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走到小桌边,拿起常德胜刚才从公文包里掏出来的那卷图纸,展开看了起来。
是“颐和园大水法”的效果图和设计图。
“画得真好……”娜塔莉看着图纸,蓝眼睛里闪着光,这回不是调情了,而是非常专业的欣赏,“透视精准,标注详细,水力计算也合理。这是你画的?”
“也可以是,”常德胜放下咖啡杯,看着她,进入正题,“德国皇家园林设计师施佩尔博士,奉德皇陛下口谕,为大清太后的颐和园所设计的喷泉。”
娜塔莉一愣,眨了眨眼,看着他:“你又想借着皇帝陛下的名义,欺骗你们的太后?”
“怎么叫骗呢?”常德胜笑了,“这是帮助。促进两国友谊。还是……”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诱惑,“夫人您出入紫禁城的门票。您不想进去看看?不想坐在太后身边,喝杯茶,聊聊天,让她亲口告诉您——‘娜塔莉,你可真是我们大清国的好朋友’?”
娜塔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蓝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振邦,”她又开口时,声音故意冷了三分,“你让我对着你们的太后撒谎。如果被拆穿,我在外交圈的名声就完了,我丈夫的职位也可能不保。”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香气逼人:
“你开的价……太低了。”
得,这个娜塔莉也学会“得加钱”了。
常德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那夫人觉得,什么价码才够?”
娜塔莉伸出两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涂着淡粉的指甲油。
“第一,”她说,“我要你承诺,未来在朝鲜的任何军事、商业机会,德国公司享有优先合作权。白纸黑字,你签字。”
常德胜心里骂娘:这洋婆子手真黑!朝鲜的事儿还没影呢,就想签排他协议?这相当于项目刚立项,乙方就要锁死未来十年的分包权!
“第二,”娜塔莉的手指几乎点到他胸口,隔着西装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我听说,你们的朝廷要停购外国船械数年......那么,你们北洋和我国的军事合作项目如何保证?我需要你的书面说明!”
常德胜的脑子飞速运转了起来。
第一条是远期画饼,可以糊弄。
第二条是眼前要命——这洋婆子情报真灵!朝廷停购船械的事儿他可没办法阻止.......而在北洋的财路被掐断的情况下,继续军事项目的合作,就得找外财。
而这外财的路子,如果都报告给了德国佬,不等于交了商业机密出去?
毕竟,这银子得从南洋找。
而南洋的阔佬也不会白给,得北洋出力帮他们对付土著和洋鬼子......这可不能和娜塔莉多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琢磨了下,也伸出两根手指。
“夫人,我也说两条。”
“第一,朝鲜优先权可以谈,但必须是‘互利’优先,不是白送。具体条款,等我真的到了朝鲜,有了实权,咱们再细聊。”
“第二,”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还带着点神秘,“至于我国朝廷的停购船械之事,还没最后敲定呢!就算定了,停的只是户部的拨款。北洋自筹的经费,朝廷管不了。北洋和德国军事合作项目的资金......绝对有保障!
因为咱北洋,并不是一个军事集团,而是一个军事、政治、经济的综合体......咱们手里有铁路修建权,有矿山开采权,还有工厂审批权!现在,咱们又有了南洋的资本......钱,不是问题!而且,我们还在计划三个总投资合计超过两千万两的大项目......”
他这儿又在给人画大饼了,把八字还没一撇的唐山钢铁厂、关东铁路和大连造船厂都拿出来说事儿了。
还信口开河了个“两千万总投资”!
而他心里却在打鼓:可别被这娘们看穿了......
娜塔莉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蓝眼睛里阴晴不定。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还是那么迷人。
“振邦,”她说,“你比看起来要狡猾。”
她转身走向画架,拿起一支炭笔,在手里转了转。
“好吧,那些都可以慢慢谈。”她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但眼下,你要我冒风险帮你,总得让我看到点……诚意。”
她转过身,把炭笔递给他。
“画我,画我的人体。”她的语气甜腻腻的,还顺便丢了个媚眼儿儿,“就在这儿,现在。”
常德胜接过炭笔,看了看娜塔莉这个金发尤物,心道:画吧,画吧.......艺术交流而已,有什么嘛!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布,又看向娜塔莉。
娜塔莉已经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解开睡袍的带子。
丝绸滑落,堆在脚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
常德胜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了炭笔。
妈的,拼了。
他抬起手,笔尖悬在画布上,开始勾勒第一条线。
糟了,好像不太会啊!这他娘比画施工图难多了!施工图有标准,有规范,有图集。这人体……曲线怎么抓?比例怎么定?
他画得有些慢,估摸着得画上几十次才行啊!
娜塔莉斜躺在榻上,姿态慵懒,蓝眼睛一直盯着他,似乎像在欣赏他的专注,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轻声开口,用的是德语:
“振邦,毛奇中校让我带句话。”
常德胜笔尖一顿。
“他说,”娜塔莉的声音很轻,“‘我们什么都可以合作,还可以深入合作,只要振邦你是我们德意志的好朋友。’”
她顿了顿,换回中文,声音更轻,而内容却让常德胜心里一沉:
“另外,要小心那些看起来像是朋友,却总在打听你和沃尔夫冈他们这些德国军事顾问详情的……东方人。”
常德胜后背瞬间汗毛竖起。
她在说谁?
是日本人?
