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分别扮演两个东方国家的总参谋部,注意,不是战术单位,是战略层级。你们的任务,是指挥各自的国家军队,在沙盘和地图上,夺取一个关系到两国国运走向的半岛。”
他说到这儿,又停了停。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和四个日本留学生脸上,来回扫过。
“这次兵推,是对你们过去半年学习成果的检验,也是本学期最重要的学习项目。希望你们能通过这次兵推,真正了解一个国家的总参谋部,是如何运转的......”
他加重了语气。
“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谋划一场战争。”
常德胜心里扒拉了一下。
总参谋部层级?谋划一场战争?
这规格,够高的。
上礼拜还是连级兵推。这回直接上战略层面,还是两国争一个半岛……
等等。
东方国家,两个,争一个半岛。
这他娘的还能是哪儿?
朝鲜半岛呗!
两国还能是谁?
大清和日本呗!
常德胜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威廉二世在“拱火”。
那皇帝就爱看别人打架,他好卖军火、占地盘。
让大清和日本的留学生,在沙盘上提前演一边“甲午战争”,好让你看看谁家赢面大吗?
可问题是,他能在沙盘推演的时候把底牌漏了吗?
什么铁丝网、堑壕、机枪火力点、迫击炮曲射......这套“一战化”的玩意儿,是准备在真实战场上阴日本人的。
能在兵推里暴露吗?
不能!
可不亮底牌,能用常规法子指挥清军打日军?
有点难啊。清军那组织度、那装备水平、那后勤能力,跟经过“明治维新”改造的日军硬碰硬,胜算不大。除非开挂——可兵推不让开挂。
难啊。
他正犯难的时候,斜后方传来东条的声音:“老师,我有个疑问。”
小毛奇:“说。”
东条英教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贴裤缝,标准日军立正姿势。“兵推中,我们需要制定多详细的作战计划?如果……如果计划中包含了某些我国陆军可能采用的战术,这是否涉及……泄密?”
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在兵推里把日军真打算用的打法写出来了,回头传出去,算谁的?
小毛奇笑了。
“东条学员,你的顾虑我理解。”他说,“但兵棋推演的本质,是思维训练,不是实战预演。你们制定的计划,是基于公开情报和军事常识的合理推演,不是真实的作战命令。学院会严格保管所有推演材料,结束后统一销毁。”
“而且,”他补了句,声音很平静,“兵推期间,学院会为两个组分别派出一位经验丰富的总参谋部军官担任顾问,他们将教会你们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兵推。”
常德胜心里冷笑:话说得漂亮,可谁信啊?这场兵推,说是教学,实则是德国人在评估——评估未来远东冲突的可能形态,评估该给谁下注。
至于保密不保密的,关他威廉什么事儿?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常德胜脑子转得飞快。
亮底牌,往后朝鲜开了仗就不好打了。可要不亮底牌,这兵推就没法玩了。
他得想个辙。
有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常学员,请说。”小毛奇看向他。
“老师,”常德胜站起来,手扶着桌沿,“我有个提议。”
“讲。”
“您看啊,”常德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斜后方的东条四人,脸上挤出个笑,“我和东条同学、井口同学、山口同学、藤井同学,未来很可能是战场上的对手。”
小毛奇眉毛挑了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所以呢,”常德胜接着说,语速加快了点,“如果我们各自扮演自己国家的总参,在兵推里对抗,难免束手束脚。怕泄密,怕暴露真实想法,怕被对方看穿战术风格......东条君刚才也说了这个顾虑。”
东条英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所以我在想,”常德胜笑容更灿烂了,露出两排白牙,“不如我们……互换一下身份?”
“互换身份?”小毛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兴趣,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对。”常德胜点头,手指在空中比划,“由我,加上穆罕默德、阿里、哈桑,我们四个扮演日本参谋本部。由东条君、井口君、山口君、藤井君,你们四位扮演大清的北洋大臣衙门。”
他顿了顿,看向东条,眼睛直直盯着他:“东条君,你觉得怎么样?你指挥清军,我指挥日军。咱们换个位置,看看对方那摊活儿,到底有多难干。”
东条英教愣住了。
扮演清军?
这主意……乍一听很荒唐。我一个日本陆军大学首席,去指挥那支我打心眼里鄙视的、腐朽落后的清国军队?
可再一想,妙啊!
