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补身子?这日本娘们儿嘛意思?不会在里头下了毒药吧?巨富婆......你的人,把她看好了吗?
心里头怎么想,但他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容:“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晴子小姐伤还没好利索,还劳您动手。”
说着,他瞟了罗静柔一眼。罗静柔也正看他,两人眼神一对,心照不宣。
燕窝肯定没问题!这戏.......得接着演。
“常君客气了。”晴子微微躬身,声音软得像棉花,听着都有点刻意了,“这些日子,多亏您和静柔姐照料。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常德胜赶紧伸手虚扶:“坐,坐。我给您二位倒茶。”
他转身去拿茶壶,背对二人时,嘴角扯了扯。
装!接着装!我信你才有鬼!
养点儿留辫子的日本特务当刺客,就想把脏水往华人帮会身上泼?虽说南洋的客家人和潮州人还有闽南人之间向来是有矛盾的,但这关常德胜、段祺瑞什么事儿?而且那些个刺客还都是死士,南洋的华人帮会要都这么猛,华人还能让白皮+土著欺负那么些年吗?
所以啊......通过这次试探,大仓晴子已经完全暴露了!不过常德胜和罗静柔商量过后,觉得还是留着晴子比较有利。
常德胜拎着茶壶回来,给两人倒上。罗静柔接过,抿了一口。晴子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那模样,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演技在线,心理素质一流。
常德胜心里又骂了一句。想想都后怕——晴子这种水平的特务,小日本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
而北洋这边呢?好像连个正经的情报机关都没有。粘杆处早废了,就是不废,也是鞑子管自家人的。外头的事,全指着海关和使馆那点零碎消息。
不行,这事儿得尽快搞。
常德胜琢磨,等回了天津,得想办法整个“北洋调查处”的摊子。不用大,先来他十来个人就行,专门盯着日本人和各国公使的动静。钱嘛……他瞟了眼罗静柔。嗯,媳妇有。
“常君,”晴子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听静柔姐说,你们过几日就要回天津了?”
“是,”常德胜点头,“坐广甲号去新加坡,再换招商局的船北上。”
这回,常德胜可不打算给日本人哪怕一点儿对自己下手的机会。
所以他是坐兵舰去新加坡,再换北洋自己的船,一路上由广甲护卫着北上。日本人还要动他,那就得派舰队开战了。
“那……”晴子咬了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静柔姐和常君的婚礼,是在天津办吗?”
罗静柔接话:“是呢。振邦说,回了天津就办。”她拉起晴子的手,笑眯眯的,“晴子,我想让你当我的伴娘,好不好?”
屋里静了一瞬。
常德胜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他看向晴子。
晴子也愣了。然后她发现常德胜看着自己,那张白皙的小脸“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她低下头,手指拉着衣角,声音蚊子似的:“我……我可以吗?”
装,接着装。
常德胜心里冷笑。他知道晴子现在想什么。
这女人也不傻。她肯定复盘过了。吉原街外头的刺杀失败得太彻底,十几个玄洋社的死士全折了,一个活口没留。而她,恐怕得为这次失败负责!
依着这年头日本鬼子的尿性,任务失败,造成重大损失,负责人得切腹吧?
晴子现在就是那个要“负责”的倒霉蛋。因为她的失误,玄洋社的南洋网络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她要是就这么回日本,恐怕得来个切腹谢罪......就算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不拉肚皮,那也得抹脖子。
总之,是好不了一点的。
她想活,只有一条路:证明自己没失败,没暴露,还有价值。玄洋社在坤甸的失败,那是别的原因造成的......也许玄洋社内部有人叛变呢!
怎么证明?跟着常德胜北上,贴近他,看上去成了常德胜的朋友。这不就是证明吗?
罗静柔这“伴娘”的邀请,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常德胜放下茶杯,身体往后一靠,目光锐利地看着晴子,忽然笑了:“晴子小姐方便吗?您不是还要回日本?”
“方便,方便的。”晴子抬起头,眼神里都是对常德胜的好感,声音中带着点羞涩,“我可以先去天津,参加静柔姐的婚礼,然后再回日本。顺路的。”
顺路?从天津回日本,和从新加坡回日本,这路顺得有点远。
常德胜盯着她看了三秒。晴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低下头,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心理素质真他娘一流。
常德胜心里又赞了一句。这要搁前世,绝对是影后级别的......也许是AV影后。
“行。”常德胜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晴子小姐早点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动身。”
晴子“嗨”了一声,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这才跟着罗静柔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常德胜柔柔一笑:“常君也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一个知道自己暴露,也知道自己在对手监控下的日本女特务......她如果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了断了,而是还想活下去,用大仓晴子的身份体面的活下去,就得拿出点儿欺骗组织的“躬匠精神”。
这等于,常德胜、罗静柔握住了晴子的把柄,而晴子的上线,却还以为晴子成功打入到了常德胜、罗静柔的身边......
