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93节

  “嘛呢?”他纳闷,“高兴傻啦?”

  他扭头看罗静柔。

  罗静柔抿嘴笑,朝晴子看了眼。

  晴子则垂下眼,向常家四人深深鞠躬,用带着软糯口音的官话说:“伯父,伯母,兄长,嫂夫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甜,态度恭顺。

  常福海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嘴里含糊:“好,好……”

  赵氏也回过神,挤出一丝笑:“进屋,进屋说……”

  常德胜松了口气,心说:得,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一家团圆”的大戏,在自家人眼里,已经演变成了一出“双凤临门,谁主沉浮”的宅斗预演了。

  “赶紧的,”常德胜招呼下人,“搬行李!静柔和晴子住西跨院,挨着的那两间都收拾出来。澜舫哥住东厢房。那谁,去烧水,沏茶,烧洗澡水......”

  他一边吩咐,一边心里盘算:

  申时三刻去利顺德……

  袁世凯要聊什么?

  朝鲜的烂摊子?

  还是……别的什么事儿?

  他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西斜,时候不早了,安顿好静柔和晴子,就该去利顺德见老袁了......

  ......

  利顺德饭店,二楼临河包厢。

  常德胜到得早。他让跑堂的沏了壶高末,自个儿坐窗边,瞅着外头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吐黑烟,心里那本小账又翻开了:这包厢临河,视野佳,私密性好,老袁约我在这儿吃饭,还让我早点来,怕真有什么要说啊!

  这时,门轴忽然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特别扎耳朵。

  袁世凯和徐世昌前一后进来,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袁的步子比平时沉,徐世昌反手掩门时,看着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包厢里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小火轮“突突”的闷响。

  “慰亭大哥,菊人兄。”常德胜起身。

  “中,坐。”袁世凯摆手,自个儿先落座。常德胜动手给他沏了杯茶。老袁也没喝,只是眯眼看着常德胜。

  老袁的这沉默,还真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怵。

  徐世昌立在窗边,背着手,看着河面,像在欣赏风景,可一张书生面孔,崩得紧紧的。

  “振邦,”袁世凯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着,一听就知道有事儿,“有个事儿,得先给你言语一声。”

  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脑子里的那只警钟就敲响了:来了,来了,大的要来了!

  “京城近来,有些个传闻。”袁世凯说得极慢,字字斟酌,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德皇给老佛爷祝寿那档子事儿,是你,不,是李中堂命人在德意志国……操办出来的局儿。”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万分沉重。

  常德胜一愣,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妈的,居然被发现了!这可咋办?!”随后他就想道,“不,不是被发现,真要是被发现,就不会仅仅是传闻了。这是有人要整李鸿章,顺手把老子当路边儿一根草给踩了......”

  “这局就是......”徐世昌转过身,他肯定不知道常德胜在琢磨什么,只是悠悠地说,“说中堂为了能挪用户部的海防捐办海防,指派你在德国上下打点,编出‘德皇仰慕太后’的说辞,好讨老佛爷欢心,好多批银子。那照片,那戏,那寿礼……全是银子堆出来的戏。”

  常德胜听得只想笑,苦笑,还有对大清朝的嘲笑。

  这他娘是人话吗?挪用海防捐办海防?这种话居然还能到处传,心里还有国家和人民吗?

  他张了张嘴,一股血气直冲喉咙,可骂朝廷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着袁世凯的面,不能没事儿就吐露真言。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压着:“传闻?谁传的?”

  “谁传的……不打紧。”袁世凯终于抬起眼看他,脸色凝重,“打紧的是,这话……有人信。而且,信的人,说话挺管用。至少,老佛爷耳朵里,是刮进去咧。”

  常德胜没说话,只觉得后背贴着椅背的那块地方,凉飕飕的。

  窗外,一艘小火轮拉响汽笛,“呜......”的一声长鸣,嘶哑,绵长,像是在给什么送葬。

  肯定是给大清朝送葬!就这样的大清朝,还不该死吗?

  “不过……”袁世凯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模样。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温和地说:

  “还有个信儿。对你来说,算是个……好信儿。老佛爷发话咧,过些日子,要见你。”

  “太后……要见我?”常德胜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指名道姓。”徐世昌走回桌边,“让你尽快进京,陛见。天大的恩典。”

  最后这番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常德胜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常德胜坐在那儿,他眼前闪过慈禧那张著名的照片,拉长着张脸,一副很不好伺候的模样儿。

  得了,又一个终极甲方出现了。

  这项目,他妈的又是个高难度。

  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这哪是恩典?这他妈简直是“要你命1891”啊!

  而且不容拒绝。

  “振邦,”袁世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是福是祸,看你自家咧。这趟进京……你得把你在南洋、在德意志的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盯着常德胜的眼睛,加重了些语气:

  “尤其是德皇那档子事儿。”

  “得让老佛爷信。”

  “信你是真长了脸,不是真撒了谎。”

  他靠回椅背,收起了笑容,换上了字正腔圆的官话:

  “你的前程,常家的富贵,还有中堂的脸面……可都系在你身上了。不管用啥法子,绝不能出一点儿岔子!要不然,中堂都保不住你!振邦啊,你想好了要咋应付吗?”