第一,我可以尽情施展,不用担心泄露日军真实战术。
第二,我可以借此机会,深度推演清军可能采取的防御策略。
第三,我能近距离观察常德胜的战术思维。
第四,如果我用清军打赢了,甚至打平了他指挥的日军……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东条英教,用一副烂牌,打赢(平)了常德胜手里的好牌......那就是大赢!
想通这些,东条英教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常君的建议……”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有趣。”
他点了点头,重重点头。
“我同意。”他说,“那就让我们……用对方的牌,来打完这个牌局吧。”
小毛奇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奸计得逞啊!。
“很好的思路。”他点点头,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站在对手的位置思考,是总参谋部军官的最高训练。那么……就这么定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响声。他写下两行字:
蓝军(日军指挥组):常德胜(总指挥)、穆罕默德·埃萨德(步兵)、阿里·贝伊(炮兵)、哈桑·帕夏(工兵/后勤)
红军(清军指挥组):东条英教(总指挥)、井口省吾(步兵)、山口圭藏(炮兵)、藤井茂太(工兵/后勤)
写完,他转身,拍了拍手上粉笔灰:“推演想定,明天上午发布。推演时间,从明天开始,持续三天。最后一天下午,双方陈述方案,裁判组讲评。顾问军官:兴登堡中校负责蓝军,戈尔茨少校负责红军。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常德胜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硬木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下可赚到了!
用日军的打法,去打东条指挥的清军。
我太知道甲午战争的日本鬼子是怎么打的了!
甲午战争怎么打的,我就怎么布置呗!这可是日军参谋本部的集体智慧,大差不差的。
而我,正好乘机学学东条怎么指挥清军……或者说,我看看东条这个日本陆大精英心目中威力加强版清军是怎么应付日军进攻的。估计,他在陆大学习的时候,没少推演过!
说实话,常德胜自己都觉得难!清军那组织度,那火力,那机动性,跟日军硬碰硬,十有八九要输。可日本鬼子肯定研究得更透,一定有更高明的应对手段。
我要是学到了,那就赚大了。
这等于让日本陆大精英帮我制定甲午抗日计划了......
这活儿,比他娘的在设计院赶工期可有意思多了!
第47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你预判了我的预判(6.1上架,求追读)
西历1890年4月5日,清晨八点。
普鲁士战争学院的一号作战室内,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亮得通透。
常德胜坐在长条主桌的首位,后背轻抵着硬实的橡木椅靠背。桌案对面坐了三名外籍军官,分别是穆罕默德·埃萨德、阿里·贝伊与哈桑·帕夏。三人皆是土耳其人,满脸浓密胡须,此刻正凝神盯着桌面铺开的朝鲜半岛地图,一个个看得入神。
这幅地图是昨夜临时挂上的,五十万分之一的比例尺,纸面密密麻麻全是等高线,线条繁杂,看着格外费眼。
常德胜右手边,坐着身形魁梧的兴登堡。他骨架极大,体格敦实厚重,肩膀宽阔得惊人,往那一坐就极具压迫感。这会儿他正慢悠悠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杯,偌大的手掌衬得瓷杯格外小巧,像攥着件孩童玩物。
“诸位。”
兴登堡的嗓音低沉厚重,音色沉闷,像远处滚来的闷雷,自带沉稳气场。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抬手取过桌上封着学院火漆的正式文件——本次兵棋推演的想定预案。
“现在,宣读本次兵棋推演第一阶段想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一八九四年春季,朝鲜王国国内,亲日派与亲清派因政见不合,爆发激烈冲突,引发汉城及周边地区大规模内乱。”
“朝鲜国王李熙向大清国驻朝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袁世凯求援。同时,日本驻朝公使亦以‘护侨’为名,请求国内派兵。”
“大清国北洋大臣李鸿章、日本国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于同日批准向朝鲜增兵。”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收到命令:趁此良机,夺取朝鲜,驱逐清军。”
“推演起始时间:一八九四年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六时。”
“蓝军(也就是日军)任务:在一年内,达成对朝鲜半岛的实质性控制。”
兴登堡念完,把文件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常德胜。
“常学员,”他说,“作为蓝军总指挥,你有一小时消化想定,三小时后提交第一阶段作战计划草案。”
他说完,又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浮在上头的那层沫子,抿了一小口。动作慢悠悠的,一点儿都不着急。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三个土耳其人互相看了看。穆罕默德先开口,他摸了摸那把浓密的大胡子,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常,这地图……我们得先研究一下地形。巴尔干半岛我们熟,朝鲜这地方……”
“没时间了。”
常德胜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