还是……北洋内部,已经有人盯上自己了?
娜塔莉的美眸从常德胜的脸上扫过,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又补了一句:
“毛奇中校还让我告诉你,日本刚刚和英国签订了军购合同......他们要从英国采购一艘万吨铁甲舰,百夫长级!1894年上半年交付!”
坏了,“吉野”要变“百夫长”了!
还是1894年交船!
甲午年啊......甲午战争,怕是还得来啊!
第91章 八旗子弟(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
常德胜跟着袁世凯进门,一身新做的四品云雁补服穿得他浑身不自在。心里还不住吐槽:四品道员,地市级,结果倒贴几十两做官服。而且这大清候补官还他娘是“官白劳”,没工资!更可恨的是当个道台还得“异地候补”,刚刚袁世凯说了,他这回得了个湖北候补道!什么意思?这还得去湖北给张之洞打白工......这编制,坑爹呢!
走前头的袁世凯今儿也换了新衣裳,锦鸡补子(二品)了,扎眼得很。得,袁大头加布政使衔了,往后在朝鲜官阶稳压他常德胜一个大头。
李鸿章坐在大书案后,就穿着家常绸袍,没戴顶戴,旁边站着张佩纶——曾经的清流名臣,如今却是白身一个。
“中堂。”两人行礼。
“幼樵,念吧。”李鸿章还在批文件,笔尖都没停。
张佩纶展开黄面公文,哑着嗓子:“吏部为事:查有直隶天津府人常德胜……着以道员分发湖北,归候补班补用……”
常德胜赶紧跪下——这是规矩,袁世凯刚刚交待的。
念完之后,就是看座、上茶。
李鸿章吹着茶沫:“‘湖北候补道’是朝廷给你的体面,穿衣坐轿有规制。不过嘛......”他放下茶碗,“这名分是虚的,不顶事儿。”
他一指张佩纶刚捧上来的紫檀木匣。
里头两份东西:直隶总督衙门的咨调札子,还有一颗沉甸甸的黄铜官印。
“这颗‘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关防’,是你的印。”李鸿章把印递过来。
常德胜双手接过,翻看印文——“钦命”!
好家伙,尚方宝剑(低配版)!有这玩意儿,去了朝鲜,总算能名正言顺开工了。
“往后你在朝鲜,专司练兵、筑垒、饷械、防务。”李鸿章目光扫过二人,“慰亭是‘总理大臣’,总揽全局。振邦,你是他麾下专管营务的副手。慰亭掌总,你办专务。凡事多商量,多请示。”
“卑职谨记!”两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门清:老李这是又用我又防我,怕我像在坤甸似的独走。行吧,眼下我是光杆司令,想独走也没本钱。先当着这“技术副总”再说。
他以为完事了,刚要起身。
李鸿章却从公文堆最上头抽了个黄绫封套递过来:“还有件小事。军机处廷寄,太后要见你。回去拾掇拾掇,过两日上路。”
廷寄!太后!
常德胜接过,脑子飞快算日子:今儿二十,到京二十二三,太后召见最快月底……罗兴兰的银子、娜塔莉的图纸,时间卡得刚刚好。老李这流程管控,还真他妈的丝滑。
“谢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最后对袁世凯道:“慰亭,你陪振邦走一趟,照应着点儿。”
袁世凯脸上堆起那招牌的忠厚笑容:“中堂放心!振邦是卑职臂膀,更是兄弟,断不会让他吃亏。”
出了签押房,阳光有点儿刺眼。
袁世凯拍他肩膀:“振邦,回去好生准备,咱们兄弟此番进京,可得把差事办漂亮了。”
“全凭慰亭大哥提点。”
常德胜眯眼望向北边。
紫禁城,老妖婆,我来了。
......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
北京城,正阳门外大街,天兴居茶馆。
这地界儿热闹。打把式卖艺的、说相声唱大鼓的、挑担卖豆汁焦圈的,人挤人,声儿摞声儿。天兴居二楼临窗的雅座,这会儿让七八个旗人爷们儿给包圆了。
这几个爷,穿着都体面。绫罗绸缎的袍子,腰间挂着玉佩、荷包,脑袋后头的辫子油光水滑。可仔细瞅,袍子边角有些发毛,玉佩成色也一般,荷包也瘪瘪的。这是群“架子没倒、里子已空”的旗人,靠祖上那点铁杆庄稼混日子,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泡茶馆、逗鸟儿、议论朝政。
“听说了么?”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老姓富察的旗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坤甸那档子事儿,可邪乎了!”
“富三爷,您又得着什么信儿了?”旁边一个圆脸胖子凑过来,他是苏完瓜尔佳家的,人喊他“关七”。
“什么护侨?”富三爷撇嘴,“我内务府当差的表侄说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是北洋看上人家荷兰保护的坤甸土王在婆罗洲的金矿了,派兵去抢!听说杀了人家一个尸山血海!为了找借口,才说是‘护侨’,还讹了人家南洋富商五十万两银子......那银子,八成进了李中堂自个儿的腰包!”
“真的假的?”瓜二瞪圆了眼。
“这还有假?”富三爷信誓旦旦,“我表侄在内务府那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着呢!”
角落里,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轻轻咳嗽一声。这人姓文,是个笔帖式,在某个清水衙门混饭,肚子里有点墨水,也爱摆弄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谱。
“富三爷所言,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笔帖式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