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静柔见他过来,笑着对晴子说了句什么。晴子抬起眼,看到常德胜站在面前,微微睁大了眼睛。
“晴子小姐,”常德胜微微躬身,伸出手,用汉语说道,“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跳一支舞?”
大仓晴子似乎犹豫了半秒,飞快地瞥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一点儿不吃醋,笑着推了她一下,用日语说:“去吧,晴子,振邦的舞跳得还不错,不会踩你脚的。”
晴子这才站起身,将手轻轻放在常德胜掌心,“是我的荣幸,常先生。请……请多指教。”
两人步入舞池。常德胜一手虚扶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
晴子微微垂着眼,似乎不太敢看常德胜的眼睛,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的确有那种我见犹怜的味道。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是:这姑娘的手心有点凉,脉搏倒是平稳......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
“晴子小姐的汉语说得很好,”常德胜搂着她转圈圈,顺便就聊上了,“是在日本学的?”
“让常先生见笑了。”晴子低声说,依旧半垂着眼,“说得不好。是在英国时,和静柔互相学的。我教她日语,她教我汉语。”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父亲说,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尤其是中国的语言,很重要。所有我从小就熟悉汉字,只是不会说。”
“哦?大仓先生高见。”常德胜点点头,“听说大仓组生意遍布东亚,想必与中国打交道很多。”
晴子轻轻“嗯”了一声,这次抬眼飞快地看了常德胜一下,又垂下:“是。父亲常去上海、天津。组里也有些生意,在南洋那边。”她提到“南洋”时,语气更自然了些,“和静柔的父亲、舅舅,也有往来。听静柔说,常先生过一阵也要去南洋?”
来了。
常德胜心里冷笑,面上却带着微笑:“是啊,受中堂大人委派,顺路去新加坡办点事儿。南洋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平。听说那边土王、苏丹经常闹事,抢劫商旅,华人日子不好过。”
“去新加坡办事儿”,是早就公开了的,是郭世贵替常德胜从李鸿章哪儿“请”来的肥差,替北洋劝个海防捐。
晴子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替谁忧虑:“是的,静柔也跟我说过。她很担心家里的生意和族人安全。常先生是去做大事的,有可能的话,一定要帮帮他们。”
常德胜心道:你要不是个女鬼子,老子没准还真觉得你是个关心闺蜜的好姑娘。
“那都是在下分内之事。”常德胜应付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大仓组生意做得这么大,听说和贵国陆军关系也很密切?想必也能为静柔家提供些帮助?”
他问得直接,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晴子脸上。
晴子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及陆军,睫毛颤了颤,然后就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是的。家父与山县大将是旧识。大仓组确实承接陆军不少订单,也为军队提供一些物资。”她顿了顿,然后一脸的认真,“父亲常说,商社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是一体的......兰芳公司的命运,当与中国的命运是一体的吧?”
一支舞曲即将结束。常德胜带着晴子完成最后一个旋转,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般说:“晴子小姐,我猜这段时间,你也会回日本吧?也许我们还会在船上相遇,这一路上,还要请晴子小姐,多多‘关照’了。毕竟,海上旅途漫长,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呢?”
晴子在他怀中微微一僵,瞬间又放松下来,用日语低声回应:“はい、常先生。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是的,常先生。请多多关照。)
舞曲终了。
常德胜彬彬有礼地送晴子回到罗静柔身边。东条也凑了过来,嚷嚷着要请娜塔莉夫人跳舞,小毛奇在一旁微笑不语。
常德胜则顺势向罗静柔伸出手:“静柔,我们也跳一支?”
罗静柔笑着把手递给他,两人滑入舞池。
“她怎么样?”罗静柔靠在他怀里,用汉语低声问。
“不简单啊!”常德胜揽着她腰的手稍稍用力,“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罗静柔道:“在切尔滕纳姆认识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是有意的。大仓组是日本陆军的御用商人,我想通过晴子,为兰芳将来可能从日本购买军火铺条路。”
“她恐怕是个间谍!”
“不至于吧,”罗静柔摇了摇头,“她可是大仓喜八郎的女儿,这种身份......不过在英国的时候,她确实教过我一些东西,观察、记忆、套话的小技巧……她说豪商家的女儿多少都要学点,因为将来嫁人,无论嫁给政客、军官还是商人,都可能用得上,算是……为国家服务的一种方式。”她看向常德胜,“你不会觉得……我也有问题吧?”
常德胜“噗嗤”一笑:“问题?不,我觉得我捡到宝了。合着我不光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合伙人,还找了个受过基础情报训练的内助?这下好了,以后坑蒙拐骗……不,是开展情报工作,更有把握了。”
罗静柔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那……你觉得她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当然是为我!”常德胜收敛了笑容,声音压低,“不过她本人应该干不了脏活儿......她是眼睛,是耳朵,干活的另有其人!”
