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72节

  “嘛玩意儿介是?介就一港口?瞅瞅那几个木头栈桥,晃悠得跟老太太的牙似的……要搁天津卫大沽口,早让人踹河里重修了!”

  几座在他看来只能拆了重修的木头栈桥伸进了浑浊的坤甸河河水里,停着两条小火轮和一大堆帆船。苦力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从船上往下吭哧吭哧地卸货。

  荷兰人的旗杆杵在码头办公室门口,旗子蔫蔫地垂着。几个穿白制服、戴遮阳帽的荷兰警察,挎着枪,懒洋洋地靠在墙根阴凉里,瞅着码头上的华人苦力将一箱箱货物卸下、装车、运走,没有一个人想着要去检查一番。

  常德胜心里骂了一声:纸老虎!

  荷兰人在这儿的统治,靠得就是挑拨离间,顶天还有点儿能吃不能打的白+土著的混编殖民地军队。然后就是可劲儿收税!介这买卖,荷兰人做得精啊——成本最低化,收益最大化。

  马车继续往前,进入所谓的“白人区”。

  十来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围着矮墙,院子里种着棕榈和芭蕉。街道干净点,但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偶尔有马车经过,车里坐着穿西装或长裙的洋人。几个土著仆人蹲在门口阴凉里打盹。

  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又记下了。

  坤甸欧人区的占地面积差不多就俩足球场,建筑质量尚可,但缺乏维护,外墙涂料都起皮了,防水没做明白。

  至于防御价值,约等于零。无围墙,无工事,比起大清国内的那些个满城都差了老远,哪儿是什么殖民据点?这不就是一高级职工宿舍区么?

  所以啊,这坤甸一旦有事,那帮欧洲老爷保管第一个跑路。

  穿过一条窄街,景象陡然一变。

  土著区到了。

  密密麻麻的木板屋、高脚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赤着上身、只裹块布的男人蹲在门口,女人顶着水罐匆匆走过,孩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所有人看起来都又黑又瘦,眼神麻木。

  但在这片破烂的中央,却突兀地矗立着两座“岛屿”。

  一座是苏丹王宫。伊斯兰风格,有圆顶和尖塔,虽然不算宏伟,但围墙高耸,门口有持枪卫兵站岗,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另一座是清真寺。比王宫小点,但更干净,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有点扎眼。

  常德胜的马车队,前后十几辆马车,外加三十来个骑马持枪的张家护卫,从这片破烂区穿过时,路边蹲着的、躺着的、走着的土著们,纷纷停下了动作。

  成百上千道目光射过来。

  那眼神像极了饿狼盯着肥羊,但又被羊群边上的猎犬吓住,不敢上前。

  常德胜甚至能清晰瞅见,路边一个精瘦的土著青年,死死盯着后头罗静柔给晴子坐的马车,喉咙动了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副就要扑上去的模样儿。但当这小子的目光扫到马车旁骑在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左轮手枪的张家的家丁,那点儿凶光立马缩了回去,变成畏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人群里。

  “畏威而不怀德。”常德胜用只有自个儿能听见的天津话儿在那儿嘀咕,“老祖宗介话,放哪儿都准。得,既然你们只认介个,那老子就让你们畏到底!马克沁一架,铁丝网一拉,我看看你们谁还敢往前凑?”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画罗家庄园布防图了:

  铁丝网至少拉上三道,间距三十米,还得依托地形,再辅以沟渠。

  机枪位先预设八个,两两一组,形成交叉火力,其中两组占据高地,封锁进出庄园的道儿,两组则布置在罗家大宅围墙的角楼下用火力覆盖周围地界儿。

  迫击炮要机动布置,但可以预设几个发射阵地,先挖好壕沟、垒好沙包,各个预设阵地间,得有道儿连着,方便麻利儿转移。

  另外,弹药消耗是大头,炮弹不多,得省着,子弹……得进行复装,好在用来复装的机床不算嘛军品,可以随便买。罗家早就通过施耐德公司买到了,就不知道会不会用?