  常德胜明白,袁世凯和徐世昌原来是带着李鸿章的任务来的,是来摸自己的底的......虽说老李现在怎么都不至于抛弃自己这个帮他买到“常远”舰,还握着南洋饷道的财神爷。

  但往后他常德胜在李鸿章心目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恐怕也得看他这次能不能自己把屁股给擦干净。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

  常德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

  “慰亭大哥,菊人兄,”他露出了胸有成竹地笑容,“说实话,这个局,我在船上就想过了。”

  袁世凯看着他。

  常德胜道:“我有办法。”

第89章 太后您别多想,我们这就是献忠!

  “咋说?”袁世凯往前凑了凑,“说说,要咋弄?”

  常德胜没言语,手伸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厚纸,然后就在红木桌面上摊开了。

  这不是宣纸,是西洋绘图纸。上头用墨水笔勾的,横是横竖是竖,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还有一堆洋文。

  袁世凯眯眼瞅了瞅,眉头皱出个川字:“这……画哩是啥?”

  “颐和园大水法。”常德胜手指点在图中央那个圆盘子上,“照德国无忧宫最新样式改的。您看这儿……本来该摆西洋光屁股美人,太后肯定不爱看,咱给换成十二生肖铜首,到点喷水报时。这儿是三层跌水,带八音盒。底下这些……”他指尖划过一堆交叉细线,“是铸铁水管跟压力泵,得从德国进口。”

  徐世昌凑过来,眼镜片都快贴纸上了,看了半晌抬头:“振邦兄,这图画得……真叫一个工整。尺寸、标高、水力计算,全乎。你在德国还学这个?”

  “那可不,”常德胜胡诌,“要不德皇家那些西洋楼谁给修?”同时,他心里补了句:老子前世画了那么年施工图,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排水系统来。

  袁世凯则是眉头一拧:“就这?一张图?”

  “不止。”常德胜笑了笑,“婆罗洲那帮侨商,听说太后要修园子,自发凑了二十万鹰洋要‘献忠’。钱已转到了天津卫,跟我前后脚进京。”

  他顿了顿,看着袁世凯:

  “银子是侨商的忠心。图纸是德国的善意……自有德国那边的人献上去。”他声音压低些,“慰亭大哥,您说老佛爷收了这二十万,看了这图纸,她是信咱李中堂、信咱北洋,还是信那些个闲话?”

  包厢里静了几息。

  常德胜的心思,袁世凯哪儿还能看不破?南洋华侨的“忠”,德国威廉皇帝的“善”,和朝廷要断北洋买船买炮银子的事儿,前后脚一起到了。

  太后……真的不会往心里去吧?

  “振邦啊,”袁世凯终于开口,脸色还有点儿阴晴不定的,那口河南腔听着更沉了,“哄老太太开心这门手艺……你小子算是练出来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道,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两分:

  “不过光会哄不中。这银子咋送,图咋献,话咋说……这里头的学问,比你画这水管子深多了。尤其是这时机……”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停,才继续道,“朝廷近来风声,你多少也听见了。这时候,南洋的银子,德国的人……前后脚往宫里头凑,这里头的味道,可就复杂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知道袁世凯听出点意思来了,脸上却还笑着:“慰亭大哥,这不想着给老佛爷分忧,给咱北洋正名嘛。”

  正名?

  袁世凯心道:这哪是“正名”?这分明是摆开阵势,告诉朝廷:瞧见没?咱北洋外边有德国朋友撑腰,家里有南洋金山靠背!你们那点卡脖子的手段,不好使了!

  这小子是真不懂这里头的凶险,还是……胆子真的肥到敢拉着北洋、南洋、德国人一起,去吓唬太后那尊真佛?

  徐世昌在一旁静静听着,眼镜片后的目光也闪了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没插话,只是端起茶杯,遮掩了神色。

  常德胜看着袁世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反而踏实了。袁大头看出来了,没直接反对,那就是有得谈。

  “慰亭大哥,”常德胜收起几分玩笑,语气也认真了些,“您说的,小弟都明白。可您也想想,朝廷这回想动北洋的船炮银子,那是要掐咱们的命根子。李中堂的脾气您知道,跟曾文正公不一样。曾公是忍辱负重,中堂他……也是有火气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咱们要是忍了,下次是不是就该动练兵的银子,动水师的饷了?人善被人欺。

  眼下既然有南洋的银子能表‘孝心’,有德国的路子能证‘清白’,为嘛不亮出来?也让上头知道,咱们北洋不是离了户部就活不了,咱们能办事,也能找来钱和人把事办漂亮。这实力不亮一亮,人家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袁世凯没说话,只是看着常德胜,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渐渐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振邦老弟,你……胆子是真大。法子,听着是冒险。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中堂这些年,不容易。”

  他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但“中堂不容易”这五个字,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甚至一定程度上,他也认同李鸿章可能需要某种强硬姿态。但兹事体大,这责任,他袁世凯可担待不起。

  “慰亭大哥,”常德胜趁热打铁,“那递图的人选,德国领事夫人娜塔莉·冯·比洛,您看……”

  “洋女人……”袁世凯愣了愣,一脸诧异地看着常德胜,“还是个领事夫人......”

  拉着北洋、南洋的虎皮吓唬老太太是一回事儿,真的能指示一个德意志领事的夫人配合着入宫献图,那是另一码事儿......这常德胜和德意志的勾结,恐怕比他原来想的还深!等等......真是常德胜和德意志勾结吗?

  会不会是中堂透过他常德胜和德国人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

  这水......怎么有点深不见底的意思?

  想到这里,袁世凯又试探着问:“让她进宫,动静小不了。你确定她能说该说的话,不会弄巧成拙?”

首节 上一节 93/11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