“那我们是不是要……”
“将计就计。”常德胜打断她,“没了她,福岛也会安排别人......暗中的,比暴露的可危险太多了。”
罗静柔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舞曲再次进入高潮。常德胜搂紧罗静柔,在华丽炫目的舞池中央旋转。
不远处,大仓晴子端着一杯果汁,站在小毛奇身旁,正在和这位德意志传奇军神的侄子聊天。只是她的一缕目光,总是紧紧盯在常德胜身上。
“是不列颠尼亚号么……”
就在刚才,她从小毛奇口中打听到了常德胜等人离开德国所乘坐的邮轮的名字。
第62章 拜拜了,德意志!(十一更)
西历1891年1月17号,上午十点来钟,汉堡港。
天阴得厉害,云层又低又厚,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海上刮来的风不仅特别凉,还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儿,这他娘的才是正宗的工业革命味儿!
三号码头边上有个旧仓库,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常德胜侧着身子从里头挤出来,反手又把门带严实了。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气,这才抬起眼往码头那边看。
“不列颠尼亚”号那黑乎乎的船身,就蹲在不远处的泊位上,两根烟囱不紧不慢地呼哧呼哧冒着白烟。这英国船有七千八百吨,在这年头跑远东的船里头,算是顶大的了。
罗静柔、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这会儿应该都已经上船了。常德胜自己的行李也早搬上去了,可他自个儿还不能走。他还有一桩价值百万马克(包括佣金和运费)的军火大单得亲自盯着收尾验收。
1300支Gew.1888式步枪,150万发步枪弹;40挺马克沁机枪,100万发机枪弹;60门伪装成工业钢管的施耐德80毫米“弹丸投射器”,3万发炮弹,8000枚手榴弹,还有500套工兵铲……
连着包装,足足三百多吨!
哪怕有了德国海关总署那位“俾斯麦亲信”的稽查长大人的批准,施耐德公司都花了好几个月,才凑齐了这批货,又吭哧吭哧运到了汉堡的这个仓库。
常德胜敢把这批货交给别人押运吗?当然不敢!
就算他敢,柏林皇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还有他老师小毛奇,能放心吗?
三百吨军火,要是落到不受控制的敌对势力,比如亚齐苏丹国手里,那就真的要影响德荷关系了,
所以,施耐德公司就包下了“不列颠尼亚”号整整一个底层货舱。三百吨军火,外加常德胜这个“帝国主义代理人”,一船打包,直发南洋。
这叫“货在人在,货丢人亡”!
常德胜正低头核对着手里那份盖了好几个戳的海关批文,这玩意儿就是“合法出关证明”,相当于项目的“竣工备案表”,少了它,前面所有活儿都白干,旁边另一座大仓库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他赶紧抬起头,目光扫过去。
就见二十来个金发碧眼、膀大腰圆的精壮汉子,跟南洋“五舅”张振声一块儿,挤到了仓库门口。打头的,正是那位在东非双手沾满……咳,是拥有丰富殖民地治安维护经验的汉斯·赫斯曼军士长。
“立正!”
赫斯曼忽然喊了一嗓子,身后那二十二个日耳曼壮汉“唰”一下,瞬间从“码头扛包的”切换成了“杀人机器”,站得跟一排用标尺量过的木桩子似的,纹丝不动。
常德胜心里点了点头:嗯,有点“三德子”那味儿了。
他背着手,慢慢踱过去,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这群人看着都年过三十了,脸上没多少表情,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老子杀过人,而且不介意再杀几个”的气质。
跟常德胜在东普鲁士演习时见到的那些没沾过血的“和平军士”,完全是两个物种。
“军士们,”赫斯曼在旁边开了口,指着常德胜,用他那口带着普鲁士腔的德语说,“这位,就是清国的常委员。刚从普鲁士战争学院,以本届头名的成绩毕业。”
这话一出来,底下那帮德国老兵的扑克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难以置信。
普鲁士战争学院?那地方对他们这些大老粗来说,跟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差不多,属于听说过、没见过、更摸不着边的圣地。
他们这些人,在军队里混到顶,也就是个军士长。军官学校?那得是贵族老爷或者天才怪物去的地儿。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这是赫斯曼在帮自己树立威信。
一个优秀的军士长,就应该时时刻刻维护军官的威信,哪怕他心里压根瞧不上那个年轻的军官......
常德胜轻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板,瞬间切换到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精英军官”姿态。他目光落在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气质更沉静的精瘦高个身上,一口标准的汉诺威音德语,不紧不慢地吐了出来:
“报上你的姓名。以及,你曾获得的最高军衔。”
这味儿太对了。纯正的、居高临下的的贵族军官腔调。
那瘦高个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啪一个立正,敬礼,嗓门洪亮:“委员先生!弗里德里希·沃尔夫冈,前帝国海军陆战队军士长!”