  马车终于驶出了让人压抑的土著区,拐进另一片街区。

  这是华人区。

  气氛又不一样了。

  街道依然不宽,但热闹。两边是挨挨挤挤的店铺,招牌上写着汉字:广祥发杂货、济世堂药铺、兴隆客栈、合记当铺……这会儿快到饭点了,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行人多了,穿着短褂长袍的华人男子,梳着发髻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光屁股小孩。虽然房子也旧,街道也脏,但那股子活力和烟火气,是土著区没有的。

  街口有关帝庙,香火挺旺的。再往前有座“兰芳书院”,更远处能看到妈祖庙的飞檐。

  常德胜正打量着,目光忽然被路边几栋画风不同的建筑吸引过去。

  那是几栋二层木楼,样式是日式的,门口挂着灯笼——不是红色的,是白纸灯笼,上头写着墨字。楼前站着几个年轻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的和服。瞅见张家这队显眼的车马经过,这几个女子立马堆起笑脸,招着手,用生硬的客家话、闽南话喊着嘛。

  常德胜眉头一挑,扭头问坐在他对面的张弼士:“三舅,这地界儿怎么还有日本娘们儿?”

  张弼士摇着扇子,笑了笑,也有点见怪不怪:“南洋姐。日本穷地方来的苦命女子,被人贩子骗来、卖来南洋,在这边……讨生活。坤甸有几家日本妓馆,都在这片。”

  常德胜“哦”了一声,想起来了。

  日本的明治维新,工厂、铁路、军舰,那一大摊子工业化,烧的可不只是政府的钱和地主的税。这南洋姐的皮肉钱,听说也没少往里填。这些女子,是日本帝国崛起的“血肉燃料”之一。

  他再仔细瞅那几栋日式小楼。招牌上写着“松叶楼”、“樱屋”之类的汉字。门口不光有招客的南洋姐,还或坐或站着几个老爷们儿。也穿着和服,腰间挎着武士刀,发型都是短发,胡子拉碴,看着就落魄潦倒。

  但那帮人的眼睛……可比那些土著凶恶多了!

  一瞅就不是嘛善茬儿,说不定还是玄洋社、黑龙会之流!

  他用扇子挡住嘴,低声对张弼士说:“三舅,这几家日本楼,得派人盯着点……这地方,背后一准儿有日本的浪人团体,再往后,可能还连着他们的军部!”

  张弼士心里有那么点不以为然,但还是点点头:“明白,我会安排的。”

  马车继续前行,向着坤甸城区外头驶去。

  而在常德胜后面那辆马车里,气氛完全不同。

  罗静柔拿着手帕,轻轻给靠在她肩头的晴子擦眼泪。

  晴子今天换了身素淡的浅青色和服,头发简单绾着,没插什么首饰。她眼眶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拿着手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透过马车车窗,死死锁在路边“松叶楼”门口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的女孩。也穿着和服,但料子粗糙,颜色褪得发白。小脸上涂着不合年纪的浓妆,可眼神是怯生生的,还带着绝望。她瘦得厉害,和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能看到青紫的淤痕。她也不招揽客人,只是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静柔姐……”晴子的声音哽咽,“你看她……她看起来,和我在日本的妹妹……差不多大……她那么小,怎么就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乡……到了这种……这种地方……”

  罗静柔心里跟着好闺蜜一起难受。她搂紧晴子的肩膀,柔声安慰:“晴子,别哭了……这些女子,确实可怜……要不,我们回头来这里,帮她赎身,让她当你的女仆吧。”

  “静柔姐,你心真好。我们明天去那里,帮帮那个小女孩,好不好?”

  罗静柔微微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那种地方……就我们两个女孩子去,像什么话?阿爸知道了,肯定会骂死我,绝对不会让我出门的。

  况且......振邦大哥可一直认死你是什么玄洋社的间谍!

  不如试探一下?

  想到这里,她便对晴子说:“还是叫振邦大哥陪你一起去吧。”

  听了罗静柔的话,晴子先是一愣,脸颊上泛出些红晕,声音又低又柔:“静柔姐……让、让常大哥陪我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他……而且……常大哥刚来,肯定有很多正事要忙。为了这种小事耽误他……”

  罗静柔瞧着她这副羞怯怯的模样儿,心里也有点吃不准,于是就顺着她的话头说道:“那就……再过两天,等振邦大哥忙完这一阵,就叫他陪你去一趟。”

  晴子红着脸儿,轻轻点头:“好的,那就麻烦他了……”

  ……

  而在一天前的二月二十七日,新加坡码头,早六点。

  “婆罗洲号”缓缓离港,驶入碧蓝的大海。内田良平站在船舷边,抱着胳膊,看着渐渐远去的新加坡。

  三十多个小时后,他就能到坤甸了,去取常德胜的性命了!

