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看完,心里骂了句街。
那老妖婆还真是抠门啊。都“贺寿舰”了,才给五十万。李鸿章也是个没骨气的,钱就在你北洋账上,挪了再说呗!西太后还能怎么你?五万淮军大兵就在北京附近驻扎着,是纸糊的?
他看了眼郭世贵,这老哥脸上那笑彻底没了。
“振邦,这事儿……是不是有点难办啊?”郭世贵压低声音,“七十二万两,不是小数。找德国人分期?人家能答应吗?就算答应了,利息得多高?”
他顿了顿,凑到常德胜耳边:“德国人去年倒是办了个德华银行,能不能……”
常德胜赶紧摆手。
“先别考虑洋债。”他声音压得更低,“济川,咱不是有南洋的渠道吗?”
“南洋?”郭世贵一愣,“劝捐?”
常德胜摇摇头。
“济川,咱不能总让南洋那帮土豪捐钱。捐一回两回行,捐多了,谁心里痛快?那是真金白银,不是大风刮来的。”
郭世贵皱眉:“不劝捐,还能怎么办?”
“能借西洋债,不能借南洋债?”常德胜看着他。
郭世贵又一愣。
“找南洋的富商借钱?”他眼珠子转了转,“这……朝廷怕是拉不下这个脸吧?”
他又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再说了,朝廷要是赖账……”
他没说下去。
常德胜却笑了。
“济川,所以咱得给北洋安排好还钱的门路。”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俩能听清,“不仅要让南洋当北洋的债主,还要让南洋当北洋的大主顾。两边有了生意上的往来,利益上捆在了一起,人南洋才能对咱北洋放心。这可比几个空头官位、几块‘乐善好施’的牌匾靠谱多了。”
郭世贵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就别卖关子了。”他凑得更近,“两边到底要怎么往来?”
常德胜也凑过去,俩人脑袋几乎顶在一块儿。
“济川,你知道开平煤矿吗?”
“知道啊!”郭世贵脱口而出,然后恍然大悟,“振邦,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常德胜语速加快,像在汇报项目方案,“三步走,环环相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股权交易。由南洋那边出钱,买下一部分开平煤矿的官股——开平煤矿本就有股票在上海交易,南洋那边买点儿合情合理。同时,南洋再出一笔银子,参与开平煤矿的增股扩产,把开平做大做强。南洋成了开平的大股东,利益就跟北洋绑死了。”
郭世贵点头:“这我懂,然后呢?”
“第二,挪用贷款。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银行’,就像汇丰、德华那样。由这家银行,向轮船招商局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然后,直隶总督衙门再向招商局‘借款’,把这笔银子挪到北洋账上。招商局比朝廷有信用,面子上也过得去。”
郭世贵眼睛更亮了:“妙!这就是绕弯子贷款啊!”
“第三,挖煤还钱。由南洋方面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销售公司。这家公司和开平煤矿、轮船招商局签长期协议,用招商局的船,运开平的煤,到南洋那边发卖。这样开平增产的煤,就有了稳定出口渠道;南洋那边还能当二道贩子赚一笔。这贷款的本息,从卖煤的利润里还!”
常德胜顿了顿,看着郭世贵。
“济川,这么一来,南洋的钱变成了北洋的船,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场。北洋的那点儿债,就变成了拴住南北洋的金锁链。这南洋北洋,不就一体同心了吗?”
郭世贵听完,愣在那儿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他竖起大拇哥,“振邦,你实在是高啊!”
常德胜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这事儿要是成了,北洋军阀背后,可就有南洋资本了......
以后南洋北洋可不是谁求着谁,而是利益捆绑在了一起,互为甲方,互为乙方。
郭世贵激动完了,又想起什么:“可是振邦,这事儿……南洋那边能答应吗?张五爷那人,精着呢。”
“所以得谈。”常德胜拍拍他肩膀,“走,咱们待会儿一块儿去张公馆。先探一探人家的底,等有了眉目,再给中堂回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次用你的名义给中堂发电,我就不署名了,由你一手操办。”
郭世贵一愣,然后明白了。
这是把功劳让给他。
他拱拱手:“多谢振邦兄。”
“谢什么。”常德胜摆摆手,“都是自己人。”
俩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公使馆仆役的声音:
“郭大人,常大人。张公馆的马车到了,说罗小姐请二位过去,品一品刚从嘉应州运来的清凉山炒绿。”
常德胜对郭世贵笑了笑:“看来人家的消息还挺灵通的......走,咱一块儿去张公馆喝茶!”
......
马车内。常德胜和郭世贵正往张公馆去,郭世贵注意到常德胜身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问:“振邦,你这带的是嘛?”
常德胜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转轮手枪,象牙柄,枪身锃亮,旁边还配了六发子弹,整整齐齐码在绒布凹槽里。
郭世贵看傻了:“你……你送人姑娘手枪?”
常德胜合上盖子:“她送我怀表,我送她手枪。”
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家在南洋,不太平,总得有把枪防身。”
郭世贵呵呵一笑:“你俩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常德胜没接话,转头看窗外,柏林的街头,白雪皑皑。
第45章 军阀设套,资本做局(6.1凌晨上架,求追读,求月票)
柏林,蒂尔加滕区,本德勒大街18号,张公馆,小客厅。
屋子里面暖烘烘的,空气里混着茶香和油炸点心的味儿,就跟天津卫过年炸果子那味儿差不多。
常德胜和郭世贵坐在一张软沙发里,对面就是张振声张五爷。罗静柔没坐,而是站在红木茶几边给几个人倒茶,看着就跟个勤快的家庭主妇似的。
茶几上摆着五六个碟子:白花花的米程,金黄的油角,滚圆的煎堆,方方正正的甜粄,咧着嘴的笑粄,全是客家人的茶点。
“常先生,郭参赞,尝尝呗。”张振声指了指茶几,笑呵呵道,“都是阿柔今儿早上现做的。这手艺是她阿妈,也就是我阿姐手把手教的。在柏林搞这些材料可不容易,米是从南洋捎来的,糖是古巴的,油是本地菜籽油,凑合着能吃。”
罗静柔把茶碗端到常德胜面前,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振邦哥,你别嫌弃,做得不好。”
常德胜抄起个煎堆(就是麻球),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糯米裹着豆沙馅,又甜又糯,还烫嘴。
他心道:一个留学英国德国、能拿百达-翡丽“砸”人的小富婆,居然还会炸麻球……手艺还不赖。
娶回家真不亏啊!