又一个军士长?还是海军陆战队的?常德胜心里乐了,威廉二世这次真是下血本了,海陆套餐都给我配齐了。
他唰地回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普鲁士军礼:“军士长先生,向我介绍你的部下。”
这动作,这派头,全都是在战争学院被小毛奇那帮老狐狸用尺子比着训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德意志天龙人的味儿。
“是!委员先生!”沃尔夫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开始挨个点名。每点到一个,那汉子就挺胸抬头,用最大的嗓门报出自己的名字、兵种和最硬的履历:
“汉斯·穆勒,前步兵军士,东非殖民地服役三年,参与过十二次清剿!”
“卡尔·鲍曼,前炮兵下士,操作过75毫米野炮,在非洲轰过土人部落!”
……
仓库里头只剩下硬邦邦的、带着硝烟味的德语报告声。
这哪是点名,这分明是二十三份血淋淋的、盖着帝国殖民部钢印的“资深暴力从业人员”简历在那儿滚动播放。
常德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不时抬手还礼。一边还礼,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打分:这个眼神稳,适合当狙击手;那个胳膊粗,机枪主射手;嗯,这个说去过西南非洲,那里环境跟南洋雨林有点像,得好好利用……
这边刚介绍完,一个施耐德公司的职员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凑到张振声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张振声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常德胜:“振邦,外头来了两个海关的人,正往这边来。”
仓库里头的空气,一下绷紧了。那二十三个德国佬的眼神,齐刷刷地转向常德胜。
常德胜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有数了:上面的大领导打过招呼,不等于下面的“现管”就不管了,都不管,人家“汉斯专员”喝西北风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装钱的皮夹子,又从里头点出厚厚一叠马克,不慌不忙地夹进那份货单里头,然后递给赫斯曼。
“军士长先生,”他语气平静,“去,料理一下。注意沟通方式。”
赫斯曼接过那夹着“沟通润滑剂”的货单,他脚跟一并:“是,委员先生!”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看,这就是专业。不过问,不质疑,只高效执行指令。
唔,贵有贵的道理!
张振声有点担心,凑过来低声问:“你就这么让他去?”
“他去最合适,”常德胜打断他,瞅着赫斯曼的背影,“总参是打过招呼,可咱们这边谁出面,也有讲究。他一瞅就是倍儿正的行伍出身,那一口地道的普鲁士腔,再加上这……”他捻了捻手指,“谁说得准,这不是总参谋部在搞的什么不能见光的‘特种物资转运’?”
张振声愣了愣,服了。合着行贿都得讲究战术!
没过多久,赫斯曼回来了,把货单递还给常德胜,再次敬礼:“委员先生,办妥了。他们只是‘例行’看了看,在单子上补了个‘已查验’的记号。”
货单上果然多了个小小的、极其潦草的签名。至于那叠“润滑剂”,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做得不错,军士长先生。”常德胜点点头,把货单仔细收好,又道:“现在,带上你的人,配合张先生的手下,把这批‘合法出关的军火’,安安稳稳地运上‘不列颠尼亚’号。并且,在航行期间,保证它们的安全。明白吗?”
“遵命,委员先生!”赫斯曼脚跟一并,声音斩钉截铁。
“另外,”常德胜又一指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军士长,请跟我来。从此刻起,我需要你在‘不列颠尼亚’号上,负责我个人的近距离安全防卫。”
赫斯曼和沃尔夫冈都是一愣,这位委员先生,在船上还需要专门配贴身保镖?有谁要害他?
“遵命,委员先生!”沃尔夫冈只是极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就和赫斯曼一样,脚跟一并,接受了命令。
常德胜则最后朝众人敬了个礼,带着新上任的“安全主管”沃尔夫冈,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码头的冷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厚呢子大衣,朝着“不列颠尼亚”号那高高的跳板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上船之后,该怎么把小日子安排的刺客给揪出来……
他完全没留意到,码头另一边,一大堆盘绕着的缆绳后头,段祺瑞正抄着手,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子,在那儿喝西北风呢!
等常德胜的身影消失后,才用那堆缆绳后面转出来,看着远处的张振声指挥着一群德国“码头工人”,将一只只看着好像是用来装枪支弹药的木箱子运上“不列颠尼亚”号,眉头渐渐拧起:这些箱子里装得是什么?不是说只有五千两银子的军火吗?怎么会......
原来,这段祺瑞刚才发现常德胜没有一起上船,还偷偷摸摸的离开了,就悄悄跟了上来......
.......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的常德胜一脚踏进了“不列颠尼亚”号的前厅,太好了,终于暖和了。然后,他就听见悠扬的钢琴声,闻着了香水、咖啡、雪茄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