这事儿,有的搞。
.......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上午。
渤海,大沽口外二十里。
招商局新下水没多少日子的两千吨客轮“顺丰”号,正劈开泛黄的海水,朝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驶去。
顶层甲板,靠近船头的地方。
常德胜搂着罗静柔的小蛮腰,倚着栏杆。海风挺大,吹得他脑后的辫子像条鞭子似的乱甩。罗静柔裹了件羊绒披风,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她雪白的脸颊上。
她旁边,站着晴子。一身翠绿色和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看着海面。海风把她宽大的袖子和衣摆吹得飘飘荡荡,很有那么点“扶桑美人凭栏望”的意境。
常德胜抽空瞄了她一眼,心里嘀咕:别说,这日本娘们儿是挺有味儿。可惜......是带刺儿的玫瑰。
他转过头,继续看前方。
天津大沽口的轮廓,已经在海天相接处露出来了。灰墙,灰瓦,密密麻麻的屋顶,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炮台影子。
北洋,老子回来了!
常德胜心里那叫一个澎湃。两年前从这儿走的时候,他兜里揣着家里给张罗的一千五百银子,兑成英镑,也就三百来镑。虽然一肚子的才华加上雄心壮志,可并没有办大事儿的资本。
现在呢?
银子有了。
坤甸项目的那七十五鹰洋的“工程款”(相当于五十万两)已经到手了,汇票在罗静柔那儿收着。
罗家的嫁妆——霹雳州的锡矿、新加坡香港的铺面地皮、一年两万多的进项、十五万两压箱底的现银——够他折腾了。
娘子也有了。罗静柔,巨富婆,贤内助,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关键是巨有钱。
官帽子有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处会办。这趟回去见了李鸿章,顶戴和委任状就能到手。
枪杆子……也有了一点点。
常德胜扭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抽烟的沃尔夫冈,还有他身边那四个德国士官。再加上罗兴兰带着的、混在旅客里的那十几个小兰芳青年,他们都装了假辫子,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仆人。
拢共二十来人。
人是不多。没法子,坤甸那边的华人不留辫子,他不能大张旗鼓地从自治军里抽人,得等他们头发慢慢长出来。这二十来人,是种子。
常德胜早盘算好了。到了天津,这五位德国“洋大爷”和十几位华人“仆人”,全塞英租界的洋房里。天津德国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会帮忙安排,说是她“朋友的雇员和仆人”。有洋人罩着,绝对安全。
枪杆子小是小,但做大做强的机会就在眼前。
李鸿章的电报上说,朝鲜那边,袁世凯有点撑不住了,让他回国后准备准备,尽快去朝鲜当会办。
朝鲜啊……常德胜心里热乎起来。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大烂摊子,也是个大机会。闵妃、大院君、日本人、俄国人,乱成一锅粥。既然袁世凯独木难支,正好他去搭把手。
到了朝鲜,用这二十来个德系骨干当教官,再把早就过去的曹锟、王占元拢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吴鼎元、孔庆塘也拐上......至少拐一个,他俩都是柏林军事学院里喝过洋墨水的,是有真本事的。
这下教官有了,老兵有了,银子有了(罗静柔的嫁妆),职权有了(营务处会办)。
拉起一支千把人的、完全听自己招呼的“常家军”,有问题吗?
没问题!
常德胜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天津卫外海那带着咸腥的西北风味灌进嘴里,他都觉得是甜的。
前途……一片大好啊!
“振邦!文池!快看......”
吴鼎元的大嗓门忽然炸响,跟个炮仗似的。
常德胜扭头,看见吴鼎元连滚带爬地从船舱那边跑过来,手指着码头方向,满脸兴奋:“冯华甫!冯华甫带人来接咱们啦!”
常德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顺丰”轮已经驶入大沽口,速度慢了下来。前方码头上,站着不少人。打头几个,穿着北洋淮军的号衣,正使劲朝这边挥手。
最前头那个,“冯巩脸”,中等个子,也穿着号衣,但站得笔直,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是冯国璋,冯华甫,如今的武备学堂教官。
他身后,除了淮军大兵打扮的,还有几个穿着长衫、戴瓜皮帽的体面人,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有一个矮矮胖胖的,正摇摇晃晃走到冯国璋身边,“冯二”(直系老二)对他还挺尊敬的,居然向他抱拳行礼了。
这人......谁啊?
码头边上,还停着好几辆马拉的轿车,甚至有辆西洋式的四轮马车。
这阵仗不小。
常德胜乐了。他松开搂着罗静柔的手,整了整身上那件八成新的绸面长衫,又把脑后的辫子甩到胸前,捋了捋。
然后,他深吸一口渤海湾带咸味儿的空气,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了这两年来最灿烂、最得意的笑容。
北洋,老子回来了。
这盘棋,该老子下了。
第三卷 北洋卷
第87章 好嘛,北洋的总统们都来了!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清晨。
天津,大沽口码头。
常德胜一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心里终于踏实了。
快有两年了。
两年前从这儿走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一千五百两银子兑的三百英镑,心里揣着“混文凭、拉队伍、反大清、当总统”的朴实理想。现在回来,银子有了(五十万两汇票在媳妇那儿),媳妇有了(巨富婆罗静柔,虽然还没拜堂,但人已经跟来了),官帽子马上也要有了(四品道台、朝鲜营务会办)。
这趟德国之行,赚大发了。
他身后跟着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仨人也都换了行头一人一身最好的长衫马褂,是在顺丰号停上海的时候,请上海滩的红帮裁缝做的。
再往后,是两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