得,先谈大买卖。只要南洋北洋绑死了,之后联个姻,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他咽下麻球,瞥了眼郭世贵。
郭世贵会意,清了清嗓子:“张五爷,罗小姐,今儿我们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儿要报......您猜怎么着?”
张振声端起茶碗,吹了吹面上浮叶:“哦?郭参赞请讲。”
“太后老佛爷,”郭世贵身子往前探了探,天津话出来了,“已经准了咱们北洋,向德国采购那条八千二百吨的新式铁甲舰。舰名都赐了,‘常远’号。纲常永固,国运绵远,好寓意啊!”
张振声点点头:“这是大喜事。北洋添此利器,海疆可保安宁。恭喜,恭喜。”
罗静柔这时候坐下了,就在张振声旁边。她端起茶碗,像是随口一问:“郭大人,这条‘常远’舰……厉害么?比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的那些铁甲舰,如何?”
常德胜心说:拿荷属东印度舰队来比,这是想拉北洋的大旗唬住荷兰人吗?有这心思就好办了。
他哈哈一笑,接过话头。
“静柔,”他放下茶碗,语气跟说书似的,“这‘常远’舰,可不是荷兰人那些老掉牙的船能比的。”
“这么说吧。荷兰人在东印度最好的铁甲舰,主炮210毫米,老式架退炮,一分钟打不了一发。咱这‘常远’舰的主炮是240毫米半速射炮,射速是它三倍。装甲厚一倍,航速快五节。”
他顿了顿,看着罗静柔,咧嘴一笑:
“这不是打仗,是大人揍小孩。用这条舰消灭整个荷属东印度舰队,手拿把掐。就算荷兰本土的舰队一并开过来,也不是‘常远’一条舰的对手。”
他心里补了句:那是我跟德国佬磨了一个月,逼着他们按“前无畏”标准来造的台阶舰。就是吨位小点,主炮口径小点,但打荷兰那些老船……一船杀全家!
郭世贵这时候接过话茬,叹了口气,脸上那笑收了收,换上一副愁容。
“这船嘛都好,就是……忒他娘贵了。”
张振声:“哦?多少?”
“二百三十万两。”郭世贵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库平银。”
张振声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碗,看着郭世贵。
“二百三十万两……是不是,北洋手头有点紧?”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然后说:
“这样吧。这是太后的‘贺寿舰’,是喜事。我张家,孝敬个一万两银子,略表心意,如何?”
罗静柔轻声接话:“我阿爸那边,也可以孝敬一些。五千两,没有问题。”
常德胜摆摆手。
“用不着,用不着的。”
张振声和罗静柔都一愣。
张振声心道:不对啊。赛金花的条子上说了——西太后只肯从海防捐里掏五十万两,北洋自筹一百零八万,缺口至少七十二万。这还没算汇兑损失。这七十二万里的一半,李鸿章得从南洋“化缘”。我家和罗家是都是老李化缘的对象。我们开价一万五,是等着他们砍价,十万八万的,还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他们能给弄张十万马克的军火合同……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振邦,”张振声试探着问,“您这是……客气?”
“不是客气。”常德胜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了大甲方的架势,“是觉着,一万五千两,格局小了。”
他看向郭世贵。
郭世贵会意,语速加快,像在茶馆里跟人掰扯生意经:
“张五爷,罗小姐。咱们北洋,不缺那一万五千两的孝敬。咱们缺的,是长远的朋友,是能一起做大生意的朋友。”
张振声眯了眯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好像在打算盘。
心说: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的意思是,”郭世贵继续说,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由您张家、罗家领衔,汇合一批愿意和北洋绑在一起的南洋富商,咱们不搞‘捐款’,咱们搞‘投资’。这事儿得三步走,环环相扣,跟做工程似的,一步都不能错。”
“第一步,南洋入股北洋。”郭世贵掰着手指头,“南洋那边出钱,买下开平煤矿的一部分官股。这开平煤矿的股票本来就在上海交易,这买卖就是中堂点点头的事儿。同时,南洋再出一笔银子,参与开平煤矿的增股扩产,让南洋北洋一起合伙挖开平的煤,两边的利益就绑死了。”
张振声心说:这开平煤矿可是北洋的命根子之一。让我们入股,这是要把我们变成“自己人”。还是要设个套把我们这些南洋富豪套进去?
“第二步,过桥贷款。”郭世贵又往下说,越说越来劲,“由南洋方面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银行’。由这家银行,向轮船招商局提供一笔低息贷款。然后,直隶总督衙门再向招商局‘借款’,把这笔银子挪到北洋账上。程序合规,面子也过得去——这不就跟咱天津卫倒腾银子一个理儿嘛!”
罗静柔看向张振声。
张振声还是没说话,眉毛却轻轻一挑,显然是心动了。
在上海租界开银行,向招商局放贷……这饵可比入股开平煤矿香,这等于是让北洋的官威给南洋的银行背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