你们自己决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引入俄国,肯定是有风险的。这个我不否认。但是,如果能阻止日军进入平壤,至少是阻止一段时间,那也是好的,对不对?”
他说完这话,聂士成和段芝贵也跟着站了起来。
“国王殿下,”常德胜拱了拱手,“何去何从,您就自己决定吧。能多当一天坐北朝南的王,那也是好的,对不对?多当一天的王,也许就峰回路转了呢?让俄国进来,和日本在朝鲜争斗又如何?至少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朝鲜就不会亡国,国王和王妃就还是朝鲜的主子......我的话,你们好好想想吧!尽快拿出个主意,等日本人拿下了元山,可就什么都晚了!”
他说完这些,转身就走。
聂士成和段芝贵也跟着他,一起出了行宫正堂。
三个人出了王宫,就骑上马,一路往牡丹台那边走去。
那儿是聂士成的大营所在地。
路上,他们看到不少垂头丧气的铭军士兵,正一队一队地开出平壤城,往北边去了。这些士兵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扛着枪,拖着炮,走得慢吞吞的,就跟没吃饱饭似的。
常德胜看了,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聂士成还是早点撤吧......靠这样的军队,不撤也不可能保住平壤。把部队白白丢在这边,还不如让聂士成带回去好好整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来,对聂士成说:“功亭大哥,滦州是你的防区吧?”
聂士成勒住马,回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常德胜也勒住了马,身子往聂士成那里凑了凑,说:“滦州,那可是咱们北洋的命根子之一啊!有铁路连着旅顺口,有开平煤矿,还有唐山铁厂......几百万南洋资本投下去了!要是天津真的不保了,那滦州就是咱们北洋的根本了!可不能让人给砸了!”
聂士成听了这话,牵动缰绳,连人带马转了过来,看着常德胜:“振邦,你到底想说什么?”
常德胜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对。”常德胜说,“咱们来个互保。如果滦州遭到了倭军的猛攻,我可以调集2个旅的新军,坐火车去支援你。2个旅,8000人,够不够?”
聂士成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如果旅顺口告急呢?”
“那你也要出兵帮我。”常德胜说,“我不要你太多,5000精兵就行。”
聂士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好,一言为定。”
常德胜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两个人握完了手,聂士成忽然又问了一句:“振邦,如果中堂大人在天津有难了,我们该怎么办?”
常德胜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嘿嘿一笑:“那……就让袁慰亭把李中堂绑了,送到滦州来!”
聂士成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常德胜认真地看着聂士成:“我说:就让袁慰亭把李中堂绑到滦州......这高低,也算个办法吧?”
.......
同一天傍晚,北京,颐和园,乐寿堂。
袁世凯正跪在军机垫子上——他一不是军机,二不是大学士,三不是什么重臣。却能在颐和园面君的时候,跪军机垫子,真是极大的殊荣啊!
而给他这“殊荣”的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呢!
老袁刚才已经把天津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也说到了李鸿章让他守新河、塘沽的安排。更说了李鸿章已经决心和天津共存亡......
这可把西太后和光绪给吓了好歹!
这事情有那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