第70章 完了,我要被“银纸”砸晕了(第十九更)

  1891年2月28日,下午四点半,坤甸河畔。

  常德胜坐的那辆西式四轮马车,正嘎吱嘎吱地碾过坤甸河上那座木桥。

  桥是真他娘的破。

  几根木头桩子歪歪斜斜杵在浑浊的河水里,桥面是用木板钉的,年头久了,被雨水、日头糟蹋得发黑发霉。马车一上去,整个桥身就跟着晃悠,晃得常德胜心里直打鼓。

  他一边抓着车窗框子,一边低头瞅着桥下哗哗淌的河水,心里本能地就开始计算工程上的事儿了:

  “桥长目测三十米,宽四米,单跨木结构。北岸的承重桩,一共六根,怕是都朽了。炸桥的话……用黑火药不够劲儿,得用苦味酸。炸点得设在北岸桩基,炸南岸桥面只能阻一时,炸桩基能让整桥塌进河里……”

  他正琢磨到“苦味酸这玩意儿不太安全”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张弼士忽然开口了。

  “振邦,”张弼士用折扇指了指桥对岸,“过了这桥,就是‘小兰芳’了。”

  常德胜抬起头:“小兰芳?”

  “嗯。”张弼士点点头,脸上那“恭喜发财”的笑容更深了些,“振邦,你未来岳父这一支,是当年兰芳开埠时的老族了。是罗芳伯公的幼子传下来的,在这坤甸河边,筚路蓝缕,拓荒百年,才挣下这偌大家业。小兰芳这里的三万亩胶林,只是其中一部分,却是整个南洋都数得着的大胶园,是你岳父领着广东、福建来的唐人一棵棵种出来、管出来的。”

  常德胜“哦”了一声,心里叹口气:辛辛苦苦,百年开拓,最后归了谁?他转念又想:这回可说什么都得拿住了......小兰芳的三万亩胶林,那是我老丈人的产业,怎么都得陪嫁个三千亩给静柔当嫁妆吧?

  静柔的,就是我的!是本大总统的!谁也别想拿走!

  想到这儿,他又问了句:“小兰芳和坤甸港……就搁一条河?”

  “就一条河。”张弼士的折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河北边,是荷兰人、苏丹的地盘。河南边……”

  他顿了顿:

  “那三万亩胶林和几万亩良田,还有金矿、锡矿、钻石矿,都是小兰芳甲必丹管辖的。”

  ……

  说话间,马车已经嘎吱嘎吱碾过了最后几块桥板,驶上了南岸的土地。

  常德胜第一感觉是:稳当了。

  在河北岸,路是坑坑洼洼的泥路,马车颠得人屁股疼。一过河,车轮底下传来的触感立马不一样了。平整,硬实,偶尔有轻微的起伏,但绝没有那种能把人颠起来的深坑。

  他撩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瞅。

  石板路。

  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宽度能容两辆马车并排,修得板板正正,沿着胶林间的空隙蜿蜒向前。石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显见是有人常年维护。

  “这路修得可以啊。”常德胜开始评估,“石板厚度得有二十公分,下面是三合土垫层的吧,排水沟也留了……这工程标准,搁天津卫也能算优良工程了。谁监的工?”

  张弼士笑了:“还能有谁?你岳父亲自带着人干的。”

  常德胜心里给未来岳父加了一分,还懂土木,半个同行啊!

  他的目光从路面移开,投向路两旁的胶林。

  正是割胶的时辰。大片大片的橡胶树林里,能看到许多华工的身影。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腰间挂着胶刀和胶桶,在林间穿梭。动作娴熟,手脚利落。

  但让常德胜注意的,是这些华工的状态。

  他刚穿越来就在天津卫见过不少大清劳动人民了。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走起路来佝偻着背,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模样。

  可眼前这些在胶林里劳作的华工,完全不是那回事。

  个个体格子健壮,胳膊、肩膀上都能看见肌肉线条。脸色是健康的红黑,不是饿出来的菜色。干活时没人磨洋工,但也没人显得苦大仇深。偶尔有人直起身擦汗,看见车队经过,还会咧嘴笑一下,招招手。

  一股子“活得有奔头”的精气神。

  常德胜放下帘子,扭头问张弼士:

  “三舅,这地方看着真不赖。这片胶林……很赚钱吧?”

  他问这话,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是……得评估一下未来媳妇嫁妆的收益,好判断娶了罗静柔可以少奋斗多少年?

  张弼士没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常德胜面前晃了晃。

  “一年净入,”他慢悠悠地说,“这个数。”

  常德胜问:“五万两?”

  张弼士“嘿”了一声,摇了摇头:“振邦贤侄,格局小了。”

  “是五十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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